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帥文革後的生活

很多4 0歲以上的人都還記得“黃帥”這個名字。30多年前那場全國皆知的“小學生事件”後,黃帥幾經人生風雨,逐漸淡出人們的視線。近日,她出版了一本散文集《黃帥心語》。

眼前的黃帥, 已經完全不是那個“小學生”形象了:一件蘋果綠的花上衣,黑裙子,黑布鞋,白皙的皮膚,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用黃帥自己的話來說,她的外表“普通得讓人心痛”。曾經的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就像許許多多已經做了母親的中年知識女性一樣,她會未語先笑,把“是嗎?”掛在嘴邊,說話聲音溫柔得近乎沒了主見。

在他人“期待”的地方一閃而過

《黃帥心語》實際上是從黃帥上世紀80年代末東渡扶桑留學開始寫起的,筆墨所及,大多是她在“小學生事件”後的點滴經歷--自1998年從日本回國後,黃帥成為了母校北京工業大學出版社的一名編輯,每年經手很多書,而這本她自己寫的書,卻並沒有涉及很多當時的事件經過。所有點滴流露,也是一閃而過。

黃帥平時有寫日記的習慣,從小至今,她的日記估計達到幾百萬字,然而存留至今的並不多,因為日記曾經惹來大禍。在她念大學時,有一次媽媽發現她仍在寫日記,驚恐得當即跪在地上,懇求她把日記燒掉,永遠不要再寫文章。好像女兒一動筆就會醞釀災難。在母親的淚水下,她曾含淚焚化了自己在中學和大學時代的一摞日記本,也曾在撕了又寫,寫了又撕的日記本的首頁寫下了一個苦澀的名字“畢凡”(避免麻煩)。

直到後來留學日本後,她才重新拿起寫日記的筆,再次記錄自己的心緒。她給日本的一些華人報紙寫稿,當年安頓在主持《天涯孤旅》欄目時,大約有5個月的時間,她也一直堅持每星期給《北京青年報》寫稿,這些日記和文章現在組成了《黃帥心語》約一半的內容。此外,書中還有她陸續寫下的對於母愛、友情和人生的各種感悟。

以前堅持不出書,去年才開始動搖

黃帥說:“這本書主要是寫給跟我同齡的人看的,特別是有一點閑暇的人看的。和市場上暢銷的書相比,它沒有太多的扣人心弦的故事,有的只是我對生活的點滴感悟,它記下的是真實的我。”

她說, 自從回國後,一直有人提議她出書,開始她堅持不出,認為名人不出書是一種境界,但在去年,這個想法動搖了。“作為編輯每天都在做書。出書並不是了不得的事。明明你喜歡文字,願意表達,然而就是因為你有名,就一定堅持不出書也不是正常的心態,也是沒有放下自己。”雖然這本書對於想瞭解當年事件經過的人來說可能並不“解渴”但黃帥說她現在暫時還沒有出自傳的打算。“我本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人,只不過在一個特殊的時代裏,被卷進了一場漩渦之中。爬出來後,現在能談得清楚多少當年的事情,我打個問號。我覺得我所能做的只不過是作為當事人,記錄下這些年來經歷風雨的感受。”

他說:“看不出你哪有名啊!”

1979年,黃帥從北京大學附中高中畢業,在填高考志願時,她一口氣寫下的四個選擇都是北京工業大學。

“當時在看招生簡章吋,不少學校都寫為國家培養人才,而北京工業大學明確寫的是為首都培養人才。”黃帥解釋說,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確保能留在北京,因為當時她父母的問題還沒有解決,而她的身心狀態又不佳,不敢也不願一個人遠離父母。

黃帥對北京工業大學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因為在大學期間,過去的陰影漸漸遠去,她享受到了作為一名普通大學生的快樂。

1984年9月,黃帥從北京工業大學畢業。兩年後,她加入了留學隊伍。1993年,黃帥獲得東京大學“學術碩士”學位,之後到日本三和綜合研究所工作。

黃帥的先生是一個在北京長大的山東人。她描述他時說:“他的性格和我截然不同,我太細膩了,而他比較粗放豪爽。”她說,當初和先生認識時,當他知道黃帥就是那個小學生時,並沒有覺得太驚訝:“他說,看不出你哪有名啊!”

在日本讀書的時候,黃帥度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特別是生下孩子後,她曾做過兩年的“全職太太”。在書中,她提到這樣的細節:曬被子時,總是讓丈夫的被褥徹底攤開, 自己的被子縮在一角,她的心理邏輯是“陽光溫暖了丈夫便是溫暖了我”。暑假帶兒子去看海,兒子無比快樂地嬉戲,她主要是看兒子,“因為兒子在海裏,所以也就看了海”。

在日本呆了1 0年,黃帥:-直有回國的想法。有一次,她回國和母校的出版社社長長談了一次,社長說我們現在缺編輯你能來嗎?於是,黃帥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帶著孩子回了國。

孩子“他現在還不懂,以後會告訴他”

今年孩子1 0歲了,黃帥說,還沒有很認真地想過哪一天,或以什麼方式告訴孩子這一段歷史。“他現在還不太懂,反正書也在,我也會繼續寫下去,到哪一天他願意看,或他有能力理解的時候再說。”黃帥說到孩子時,臉上放著幸福的光芒,笑聲也特別爽朗。

黃帥說,《黃帥心語》其實也是她獻給父母的一個禮物。“媽媽對這本書是百看不厭。”《黃帥心語》出版後,她給遠在加拿大的妹妹也寄了一本。“國際郵包比較慢,她一直等一直等,終於看到了,她打電話給我說,她看到書裏的那篇《我和妹妹》,看一遍哭一遍。”

由於共同走過那段艱難歲月,黃帥與妹妹的感情特別深厚。她說,有一次妹妹打電話,告訴她自己每天下班後鑽過地鐵前都要看一眼夕陽和地上的風光,她由衷地感到高興。“因為只有在祥和、寧靜的日子裏,我們的生活才可以有一點美的情調,我們的視野才能收入美的風光,看來我們姐妹都遠離了風雨飄搖的日子,都走出了陰影,都在陽光下燦爛起來了,”

“班主任”現在還在教書

齊鴻儒老師今年67歲,幾年前在史家胡同小學退休後,被反聘繼續在校任教。“這麼多年來,有關黃帥的事情,除非不得不說,否則我一概拒絕開口。”齊鴻儒老師說:“這段歷史要說一天也說不完,但是畢竟已經過去了,我不想過多地回顧。”

l 9 7 3年年底,“小學生事件”發生時,齊鴻儒剛從北京第三師範學校畢業分配到中關村一小工作沒幾年。“如果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那件事只是發生在師生中的一個小風波。”他說。

在他的記憶中, 當年的黃帥是個開朗的學生,但“不怎麼愛說話”,也不是學生幹部。在她給報社的信公開發表之前,她在學生中並不特別惹眼。

齊鴻儒老師當年教語文,他要求學生每天寫日記。“其實我的目的主要是訓練學生作文,並不特別看重內容。每天看完後只是批個‘閱’字。”但他也注意到黃帥在日記裏向他提了意見。“她後來給報社寫信,可能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其實我並不是在‘報複’她。”齊鴻儒老師說, 自己當時年輕氣盛,“批評方式簡單粗暴了一些”。

事件發生後並未受太大沖擊

齊鴻儒老師說,黃帥的來信和日記登報後,他當時受到的精神壓力非常大,有一段時間,他幾乎成了“祥林嫂”,見人就說自己的理由:“我覺得我是為學生好,怎麼就變成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了呢?”

“一開始怎麼也想不通,但後來還是認錯了,因為如果再頂下去,可能就得離開教師隊伍了。”他說,而且, 當時他也想明白了,黃帥只是一個1 2歲的孩子,“這件事不能怪她,有意見也不能轉到孩子身上。”就在來信在報紙上發表的那天,黃帥病了,齊鴻儒老師還到她家裏去看了她。

好在當時中關村一小的領導看得比較透,所以雖然“小學生事件”在全國轟動一時,但處於風暴眼的中關村小學反倒相對平靜,在“認錯”後,齊鴻儒老師沒有受到太多的沖擊,但在學生中因此有了“氣葫蘆”或“氣糊塗”之稱。之後,他一直在中關村一小任教到1982年,才調往東城區分司廳小學任教,l 0年後,又調往史家胡同小學。不過,此後他不再教語文,而是轉教數學和計算機。

齊鴻儒老師說,在黃帥考上大學的那一年,她曾和同學們一起回學校看過他,師生們一起到頤和園划船玩了一整天。兩人見面後,都沒有再提及往事。

齊鴻儒老師表示,對於往事,他早就釋然了,也理解了黃帥。“這事雖然過去那麼久,但估計還會有些包袱,她也挺不容易的。”

改變黃帥命運的“小學生事件”

1973年,黃帥在北京市海澱區中關村第一小學五年級上學。1 9 73年9月?日,她在日記裏寫道:“今天, X X沒有遵守課堂紀律,做了些小動作,老師把他叫到前面,說: 、‘我真想拿教鞭敲你的頭。’這句話你說得不夠確切吧,希望你對同學的錯誤耐心幫助,說話多注意些……”

黃帥的班主任齊鴻儒老師看了這篇日記後認為,黃帥“提意見純粹是為了拆老師的台, 降低老師的威信”。於是,接下來兩個多月,老師號召同學“對黃帥的錯誤要批判,要和她劃清界限”。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後,單純的黃帥效仿當時從報紙上看到的一個學生的做法,給報社寫了一封信,希望報社來人調和她和老師的矛盾。

沒想到,這封信迎合了當時需要在教育界樹立一個“橫掃資產階級復辟勢力”、“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的典型的需要,黃帥這封600字左右的信留下了這樣的批復:“不是你和你老師之間的關系問題,這是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大事。”按照“指示”,報社把日記作了摘編,並在1974年12月12日加了編者按語公開發表。1 2月28日,中央媒體又在頭版頭條位置全文轉載。

幾天之內,黃帥就成了中國家喻戶曉的“敢於反潮流的革命小闖將”,全國各中小學中迅速掀起了“破師道尊嚴”、“橫掃資產階級復辟勢力”、“批判修正主義教育路線回潮”的活動,有的地方還樹立了本地的黃帥式的反潮流人物。

“四人幫”被粉碎後,事件迅速發生變化,報紙上開始用粗黑大字批判“一個小學生”。 黃帥說,整個青少年時期,對她來說,最大的感受就是痛,“自己痛,時代痛,別人也痛。”

(鄭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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