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裏戈任:「典型雇傭兵頭領」的沉浮

  當地時間6月24日夜,俄羅斯私營軍事實體瓦格納組織「武裝叛亂」的主角普裏戈任,乘車離開他控制下的俄南部城市頓河畔羅斯托夫。
  僅僅一天前,普裏戈任還處於人生中的「高光時刻」:坐擁5萬兵力,是巴赫穆特關鍵之戰的主角,風頭一度蓋過俄羅斯正規軍。在此之前,身為俄羅斯商業大亨的他已經隱於幕後8年,對外否認瓦格納組織的存在,直到去年9月,瓦格納組織由海外小規模派遣的私營軍事實體,上升為烏克蘭主戰場的主要作戰力量之一。
  然而,隨著6月23日「向莫斯科進軍」的倉促行動在不到24小時內失敗,普裏戈任選擇出走白俄羅斯,留下無所適從的部屬,面對戰線兩側都對他們充滿恨意的烏軍和俄軍。27日,瓦格納組織已開始向俄軍移交重型裝備,據稱能容納8000人的營地正在白俄羅斯興建,預計將成為他們的「新家」。
  長期接觸瓦格納組織成員的前雇傭兵從業者、現任喬治城大學戰略學教授肖恩·麥克法特對《中國新聞週刊》表示,普裏戈任是一位典型的商人雇傭兵頭領。「歷史上,雇傭兵頭領有兩類,一類是貴族,一類是商人。典型情況是:商人組建自己的部隊,在戰鬥中取得聲望,然後開始變得政治化,最終被視為對當局的威脅,死於非命。」
  盧卡申科6月27日披露說,在普裏戈任向莫斯科進軍後,普京本已做出「強硬決定」,是盧卡申科請求「不要消滅」,由自己調解。隨後,盧卡申科對普裏戈任說,如果他繼續進軍,「在半道上,你就會像臭蟲一樣被碾死」。
  「我不認為這次事件會成為瓦格納的終結。普裏戈任的故事告訴我們,雇傭兵正在現代戰爭中回歸。」肖恩對《中國新聞週刊》說,「這是史上最古老的職業之一,始終和戰爭相伴。我唯一希望的是,其他大國記得這個教訓,不要依賴雇傭兵打仗。」
  「普京圈子成員」如何煉成?
  普裏戈任與刀頭舐血的雇傭兵,原本沒有交集。他生長於俄羅斯的經濟中心聖彼得堡,青少年時期因盜竊、搶劫、欺詐、組織未成年人賣淫等罪名入獄9年。他出獄時正值蘇聯解體,從露天廣場上的熱狗攤起步,到經營聖彼得堡第一家連鎖超市、投身博彩業和餐飲業,逐漸成為商業大亨。
  開設「新島餐廳」的過程,展現了普裏戈任作為商業天才的一面。1997年,受巴黎塞納河畔餐廳的啟發,普裏戈任花費40萬美元將一艘生銹的船打造為時尚地標。2001年,當時的俄羅斯新任總統普京和法國總統希拉克到此用餐。此後,普京又選擇「新島」舉辦生日會。給普京留下深刻印象的聖彼得堡老鄉普裏戈任,此後成為克里姆林宮的宴會供應商,並將業務擴展到為學校和軍隊提供食品。
  瓦格納組織的故事則可以追溯到2013年。為俄羅斯企業提供海外安保業務的合法公司莫蘭集團,組建了「斯拉夫軍團」,向敘利亞輸送武裝人員。第二年,克裏米亞危機和頓巴斯戰爭爆發,一個武裝團體活躍於烏克蘭東部戰場上,其領導人德米特裏·烏特金稱自己是車臣戰場的老兵,此前為莫蘭集團和斯拉夫軍團工作。
  烏特金的身份眾說紛紜。多次在美國國會就瓦格納問題作證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金伯利·馬滕稱,烏特金是俄軍預備役中校,加入私人安保公司前在俄羅斯軍事情報機構「格魯烏」的特種部隊任分隊指揮官,因為「是第三帝國美學和意識形態的追隨者」,於是以希特勒喜愛的音樂家瓦格納作為自己的代號。
  一位同瓦格納組織有接觸的雇傭兵前從業者對《中國新聞週刊》稱,烏特金2011年左右退休,2013年加入斯拉夫軍團,一年後創立瓦格納組織「單幹」。他將烏特金稱為「好的指揮官」以及「瓦格納真正的創始人」。
  2016年,接受普京授勳的照片被曝光後,烏特金消失於公眾視線中。「有人認為他已經死了,我認為他還在一線,他(依然)是瓦格納的指揮官。」該雇傭兵從業者說,「至於普裏戈任,老一代瓦格納成員對他敬而遠之。他們更多地把他視為商人金主,而不是指揮官或戰鬥英雄。當初,是烏特金找到普裏戈任,後者為瓦格納提供了資金支持。」
  一些資料顯示,普裏戈任資助烏特金,並非巧合。2012年,普京首次在公開講話中談到,私營軍事公司可以成為俄羅斯在海外施加影響力的工具,在政府不直接參與的情況下獲取國家利益。外交政策研究所認為,從公開化、「基本清白」的莫蘭集團到斯拉夫軍團,是第一次嘗試。但是,斯拉夫軍團很快為西方國家知悉「底細」,在敘利亞「外包」給當地政府軍的後勤保障和武器供應上也屢出差錯。一次失敗的戰鬥後,該組織解散。
  一個更隱秘、保障更有力的私營軍事實體亟待組建。與此同時,為軍隊供應食品的普裏戈任正試圖參與更多安全事務。普裏戈任曾在給俄羅斯國防部長紹伊古的信中披露,2014年前後,普裏戈任還介入過為國防部購買船隻的活動,他旗下的多家公司也開始參與國防部和軍區採購。
  在2022年9月發佈的「承認瓦格納存在」的聲明中,普裏戈任說,2014年,他「像很多商人一樣」,主動招募「去頓巴斯保護俄羅斯人」的軍事組織。「2014年5月1日,一個愛國者團體誕生了,後來被命名為『瓦格納』。」
  不論原因如何,普裏戈任和烏特金的合作,被視為私營軍事實體的一次成功組合。起初,瓦格納和頓巴斯戰場上其他形形色色的志願營沒什麼區別。但普裏戈任帶來了全球性商業網絡和充足的資金支持。《政客》雜誌披露的美國政府檔顯示,普裏戈任的商業帝國為瓦格納組織提供物質保障,美方專家在其中一份汽車交易中一直追溯到荷蘭的經銷商。
  普裏戈任和普京的私人關係也加強了瓦格納的人氣與戰鬥力。瓦格納得到克里姆林宮支持,是一些西方國家在2022年之前就指責該組織「是俄羅斯准國家部門」的理由之一。瓦格納士兵與俄軍「格魯烏」部隊共用基地,乘坐俄羅斯空軍的伊爾-72運輸機全球部署。
  麥克法特對《中國新聞週刊》說,雇傭兵組織「是一個唯利是圖的世界,加入這個世界的人大多是退役軍人,通常有三種:第一種人需要錢;第二種人是不知道他們還能做什麼,他們當了太久的兵,回到平民世界不能很好地融入;第三種人是精神病患者,就是想殺人。瓦格納組織包括所有這三種人」。
  但是,在和瓦格納成員交流時,麥克法特發現,其中一些人「認為這是他們為國家服務的另一種方式」。與此同時,相比其他與俄羅斯有關的雇傭兵組織,瓦格納的早期成員大多「來自俄羅斯軍隊中最好的那些部門」。
  麥克法特說,與俄羅斯相關的私營軍事實體為數不少,一些俄羅斯跨國巨頭也有自己的專業安保團隊。「但在所有組織中,瓦格納組織是裝備最好、組織最好、規模最大的,是無與倫比的。」
  依靠瓦格納組織,普裏戈任獲得了經濟收益以及更高的政治聲望。2018年,約1000名瓦格納組織士兵進入中非共和國,抵禦叛軍對首都班吉的襲擊。作為回報,普裏戈任的下屬企業獲得了不受限制的伐木權和金礦控制權。反過來,這些經營事業又補充了瓦格納組織的經費。
  雖然普裏戈任多年不承認瓦格納組織的存在,組織內的一些成員也抱怨「平庸的俄羅斯將軍」因雇傭兵的戰功得到晉升,但美國政府檔顯示,正是瓦格納組織的鮮血,讓普裏戈任從「普京的大廚」變為「普京圈子成員」。2016年,普裏戈任的名聲在他被美國政府首次制裁時達到第一次高峰。他後來不無得意地表示:「我對自己出現在名單上一點也不感到失望。如果他們想見魔鬼,就讓他們見吧。」
  草根邊緣人的逆襲
  2022年11月4日,俄羅斯民族統一日,瓦格納組織新總部大樓在聖彼得堡揭幕。這是兩棟玻璃幕牆裝飾的現代化建築,高23層,門頭有瓦格納組織的名字及全新啟用的「W」標誌。這個更中性的符號替換了原本的骷髏頭和十字准心。大廈內,24小時媒體實驗室向「愛國博主」開放,具有潛在軍事應用價值的俄羅斯科技初創公司也可以來尋求種子資金。
  這次總部大樓揭幕,標誌著普裏戈任在俄羅斯政治和社會影響力的最高峰。5萬名瓦格納士兵在2000公里前線鏖戰,後方招募中心遍佈40多座主要城市,「培養年輕人愛國熱情」的瓦格納青年分支小組正在籌建,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的兒子也成為瓦格納的志願兵,陷入「泥漿和糞便中」。
  時光倒退回2022年2月24日,準備發起「特別軍事行動」的部門和機構中,並沒有瓦格納的身影。瓦格納士兵直到3月下旬才首次來到前線。從那時起到五六月間,他們不是前線最活躍、人數最多的雇傭兵組織。完全由俄羅斯國防部控制的「堡壘」公司更受指揮部的青睞。這一切有複雜的背景原因。
  普裏戈任和俄羅斯國防部最初的合作,是在2008年至2012年擔任國防部長的謝爾久科夫任內。謝爾久科夫決定將軍隊自管的餐飲業務外包,普裏戈任獲得了超過90%的訂單,年收入超過7億美元。然而,2013年紹伊古接任國防部長後,終止了謝爾久科夫的諸多改革措施,普裏戈任商人生涯中最大的專案就此終結。
  雙方的「磕磕絆絆」由此開始。普裏戈任指責俄羅斯軍方在敘利亞的戰術過時,並缺乏對雇傭兵的保護;俄羅斯國防部官員則批評稱,瓦格納組織在不請示軍方的情況下私自行動。矛盾在2018年後變得難以調和:俄羅斯法律從未授予私營軍事實體合法地位,普裏戈任試圖在立法層面改變這一現狀,以將自己的權力平臺「制度化」。但經過漫長的辯論後,俄羅斯國家杜馬否決了這個提議。
  俄羅斯專業軍事媒體《獨立軍事評論》披露,在此期間,俄羅斯國防部、財政部、外交部、聯邦安全局、總檢察長辦公室等都對該立法努力做出負面評價,理由是「訓練有素的武裝團體可能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物質動機和客戶要求可能會壓倒一切」。
  「政府和雇傭兵集團之間『似是而非』的關係本身,是一種強大的戰略武器,因為這大大降低了政府參與衝突的門檻。」麥克法特對《中國新聞週刊》指出,普裏戈任的努力方向與現代國家使用私營軍事實體的根本利益相悖。此外,「歷史確實證明,雇傭兵最大的不確定性在於,他們真的有可能加入戰爭中的任何一方」。
  普裏戈任對這次失敗的回應,是擴大人身攻擊的範圍,屢遭其批評的對象包括總統辦公廳第一副主任、被西方媒體稱為「國內事務沙皇」的基裏延科,普京的「親密戰友」、聖彼得堡州州長別格洛夫,以及紹伊古和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然而,普裏戈任的攻擊未能撼動任何人的位置,一些西方分析人士因此嘲諷他依然是莫斯科「圈子」的草根邊緣人。一種說法是,莫斯科精英視普裏戈任為「有用的白癡」。
  「特別軍事行動」開始前,瓦格納組織在敘利亞和至少六個非洲國家開展活動,海外常駐兵力達5000人。但有接近普裏戈任的消息源稱,在其主動聯繫總參謀部的背景下,普裏戈任及其雇傭兵在行動之初並未得到參與機會。
  轉機在5月到來。馬里烏波爾之戰基本結束之際,瓦格納組織的一支分隊得到了進攻波帕斯納的任務。這座小城位於盧甘斯克州烏軍重鎮北頓涅茨克市以南、頓涅茨克州烏軍重鎮巴赫穆特以東,是打開「頓巴斯決戰」北線戰場的門戶。此前,一支俄軍裝甲部隊在該地附近遭到烏軍打擊。軍事分析人士多認為,俄軍「閃電戰」計畫受阻,正規軍前線兵力不足,是瓦格納組織被委以重任的關鍵原因。
  很難說俄軍指揮官是否相信雇傭兵能取得勝利。有瓦格納成員後來抱怨,攻打波帕斯納時「一個人只有四個彈夾」。但他們順利佔領了這座小城。後來的戰局表明,這與烏軍主力放棄北頓涅茨克決戰、主動回撤有關。但是,在馬里烏波爾之戰後「好消息不多」的背景下,瓦格納組織的第一次關鍵勝利,得到全國性褒揚。
  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學術主任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週刊》說,在俄軍整體的軍事行動中,瓦格納組織並不是主力。「他們擅長的是城市地區的突破行動。這些城鎮由烏軍防守,戒備森嚴,守軍戰鬥力也較強。針對這種情況,瓦格納組織的經驗更豐富,他們也能承受更大的損失。」
  麥克法特則認為,在俄軍進展不順利的時候,普裏戈任出現在烏克蘭,「成為一種政治象徵。」攻佔波帕斯納的次月,普裏戈任被授予「俄羅斯聯邦英雄」稱號。烏克蘭方面稱,這主要是為了「向無能的俄羅斯將軍們施加壓力」。
  2022年12月,普裏戈任終於實現了「制度化」理想:瓦格納在俄羅斯註冊為法人實體,性質是「管理諮詢公司」。
  為何對莫斯科高層「宣戰」?
  從2022年6月到2023年6月,循著獲得聯邦英雄稱號的「成功路徑」,普裏戈任在個人社交頻道上將自己塑造為能征善戰的指揮官,並將進展不順利的責任推給俄羅斯國防部和總參謀部。麥克法特指出,這其中有真實的一面,也有誇大的一面,需要從瓦格納內部和外部兩個視角加以考察。
  烏克蘭危機全面升級後,麥克法特和瓦格納組織成員保持交流,「其中一些人支持戰爭,也有一些人不支持。但作為雇傭兵,你需要去到你被告知要去的戰場。」問題在於,瓦格納依然需要在非洲保有軍事力量,這給了一些前特種兵、前傘兵等資深成員遠離烏克蘭戰場的理由。
  另一方面,隨著戰局發展,俄軍在烏克蘭需要的瓦格納組織,不再是精英化的海外雇傭兵隊伍。「我認為俄軍領導層的想法是,在冬季使用瓦格納組織消耗烏軍,在此期間重新訓練一支生力軍,可能有10萬人左右的規模,然後在春季送上前線。」麥克法特說。為完成任務,普裏戈任將自己的部隊擴張了約十倍,來源是「特赦犯人」。
  普裏戈任和瓦格納官員穿梭於從歐洲到西伯利亞各處的監獄,以「你們聽說過瓦格納麼」為開場白,承諾挺過6個月的服役期就能「重獲自由」。相比於前職業軍人組成的「老成員」,這些人被稱為「新成員」,兩個群體在組織內嚴重分化。
  憑藉比正規軍更加嚴苛的軍紀,普裏戈任將「烏合之眾」的新成員訓練為能戰之師,比如以嚴厲的懲罰禁止使用社交媒體、禁止手機存儲任務照片、監聽士兵通話,並使用測謊儀等方式審查內部的洩密行為。2022年11月,與瓦格納關聯的社交媒體頻道發佈了一條前罪犯士兵因故被大錘擊打「處決」的視頻。
  在資訊時代的戰場,這些舉措行之有效。但它們不能解決軍紀和部隊文化的崩壞。麥克法特回憶道,瓦格納的老成員「其實很尊重俄羅斯軍隊,因為他們大部分都是前職業軍官,在俄軍服役了很長的時間」,但新成員不存在「俄軍情結」,甚至缺乏愛國熱情。另一邊,正規軍將本就飽受戰爭罪指控的瓦格納組織視為「罪犯窩子」。
  今年5月,在雙方關係公開破裂前夕,瓦格納組織的部隊抓捕了一名俄軍校級軍官,逼迫他在鏡頭前承認自己指揮部屬在瓦格納士兵的撤退道路上佈雷。幾乎同期,普裏戈任抱怨了一件更大的事:在巴赫穆特5月的戰鬥中,俄軍一個旅自行撤退,導致失去側翼支持的瓦格納軍隊被烏軍包圍。
  顯然,對瓦格納組織不滿的,並不僅是普裏戈任口中「一小撮」俄軍領導者。而沒有正規軍支持,普裏戈任在烏克蘭寸步難行。多份檔顯示,瓦格納在後勤、裝備保障和火力支援上嚴重依賴軍方。一定程度上,瓦格納組織只是一支輔助部隊,但是普裏戈任出於個人野心誇大了瓦格納的實力。
  麥克法特介紹,據他所知,瓦格納部隊僅裝備「二流的、主要是蘇制的武器」,其裝備水準「總體和烏克蘭步兵相當,有一定科技含量,但並非高科技步兵」。2014年頓巴斯戰爭的經典戰例中,瓦格納組織曾以重火力壓制迫使烏克蘭志願營投降。但在2022年底向巴赫穆特推進的過程中,有戰地記者看到,幾輛烏軍坦克就可以不放一炮而輕鬆逼退沒有火力掩護的瓦格納步兵。普裏戈任在一次抱怨中說,他們獲得的炮彈供應只有應有數額的10%。
  瓦格納組織負擔的巴赫穆特之戰,因此被分析人士視為「回到一戰的『絞肉機』模式」。英國政府預計瓦格納的新兵傷亡率約為50%,美方數據估計瓦格納傷亡人數超過3萬。龐大的傷亡引發了瓦格納內部老成員的更多異議:「我們的(精英化雇傭兵)品牌哪兒去了?」
  「普裏戈任對此反應激烈,並非因為他是人道主義者或熱愛士兵,而是因為當前的合作模式破壞了這個組織的基礎:你無法招募那些知道自己肯定會去送死的人。」麥克法特指出,過高的傷亡率,以及普裏戈任無法為下屬提供有效後勤保障與裝備補給的現實,讓他和老成員之間通過精英化、他和新成員之間通過「特赦重生」形成的一體化關係岌岌可危。
  普裏戈任清楚,一旦雙方沒有了共同利益,雇傭兵並不會對自己的領導者有多少忠誠度。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瓦格納很強大,是瓦格納取得了俄羅斯最近幾個月僅有的幾次戰役級勝利。普裏戈任可能因此覺得自己才能拯救俄羅斯。」麥克馬特說。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研究員亞曆山大·巴烏諾夫指出,這種心態具有代表性:俄軍在前線的失利,讓一些有影響力的人將目光轉向內部,認為「為了贏得外部戰爭,必須先贏得內部的勝利」。
  懷著多種心理,這位雇傭兵頭領決定對莫斯科高層「宣戰」。
  發起最後的攤牌
  2022年下半年,普裏戈任開始向莫斯科釋放強烈的不滿信號:先是士兵抱怨,然後升級指控,最後由他本人上場。第一次高潮發生在歲末年初交替之際。瓦格納士兵在鏡頭前稱俄軍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為「狗屎」,因為「我們這裏(巴赫穆特)已經沒有炮彈了」。
  2023年1月,格拉西莫夫提出要求俄軍常刮鬍子、按規定著軍裝的新規,結果成為普裏戈任「本人開麥」的靶子。「一群小丑試圖告訴那些在艱苦的軍事工作中疲憊不堪的士兵,必須刮多少次鬍子、用什麼香水才能見上級。」普裏戈任說,「我認為,應該立法對這種行為判處最高50年監禁。」
  有分析人士認為,普裏戈任的激進言論受到了一些事件的誤導。先是去年10月,當俄軍從紅利曼後撤時,普裏戈任與車臣領導人卡德羅夫都攻擊了東線指揮官拉平,拉平隨後被撤職。然後是今年1月,當普裏戈任指責國防部沒有在慶祝索萊達爾「解放」時提及雇傭兵的努力後,國防部單獨發表聲明,「感謝瓦格納志願者勇敢和無私的行動」。
  後者可能確實出於對普裏戈任的安撫,但前者與普裏戈任的攻擊並無明顯關聯,拉平此後也順利「複出」。卡德羅夫以及以梅德韋傑夫為代表的俄羅斯政壇強硬派聲音,有時發出和普裏戈任相似的觀點,給他造成了一種錯覺。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週刊》說,這些強硬派聲音大多是為了謀求政治上的利益,重點指向烏克蘭及西方。普裏戈任恰恰相反。為了攻擊「內部的敵人」,他甚至在5月的一次採訪中公開表示「我相信今天的烏克蘭軍隊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之一」。
  一些俄羅斯反對派媒體援引不具名官員的信源稱,普裏戈任升級言論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曾得到「承諾」:如果確有證據證明國防部高層有將領阻礙瓦格納組織的工作,相關責任人會「上法庭受審」。普裏戈任確信自己提供了紹伊古和格拉西莫夫的證據。但是,和他在戰前對兩人的頻繁指責一樣,這些攻擊沒有得到回應。相反,博弈的另一方對普裏戈任展現了「實力」。
  今年2月,普裏戈任公開表示,瓦格納組織已「完全停止」招募囚犯到前線作戰。烏克蘭和西方情報部門稱,普裏戈任是被迫讓出了自己最重要的士兵徵召管道,其原因可能是正規軍對瓦格納「新成員」的作風感到難以忍受,或者國防部已經開始研究整合雇傭兵的方案,而吸納大量罪犯進入軍隊不是一個合理的選項。
  普裏戈任以進一步升級的言論和行動給予回饋。他警告「士兵們會站起來,然後他們的親人會站起來」,於是前線的分歧「可能以革命告終,就像1917年那樣」。另一次抱怨炮彈不足時,他使用了「快樂的祖父認為這沒關係」的說法,被指為借鑒了俄羅斯反對派對普京的蔑稱。隨後,普裏戈任迅速收回了這一言論。
  之後,普裏戈任呼籲「槍殺紹伊古」,並聲稱俄羅斯國內的人民給他寫信,建議他「採取智利式的解決方案」。唯恐自己對原智利獨裁者皮諾切特發起軍事政變的暗示還不夠,普裏戈任進一步描述了「體育場裏的俄羅斯精英被持機關槍的武裝人員包圍」的場景,以對應皮諾切特政變中智利精英被囚禁在體育場內,遭到酷刑和隨意處決的往事。
  此外,基本佔領巴赫穆特城區後,普裏戈任決定主動撤軍,由俄羅斯正規軍負責抵禦烏軍已經開始的反擊。「戰爭研究所」指出,如果俄軍在未來幾周內丟失巴赫穆特,「受到指責的將是正規軍,而普裏戈任的『巴赫穆特大捷』將不受影響」。
  在這種情況下,普裏戈任已逐漸成為俄軍前線的威脅。有媒體評論道,「這些因素加起來,非常像一位政治家正在為競選活動或武裝政變做準備」。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謝爾蓋·拉琴科指出,普京的領導體系允許下級之間的競爭,但「永遠不能破壞垂直領導體系」。他認為普裏戈任正在跨越紅線,如果普京再不回應,克里姆林宮的權威將被削弱。
  一項普裏戈任最無法接受的關鍵政策在此前後出臺。6月10日,國防部副部長潘科夫正式宣佈,所有「志願部隊」要在今年年底前和國防部簽署合同,接受俄軍統一管理。紹伊古、普京先後簽署並批准該法令。普裏戈任發表了憤怒的聲明,拒絕與國防部簽署任何合同,聲稱「紹伊古無法正確管理軍隊」。
  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研究員巴烏諾夫指出,普裏戈任得以進入普京「圈子」,就是因為能領導瓦格納組織提供不能由政府出面完成的「精細服務」。失去對瓦格納的領導權,意味著他將失去所有政治上升空間。也有分析指出,瓦格納「易主」將危及普裏戈任在非洲的個人經濟利益,「這是最後一根稻草」。
  普裏戈任也覺察到自己的影響力將遭到毀滅性削弱。有俄羅斯媒體稱,最後時刻,他曾撥通克里姆林宮的電話「提供替代解決方案」,如將瓦格納納入國民警衛隊,但被拒絕。
  據稱來自「普裏戈任熟人」的信源說,普裏戈任「發起了這場攤牌,並希望直到最後一刻普京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普京最終還是「選擇了紹伊古和俄羅斯軍方」。畢竟,在普裏戈任還沒有成為「普京的大廚」時,紹伊古已經是助力普京成為總統的莫斯科政壇關鍵人物。普裏戈任努力擠入精英行列時,紹伊古早已和普京一起度假、釣魚、狩獵、曬日光浴。
  6月23日,以「俄羅斯國防部襲擊了瓦格納後方基地」為由,普裏戈任帶著2.5萬名雇傭軍官兵,開始了「向莫斯科進軍」的驚人冒險之旅。
  會有下一個普裏戈任嗎?
  從經商之初開始,普裏戈任就勇於試錯。1996年,為了給開在舊海關大樓的第一家餐廳招徠人氣,他先後找來了英國調酒師、芬蘭鵝肝和脫衣舞女郎。直到有一天,四位「德高望重」的紳士向普裏戈任表達了對餐廳獨特進口美食的喜愛,同時要求撤去「妨礙氛圍」的脫衣舞女郎。普裏戈任回憶道:「我意識到我們成功了。」
  普裏戈任自詡為開放、親民又任性的草根成功者。餐飲事業成功後,普裏戈任定下一條規矩:永不舉辦需要關閉餐廳的封閉式聚會。因此被他拉入黑名單的各界名人越來越多,直到普京到來,要求餐廳不許因自己的到訪而關門。
  如今,普裏戈任的又一次「試錯」,似乎終結了他和普京自用餐相識以來長達二十餘年的關係。當地時間6月26日晚,普京在普裏戈任「叛亂」之後首次就該事件發聲。雖然雙方已經達成新的協議,普裏戈任面臨的刑事指控也被撤銷,但普京依然嚴厲譴責了「叛亂組織者」。他說,這些人背叛了國家和人民,也背叛了被他們欺騙參與這一「罪行」的人。普京說,這種「叛亂圖謀」必然會被粉碎。
  同一天發佈的視頻中,普裏戈任的表態要溫和得多。他解釋稱,要求瓦格納士兵向俄羅斯首都莫斯科進軍的命令並非針對俄羅斯領導人,而是避免「瓦格納被摧毀」,並追究那些「因不專業行為而犯下大量錯誤的官員的責任」。他承認行動中不得不擊落了俄羅斯軍方的飛機,還說,為了避免俄羅斯軍人進一步流血,瓦格納組織選擇了停止行動。
  「愛國」,是普裏戈任引以為豪的標籤,他據此將瓦格納組織與歷史上所有雇傭兵團體區分開來。16世紀,馬基雅維利在《君主論》中已經定性過雇傭兵:「不忠實者」。這和他的親身經歷相關:在佛羅倫斯和比薩的一場戰役中,佛羅倫斯的10名雇傭兵頭領在接受賄賂後叛逃。
  如今,趁著「軍事叛亂」的餘波,西方和烏克蘭情報機構正準備對失去領導者的瓦格納組織施以相似的手段。麥克馬特介紹,這些措施可能包括:通過去中東或非洲的更有利的合同,誘導資深成員離開;以承諾「不遣返」「不追責」的方式,誘導犯人士兵逃亡或投降。不過,這些舉措在西方充滿爭議:瓦格納組織被控訴的嚴重犯罪實在太多,種族滅絕、攻擊平民、酷刑折磨、斬首、在民用道路上鋪設地雷……堅持「國際追責」,是烏克蘭政府的立場。
  科爾圖諾夫和麥克馬特都認為,瓦格納成員「並不那麼容易叛變」。麥克馬特認為,普裏戈任成功打造了「俄羅斯的黑水公司」:雖然是私營軍事實體性質,但「只為一個國家、一個政府服務」。普裏戈任的前助理馬拉特曾說,這和瓦格納組織內部的意識形態宣傳相關,他認為普裏戈任的信仰接近於「斯拉夫新異教」,其最主要特徵就是強調集體利益高於個人利益。
  然而,瓦格納組織的未來並不明朗。一個資訊在俄羅斯軍事博主流傳:瓦格納士兵在「叛亂」期間共殺害俄軍飛行員13名。「在俄羅斯空軍中,這些死亡不會輕易被遺忘。」一位國防部官員6月24日接受媒體採訪時憤怒指責:「他(普裏戈任)是個叛徒,一個王八蛋!他唯一的祖國就是金錢,金錢就是他的祖國!雇傭兵永遠不會效忠他們的國家!永遠不會!」
  在準備整合瓦格納組織的同時,俄羅斯國防部也已經開始培養自己的私營軍事實體。有消息稱,一支與紹伊古有密切聯繫的武裝已被部署到頓涅茨克戰場,該團體的名字就叫「愛國者」。
  「這場戰爭中,俄烏雙方都在使用各式各樣的第三方武裝,有的叫雇傭兵,有的叫志願者。」科爾圖諾夫說,隨著戰爭繼續,俄軍的私營軍事實體還將繼續發揮作用,而烏克蘭方面的志願者則將更加「國際化」。「但我們需要牢記的是,這些參與者或許是有用的,但他們不會改變衝突的整體邏輯。這不是某個第三世界小國的衝突,一兩千人就可以改變戰局走向。這是百萬人參與的大戰。歸根結底,俄烏戰場的未來是由雙方的正規軍作戰決定的。」
  (曹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