那些臺灣的詩人們

年近六十歲的臺灣詩人席慕容,終於帶著她的第七本詩集回歸了。詩集名叫《以詩之名》,依舊書寫她的“原鄉”和“愛情”。席慕容的回歸,也讓人想起了上世紀80年代臺灣詩歌的繁花似錦。

那個年代,席慕容的愛情詩讓許多少男少女心中開出了花朵;餘光中的《鄉愁》膾炙人口,郵票和船票載著海峽兩岸的思念;鄭愁予“達達的馬蹄聲”響遍臺灣,那敲在青石板上的清冷之聲,飄過海峽傳到大陸……

而如今,時易境遷,詩歌常常沉寂在喧囂的物欲裏。那些人們熟悉的臺灣詩人,還在寫詩嗎?

詩惆悵,人勇敢

席慕容的詩歌影響了一代人。她曾被譽為“詩壇的瓊瑤”,那些纏綿悱惻卻清新鮮明的愛情詩歌,曾在一顆顆年輕的心中激起陣陣漣漪,至今想起來仍餘波蕩漾。最著名的要數那首《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 求了五百年

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以前,有人問席慕容,五十多歲的時候還會寫愛情詩嗎?她說:“我不知道,因為我還沒有到那個年紀。”如今,她已經快六十了,愛情詩歌還能從她的筆端流淌出來,只不過更加從容,帶著浪花激蕩後歸於平靜的澹然。

“我折疊著我的愛/我的愛也折疊著我……這是一首亙古傳唱著的長調。”席慕容於10月底出版的新詩集中,有這樣一首名為《我折疊著我的愛》的詩。席慕容說:“俄羅斯女詩人80歲的時候還能寫出盪氣迴腸的愛情詩,我還算年輕。”接受採訪時,談到自己幾年前逝去的先生,席慕容還會哽咽,這樣的感情沉澱在詩歌裏,已經不是讓人心旌搖曳的纏綿,而是歲月無聲動容的力量。

詩集《以詩之名》承載著時光在詩人的年華裏流逝的痕跡。在這個少有人寫詩也少有人讀詩的年代,席慕容如此闡釋自己當下寫詩的心態:“年輕時因寂寞而寫詩,或許是一種對美的渴望;年紀稍長,因無法平撫心中的騷動而寫詩;初老時,因惆悵而寫詩,人也因此變勇敢了。”

鄉愁不再,詩還在

和席慕容比起來,年逾八十的餘光中要算老“詩翁”了。他一生創作了千餘首詩,並因為名篇《鄉愁》被譽為“鄉愁詩人”: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呵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呵在裏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鄉愁》寫於1971年,當時兩岸直航還只是個夢,臺灣同胞想要回大陸探親很難,歸鄉是遙不可及的事情,餘光中的《鄉愁》正是寫出了那種思鄉的絕望。而如今,餘光中早就可以返鄉謁祖,慰藉思鄉之苦了。

現在,八十多歲的餘光中在忙些什麼呢?其實,他還是在寫詩、寫散文、翻譯、評論———他沒有和文字脫離關係。

2010年,臺灣文藝界為餘光中舉辦了八十大壽賀壽會,九歌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三本新書,分別為新詩集《藕神》、近十年的文學評論選集《舉杯向天笑》以及翻譯王爾德的劇本《不要緊的女人》。2011年暑假,他還一口氣翻譯了英國詩人濟慈的兩首長達千餘行的長詩,其中一首事詩長700多行,另一首長400餘行。新加坡青年書局2011年還出版了《餘光中選集》,收錄了他寫於60歲至80歲的新詩、散文和評論。

當然,餘光中仍沒有忘記創作詩歌。他曾說:“我這一生,自從寫詩以來,只要一連三月無詩,就自覺已非詩人。”新詩集《藕神》已是他的第十九本詩集。詩集的名字取自山東大明湖畔的藕神祠,那是李清照的紀念祠。餘光中一向很喜歡李清照的作品,便取此名,以作紀念。《藕神》在題材上以詠人為主,書中的六七十首詩,除了以李清照入詩,還寫了屈原、杜甫、林彧、蕭邦等詩人、畫家和音樂家,古今中外,隨心選取,像一幀幀以文字為線條的素描。

天涯歸人,非過客

臺灣詩壇還有一位頗具有傳奇意味的詩人,他的詩集被列為“影響臺灣三十年的三十本書”之一;80年代,他曾多次被選為臺灣“最受歡迎作家”,名列榜首;他的成名作奠定了他一生在詩壇的高度———他就是鄭愁予,這首成名作叫《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裏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這“達達的馬蹄聲”,一響就是半個多世紀,至今那美妙的音律還迴響在讀者的耳朵。關於最後一句,鄭愁予有著更哲學的闡釋———在他看來,“歸人”或“過客”不能只從地方來解讀。放大到生死的範疇,世界上沒有人是歸人,都是過客,而對大自然來說,沒有過客,都是歸人。

鄭愁予也用他的人生來闡釋了“過客”和“歸人”的哲學。他人生中的四十年黃金時間一直在海外漂泊。他完全有能力讓自己安定下來,然而,他還是無所歸依地漂了四十年。這種漂泊似乎是一種自主的選擇,一種對生命的追問。直到前些年,他回到祖國,把戶籍落在了與廈門一水之隔的金門。在他看來,金門是大陸和臺灣之間的橋樑,他的一首詩《橋》表達了這個觀點。他關注兩岸文化的交流,發表對繁簡字、台灣生人大陸學習的看法,凡是有助於兩岸文化交流的事情,他都支持。

安定下來後的鄭愁予,已過耄耋之年,但還是不輟詩歌,且能喝酒,詩人的才氣和俠氣依然,創造力依然。臺灣有關方面編排一個關於臺灣原住民的舞蹈,他寫了一首長詩,寫了第三幕、第四幕,作為這個舞蹈的一個背景。還有一些時候,他在教授文學、編輯詩歌、參加詩會。他站在離詩歌不是那麼遠的地方,有時靜靜看著,有時參與進來,恰恰好的距離。

也許,這個時代並不是詩歌最好的時代,但值得慶倖的是,人們熟悉的詩人們,還在堅持著詩歌或者藝術,理想主義的光芒還沒有完全沉落。無論他們是回歸還是在詩壇的邊緣徘徊,那一代人都不會忘記,他們和詩歌一起———曾經年輕過。

(章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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