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地溝油”黑色利益鏈

歷時四個多月,行程三萬多公里,共召開二十多次案情分析會,浙江甯海警方聯合各地警方,涉及14個省份,共抓獲犯罪嫌疑人32名,這是我國首次全環節破獲特大利用地溝油制售食用油案件,並將這條利益鏈完整地呈現在公眾面前

如果你到過現場,至少一天沒有食欲。

一口直徑一米五的大鍋隱于樹林之中,各種餐廚垃圾散落一地,沾滿油漬的鐵桶排列成排,蒼蠅橫飛。鐵鍋中有些發酵的物質冒著氣泡,幾百米外都能聞到惡臭的氣味。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就是這種鐵鍋中煉出的油經過數道工序之後,便會堂而皇之地搬上餐桌。

日前,在公安部統一指揮部署下,浙江、山東、河南等地公安機關首次全環節破獲特大利用地溝油制售食用油案件,共摧毀了涉及14個省的“地溝油”犯罪網絡,搗毀生產銷售“黑工廠”“黑窩點”6個,抓獲柳立國、袁一等32名主要犯罪嫌疑人。

由此,一條集掏撈、粗煉、倒賣、深加工、批發、零售等六個環節的地溝油黑色產業鏈呈現在公眾面前,而那口令人作嘔的大鍋便是最初的線索。

僥倖的案發

2011年3月,浙江省寧波市寧海縣公安局治安大隊在“大走訪”開門評警中接到群眾舉報,有一夥人在各飯店高價收集餐廚廢棄油脂,同時亦有居民反映在桃源街道社區的樹林裏時常飄出惡臭味,懷疑有人在煉地溝油。

核查的任務落在34歲的馮偉峰身上。馮是寧海縣公安局治安大隊治安行動中隊中隊長,之前曾在派出所工作,對於街道社區頗為熟悉。

馮偉峰跟同事鑽進樹林尋著惡臭味找到一口盛滿了深褐色濃稠液體和餐廚廢物的大鍋,映入眼簾的場景“比殺人現場還噁心”,民警周國亮則形容是“還不如茅廁”。

公安連續在樹林蹲了幾個晚上,大鍋的主人一直未出現,後經排查,找到玉華、葉金捧夫婦。玉華告訴民警,他們買通飯店保安,掏拾飯店陰溝中的垃圾,放入鍋內加熱後,用勺子舀出浮在表面的油脂,再以每桶800元的價格賣給安慶人楊洋和徐新學。玉華夫婦每月能熬出10桶(每桶200公斤)左右,收入八千元,除了掏餐廚垃圾較為辛苦,並無其他成本。

“我們只是懷疑油的用途和流向,並不能確定流向餐桌。”馮偉峰說。隨後,警方找到楊洋、徐新學,兩人對油的流向也無法說明,不過楊洋的一位同鄉黃長水進入了警方的視野。

48歲的黃長水已在寧波生活五六年,原來靠倒賣廢機油賺些差價,也漸漸有了些積蓄。據黃水長交代,他以每桶(200公斤)950元的價格收購地溝油,再以每噸5000多元的價格賣給寧波的化工企業。一般而言,地溝油是指將下水道中的油膩漂浮物或者將餐廚垃圾經過簡單加工而提煉出的油,可用於化工生產。

不過,警方發現黃長水近期有兩筆異常大宗款項入賬,匯款人分別來自江蘇東海縣和山東平陰縣。黃長水一句無意中的話引起了民警的注意:來收購的人要檢測地溝油的酸價。

酸價,是脂肪中游離脂肪酸含量的標誌,酸價越小,說明油脂質量、新鮮度和精煉程度越好,而化工企業是不需要檢測酸價的,這引起了警方的懷疑:莫非這批油要被加工成食用油?

3月28日,寧海縣公安局局長林東聽完治安大隊副教導員洪聚峰的彙報後,當即指示立案偵查,與此同時,黃長水等6名犯罪嫌疑人被刑拘。

黃長水向警方交代,江蘇和山東的收購者分別姓王和姓李,但並不知道公司名稱。警方將黃長水提供的收購者手機號輸入百度中,跳出大量收購過期豆油、肯德基油的信息,公司名稱為江蘇東海縣興隆油脂公司,地址電話一應俱全。

通過調查,山東收購者李樹軍的電話註冊機主為柳立國。百度顯示,柳立國發佈了大量收購各類油品的信息。但警方當時並未意識到,柳立國才是這起大案真正的主角,並與他們展開了一場鬥智鬥勇的遊戲。

疑點越來越多。3月31日,洪聚峰和馮偉峰帶上一名司機趕赴東海縣,準備以福建商人的身份與廠家接觸。在東海縣石榴鎮,馮偉峰吃驚地發現,兩個村裏竟然有20多個油脂加工廠。洪、馮兩人並未驚動嫌疑人,而是先向其他廠家打探消息,不過“穿得太光鮮,不像做油生意的,人家不願多講”。但他們也注意到,工廠裏有三個大油罐,分別標明是工業油、飼料油和食用油。

“生產食用油就會有植物殘渣,我們蹲了三天並沒有發現。”洪聚峰告訴《中國新聞週刊》。

為了瞭解地溝油從生產到餐桌的證據鏈條,4月初,甯海公安局向浙江省公安廳彙報後,便開始學習有關油品生產的背景知識和工藝。

與此同時,對山東李樹軍的調查也在進行中。2011年9月,黃長水在寧海縣看守所告訴《中國新聞週刊》,李樹軍對油質要求較高,說要用於飼料生產,並以每噸5600元的價格先後收購了306桶,是個大客戶。

辦案人員也對李樹軍產生了興趣。黃長水賣給本地化工企業的價格僅為每噸5300元,而李樹軍收購價高,再加運費每噸成本至少要6000元,還要檢測酸價,他到底要用這些油做什麼呢?

偵查遇險

有據可查的地溝油事件出現在2000年,遼寧葫蘆島一家商販用泔水熬出食用油販賣。此後,武漢、呼和浩特、北京相繼出現此類事件,2003年至2005年是地溝油上餐桌的高發期,不少省市相繼出臺相關規定,但頑疾難愈。

但公眾印象中將地溝油加工為食用油,都是些黑作坊所為,既未成氣候,亦沒有形成產業鏈。洪聚峰們當時也並不清楚,他們正向這條黑暗中的產業鏈越來越近。

偵查發現,李樹軍打給黃長水的油款,是從山東平陰縣某銀行打過來的。濟南格林生物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格林公司)因此進入警方視線,巧的是,該公司老闆正是之前警方曾在網絡上看到過的柳立國。

格林公司的公開信息顯示,這是一家年產4萬噸生物柴油的能源企業。事實上,生物柴油的生產過程與地溝油加工為食用油的過程頗為相似。寧波多家生產生物柴油企業給警方介紹了區別二者的訣竅:前者對酸價要求不高,二者生產過程都會有怪味,但後者是很明顯的臭味;後者生產需要一種名為白土的吸附劑,用於脫色,前者則不用。

5月底,洪聚峰帶著五人組成的專案組,赴格林公司所在地——濟南市平陰縣玫瑰鎮。格林公司占地15畝,三分之一是鋼結構廠房,四周圍牆有8個監控探頭,門衛較嚴,陌生人很難進入。專案組成員沒有打草驚蛇,而是趁著夜色先在附近偵查。一陣風吹來,民警們聳起了鼻子——是臭味!

可這些刑偵人員並沒有興奮。他們下一步的打算,是查出油的流向。“產品要運出去,原料要運進來,蹲守總會有收穫,”洪聚峰說。

警員們借了兩輛私家車,分兩組輪流蹲守。6月2日淩晨4點半,一輛原料車駛進廠區,第二天上午9點左右,一輛裝滿油的12噸油罐車駛出了廠區。“跟上去!”洪聚峰指示。

行駛11公里後,在一個丁字路口,一輛銀灰色奔騰突然從後來沖了過來,直向洪聚峰所在的汽車。洪聚峰與同車民警李曉明本能地判斷:“這輛小汽車是押車的!”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按下了保險鎖。柳立國被捕後承認,每次成品油運送都會有一輛小車保護,但那一次,他沒有想到跟蹤的是公安,以為是環保、質檢部門或競爭對手。

兩天之後,蹲點人員發現,一輛貨車開進格林公司廠區,車上水泥包裝袋上寫著:高效活性白土。

經過多種偵查,一張格林公司的關係網漸漸明晰。格林公司的註冊法人代表是柳立國的外甥于慶鵬,但柳立國實為幕後老闆,其姐夫魯軍是生產廠長,油罐車主王波是柳立國的另一外甥,這是一個地道的家族企業。柳立國支付油款均是通過廠內親屬的私人銀行卡,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家年產值近億元的公司,每月繳稅僅50元。

9月4日,在山東濟南格林生物能源有限公司,個別車間及其裏面存放的設備已經閒置了很長時間,設備上落有不少灰塵。格林公司後階段的地溝油生產中已經用不上這些車間和設備。圖/ 寧海縣公安局

格林公司的幾次轉型

在朋友眼中,柳立國頗有才氣,聰明過人,雖只有中專畢業,卻攻克了不少油脂生產的技術難關。

1997年,22歲的柳立國從山東省輕工工程學校輕工機械專業畢業,進入山東平陰鋁廠當技術員。6年之後,柳辭職,成立了濟南市昌順油脂加工廠,幹起了油脂生意。因為沒有經驗,入行半年就虧了30多萬,他繼續從親友處借錢,一直堅持到2006年,欠債近200多萬。“虧得再多也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在看守所裏的柳立國對《中國新聞週刊》說。

2006年,生物柴油熱了起來。柳立國看准了這個項目,四處找技術,準備投產生物柴油。他先是花10萬元從中國科技大學購入設備和技術,效果不理想後,又找到全國生物柴油行業協作組專家委員甯守簡請教,最後通過與鄭州某研究所共同合作、反復實驗後終於形成了自己的技術。

柳立國說,他主要是從北京收購地溝油做原料,工藝只有兩步反應,當時國內尚沒有生物柴油的標準,只要客戶認同就可以。“就是這個時候,我對地溝油有了比較深刻的認識。”柳立國說。

那時柴油緊俏,不少加油站在柴油中添加生物柴油,柳立國生意日隆,最高時一個月純利潤達二三十萬,到2007年時,他已幾乎把欠賬還清了。但好日子沒過多久,柴油價格下降,市場對生物柴油的需求減少,“後來沒有了銷路,中石油和中石化也不要,還能賣給誰呢?”

柳立國開始第二次轉型。2008年,他開始生產飼料油,從2008年初到2009年下半年,一共賣了不到兩千噸,每噸賺500元左右。柳立國介紹說,飼料油是深紅色的,與正常油區別很大,有的進了飼料廠,有的做了化工,也有做食用的。

2009年下半年,柳立國花200多萬租得一千三百平方米的廠房,添置了新設備,準備申請動物源性認證,大力發展飼料油。 但畜牧局沒有通過他的申請,“錢都投進去了,怎麼辦?”就在這種情況下,柳立國打起了用地溝油作食用油的主意,“算是超範圍經營吧”。

為此,他註冊了新公司,名為博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註冊資金50萬。倚仗自己經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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