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中立是在進入陝西省政協大樓後才得知自己被聘為「政協專家」的。
  2021年5月12日，在陝西省政協人口環境資源委員會舉行的參政議政人才庫特聘專家聘任儀式上，湯中立與其他11位專家，一同從時任省政協副主席李冬玉手中接過聘書。
  建設參政議政人才庫並非陝西的首創。十個多月前，2020年6月，全國政協禮堂內，共99名專家收到了全國政協頒發的聘書，成為「國字型大小」參政議政人才庫特聘專家。他們當中不乏高校教授、企業家、醫生等專業人才，也包括曾身居要職的高級官員和往屆政協委員。
  建設全國政協參政議政人才庫的想法最早可見於2019年3月。彼時，全國政協主席汪洋在作全國政協常委會工作報告時稱，要建立應用型智庫和參政議政人才庫，為高質量履職建言提供支撐。
  隨後兩年，從全國政協開始，不僅湖北、寧夏、江蘇等省級政協，各地市、縣一級政協，也逐漸推開了參政議政人才庫的建設。
  在中國人民政協理論研究會常務理事、湖北省政協參政議政人才庫特聘專家虞崇勝看來，建設參政議政人才庫，「是發展協商民主，推進政協工作的一個重要環節」。
  誰能成為特聘專家？
  什麼樣的人能成為政協特聘專家？
  卞晉平曾任全國政協副秘書長，如今也是全國政協特聘專家。他在接受南方週末記者採訪時表示，特聘專家的遴選，是由全國政協10個專門委員會提名各自領域內有建樹的專家，隨後由政協主席會議協商研究而定。
  據南方週末記者瞭解，最初政協要求10個專門委員會各提名16名專家，形成了一份160人的名單，協商之後確定了99人。
  對部分專家來說，自己被選中略顯意外。中國人民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毛壽龍是全國政協特聘專家。他記得，2020年5月，自己正在雲南調研，忽然接到了全國政協的電話，「問我有沒有時間去參加受聘儀式」。
  毛壽龍這才想起來，很久之前，曾有政協的工作人員和他溝通過，問他願不願意成為政協人才庫的專家。得知自己成為特聘專家時，毛壽龍有點意外，「以前雖然參與過一些中央部門的工作，但是沒有直接的政協工作經驗。」
  梳理全國政協99名特聘專家名單可以發現，這些人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像毛壽龍這樣沒有參與過政協工作的各方面專家；另一類就是像卞晉平這樣已經卸任的往屆全國政協委員。
  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王名曾當過3屆全國政協委員，也受聘為全國政協特聘專家。據他觀察，名單上的特聘專家，其社會影響力可能是一項重要的考察標準。一位出席聘書頒發儀式的特聘專家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全國政協主席汪洋在會上開玩笑稱，這些專家都自帶流量的。
  全國政協特聘專家的特點，在地方政協特聘專家庫中也有體現。
  據虞崇勝觀察，繼全國政協聘任99名專家後，建立人才庫事實上成為統一的政協活動，幾乎在所有省份開展起來。其中，湖北省就是在同年12月確定了具體的專家人選，當時「搞得陣仗很大」。
  在全國政協特聘專家聘書頒發儀式舉辦三個月後，2020年9月，河北省政協也成立了參政議政人才庫。
  《人民政協報》報導稱，河北省55名特聘專家主要來自省內科研機構、重點高校及部分非公有制企業，涵蓋政協跨領域交叉研究問題需要的各方面人才。
  其中，在聘授儀式上作為特聘專家代表發言的田學斌，是河北經貿大學經濟研究所所長、研究員，曾受到河北省政協港澳臺僑和外事委員會、社會和法制委員會等部門的一致推薦。據田學斌瞭解，河北省政協在組建人才庫前曾要求各專委會分別推薦幾位專家，之後再協調確定具體分屬，推薦過程中，專業影響力是重要的考察因素。
  實際上，不僅是河北，專業影響力也是其他多數省份考量人選名單的重要標準。
  在成為陝西省政協特聘專家前，湯中立的身份是中國工程院院士、長安大學教授。作為中國「鎂鐵岩、超鎂鐵岩及岩漿硫化物礦床」的主要研究者和學科帶頭人，湯中立提出的「小岩體成大礦」理論，不僅結束了中國「缺鎳少鉑」的局面，還使中國步入了世界鎳資源大國行列。
  參與政協的工作，對湯中立來說不是首次。1998年至2003年，他曾擔任第九屆全國政協委員。18年後，再次接到陝西省政協的邀請，成為陝西省政協的特聘專家，湯中立「欣然接受」。
  在陝西聘請首批92名專家半年後，2021年11月18日，「兩院」院士增選結果揭曉，張衛紅和趙銥民分別當選中國科學院院士與中國工程院院士。成為院士的第二天，陝西省政協副主席李曉東就單獨為兩人送上聘書，特聘他們為省政協參政議政人才庫終身專家。
  南方週末記者觀察發現，「終身專家」還是極少數，一般都有任期，但有所不同。全國政協特聘專家的任期是四年，陝西、山東特聘專家的聘期為兩年，湖北則為三年。
  從智庫到人才庫
  一直以來，政協都發揮著「智囊團」「人才庫」的作用。在「人才庫」外打造人才庫，有何意義？
  虞崇勝向南方週末記者分析稱，比起政協委員所負責的事務性工作，特聘專家需要承擔更多的差異化研究工作，圍繞研究專長發表前瞻性意見。「即前者重『面』，後者重『點』，進而共同諫言。」
  而政協參政議政特聘人才庫與社會民間智庫也有所不同。卞晉平認為，民間智庫通常是單向度的、專注於某個垂直領域的，而政協的智庫則不同，它包括了政治、經濟、內政、外交等多個方面，是綜合的人才庫。
  「最重要的一點是，政協人才庫本身是國家的一個參政議政機構。它的意見不是民間發聲，而是通過各種協商活動納入考量，為最終決策直接提供參考和依據。」卞晉平說。
  事實上，這也是陝西省政協人口環境資源委員會特聘專家楊雪燕樂意加入政協人才庫最主要的理由之一。
  作為西安交通大學公共政策與管理學院人口與發展研究所所長，楊雪燕向南方週末記者直言，自己曾十分困惑：「我們的研究太學術化了，不接地氣，各種模型和研究方法看起來弄得很玄，但是它到底能解決什麼實際問題？」對她而言，參加人才庫，意味著有了更多機會把學術成果轉化為影響社會發展的具體政策。
  2021年，楊雪燕將自己所做的《注重女性人才培養，為美麗鄉村建設注入「她力量」》研究，以政策要報的形式提交給政協。楊雪燕覺得，「如果有領導看到了，批了，（建議）能發揮作用，那就是很好的事情。」
  2022年初，西安發生疫情時，陝西省政協各專委會也曾呼籲人才庫專家提交政策建議或想法。當時，楊雪燕正帶著學生跟蹤網路輿情變動，一個月後，她將寫成的決策諮詢報告提交給人資委，「希望能為西安今後怎麼更好應對危急重大事件提供經驗」。
  而在2020年6月全國政協成立參政議政人才庫前，地方政協就曾嘗試過建設人才智庫。
  2015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加強中國特色新型智庫建設的意見》，指出「全國政協要推進智庫建設」，選用人員應當為「具有一定影響的專業代表性人物和專職研究人員」，同時建議「發揮中國科學院、中國工程院、中國科協等在推動科技創新方面的優勢」。
  2015年，山東省政協經濟委首先建立了「特聘專家」制度；同年12月，來自科研院所、經濟類行業協會和企業等的11名專業人士正式受聘成為山東省政協經濟委首批特聘專家。
  據大眾網報導，專家聘任採取「協商推薦、自願參加、分批選聘」的辦法，根據履職工作需要和業務覆蓋範圍，主要從大專院校、科研院所、省直對口部門、經濟類行業商（協）會和企業中，選聘有專業研究實力、熟悉業務工作、支持政協工作、有較高參政熱情的專家學者和實際工作者作為特聘專家。
  2019年，內蒙古、山西等省級政協也曾以「政協應用型智庫」的名義聘任專家。其中，山西還於2019年7月制定了《智庫建設與管理辦法（實行）》，將專家輔政資政活動制度化。
  南方週末記者對比發現，儘管名稱不同，無論智庫還是人才庫，所聘人員的組成方式都大致相同，參與的工作事項和職位定位也非常相似。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湖北省政協還在為人才庫特聘專家頒發的證書上寫明聘任職位為「應用型智庫專家」。
  怎麼做好？
  被聘任為「政協專家」後，具體工作怎麼開展，是許多專家的困惑。
  據《人民政協報》此前報導，全國政協特聘專家將受邀參加全國政協有關協商議政、視察考察和調研活動等，為全國政協更好履行職能提供智力支持。
  成為全國政協特聘專家後，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原所長賈康記得，2020年秋天，自己參加了全國政協常委會會議。「政協常委會會議，是我過去當政協委員時都不能參加的高規格會議。」賈康解釋稱，雖然是「列席」，但會議並不限制特聘專家發言。
  也是在這次會議上，賈康建議，對於晶片等「卡脖子領域」，要學習借鑒「兩彈一星」，實行「新型舉國體制」。「如果我們能大批量生產高質量的晶片，我們才能說新型舉國體制做晶片的工作成功了。」賈康說。
  賈康的建議，最終出現在會議簡報裏，被分發給了參與會議的人員及相關人士。
  除了列席政協常委會會議，賈康還以特聘專家的身份參與過好幾次專家座談會。其中，每次參與專家座談會的專家都有一兩百人，但在會上發言的專家一般不到十人。賈康說，這是因為時間安排緊張，發言機會有限，「舉手的專家未必都能得到發言機會」。
  在賈康印象裏，會議主題通常會在十天前以電話和文字形式將資訊通知到個人，以便與會專家可以圍繞一個相對明確的主題組織自己的發言。
  比如，2021年秋天，全國政協組織了關於宏觀經濟形勢的討論會。會議開始前，賈康接到通知，自己要在會上發言。不過，賈康並不清楚會議挑選發言專家的標準，他直言：「反正通知我參加，我就積極配合。」
  在地方，以參加政協常委會會議、座談會和調研的方式對政協工作建言獻策也是特聘專家們常見的工作方式。
  作為河北省政協的特聘專家，田學斌曾多次參與省政協組織的調研活動。
  2021年，由河北省政協一位領導帶隊，田學斌以特聘專家的身份去往湖北、湖南調研了一周。在總結湖南湖北縣域經濟的發展經驗基礎上，他從產業、集群、考核等多個方面提出了河北省縣域發展的特色與不足，並向上提交了一份報告。
  此前，田學斌也在省內調研過，以往做學術調研時，田學斌和同事們經常會覺得「到其他省份調研很困難」：「人家不認你，有時候還需要政府部門開具介紹信。」但以河北省政協特聘專家身份參與調研，田學斌發現，自己可以較為輕鬆地獲得想要的材料，掌握的情況也更全面了。
  最近，田學斌剛得知，河北省政協財經委組織開展2022年的重點課題調研，財經委領導主動聯繫他根據自己的興趣和時間選擇參加。田學斌認為，這種切實的參與和回饋都讓他感受到，政協對人才庫的建設很重視。
  也正因如此，人才庫的建設，在一些學者看來，也是提升政協參政議政能力的進一步探索。
  「但怎麼把人才庫做好還是個問題。」回顧兩年來對省市一級的觀察和體驗，虞崇勝認為，目前的政協人才庫建設仍未形成具體規範，也缺乏相應的鼓勵機制，想要充分發揮作用，還需要更長時間進行實質性建設。
  （李桂 蔣敏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