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文代會上的尷尬

第七次全國文代會閉幕的當天晚上,人民大會堂火樹銀花。晚會開始前宣佈紀律,我們這些“人民的文藝家”們,被中央電視臺一位曾經多次導演春節晚會的大鬍子導演“導演”了一通。(有代表認出來他叫趙安;後因經濟問題判刑入獄。)大導說:“聯歡會就要開始了,你們是‘人類靈魂工程師’,該熱烈鼓掌時要熱烈鼓掌,要懂禮貌。”又叮囑說:“一個節目演完,也要熱烈鼓掌,要尊重別人的勞動。”

第七次文代會閉幕,告別舊年迎新年,自是高興,不過,心裏老有個疙瘩,好像趙安仍然在我的前面晃來晃去,指手畫腳,大聲喊話:“你們這些人好好聽著,你們要懂禮貌、守規矩!要聽話!”

2001年12月,召開第七次全國文代會、第六次全國作代會,適逢人類進入二十一世紀和我國加入WTO,我準備凝神聆聽重要講話和重要報告。

會前安排代表們同黨和國家領導人合影留念———一次兩千四百多人的大亮相。

代表們早早由服務小姐叫醒,提前兩個小時依次乘車,魚貫通過安檢進入人大會堂。這時,更早起床的工作人員已經按人數將場地佈置停當,我們普通代表們按照各人手中密密麻麻的“排位示意圖”尋找自己的站位,腳步零亂卻秩序井然,嚴肅而熱烈的場面可謂壯觀。無意中看見陳冰夷,沒錯,就是他!

老人老老實實慢慢騰騰不敢掉隊,東張西望尋尋覓覓心無旁騖,哪兒顧得上聽我問寒問暖,只拉了拉手便各自忙活起來。我趕忙擠過去,好容易替他找到站位,再看看我的號,恰好和他是緊鄰,這太巧了,太好了!我攙扶著,把這位八十四歲高齡、聲望卓著的翻譯家一步步扶上高梯的最高層,貼身站穩,靠攏再靠攏,那份親熱勁啊,好在他和我都不需要減肥!

老人見我,興奮異常,十分健談,我誇讚他身子骨硬朗,思維清晰,記憶力強,詢問他日常的起居狀況。陳老說:五十年來,愛是不能忘記的,恨也是不能忘記的,這種感覺常常縈繞於懷,總想把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寫出來。“我經歷的事能拉幾火車,從中蘇關係、外交風雲、文藝反修、文學翻譯、譯文編輯……到中宣部以至我們中國作協的頭頭腦腦根根底底知道的不少,我要把它寫出來,可是遇到強大的阻力。”

“現在了,還有什麼阻力?”

他微微一笑,縮了縮脖子,悄聲耳語道:“老伴反對呀!哈哈哈……”

相機前的人群很擁擠,人聲喧嘩,我和陳老說不完的話。又一番擁擠,大家好親熱又多累啊!陳老站立良久,我扶他在站臺上坐下來,這樣安全些。站臺上幾番波動,陳老安然無恙,因為他受到左右兩側照顧性的夾擊,倖免於墜落之憂,其實,掉下去也沒關係,高架之下有足夠的衛士安全待命。正下方,是指名入座的前排人士,雙雙握手言歡,陣陣笑聲盈耳。見一身唐裝、興致勃勃的張賢亮,正和微微含笑的鐵凝們依次寒喧著,又是陣陣笑聲。

首長們出場了,大家頓時興奮起來,熱烈地鼓掌,但有紀律約束,誰也不准擠上去握手亂了會場。首長坐定之後,免於埋沒在人海之中,眾人等趕快找個空隙讓自己的頭部亮相。突然,燈火白晝般的通明,相機對準兩千四百多密密麻麻的代表轉著圈兒掃描,分三次撳快門,最後技術合成,次日發到每個代表的手裏。照相完畢,安全疏散又是一場有序的混亂,熙熙攘攘,謝天謝地,平安無事。

到了2006年第八次文代會開幕的時候,免去兩千之眾夾擠合影這一傳統的程序,有作家表示遺憾,但一般作家特別是有把年紀的作家特別表示贊同,因為第七次文代會這次體力繁重的合影太累人了。陳老知否?我很想把這一消息通報給你的在天之靈———這是後話。

大會開幕,江澤民代表中央講話稱:我國廣大文學藝術工作者緊扣時代脈搏,唱響時代主旋律,譜寫了世紀之交中國文藝最為輝煌的樂章,無愧於時代和人民的藝術精品,推動了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然後指出:“反映人民最深刻的心靈呼喚和時代最迫切的前進的要求”———是黨對文藝家寄予的熱切期望。

中國作協黨組書記金炳華宣讀了中國作協主席巴金髮來的賀詞《新世紀的祝願》。賀詞勉勵文藝家在此繼往開來的關鍵時刻,應該繼續以魯迅先生為榜樣,對舊世界舊文化毫不留情的批判和對新社會的理想以及先進文化的不倦追求,要求作家“與中國人民同命運,共擔當,肩負起建設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化的重任”。

巴老是中國活著的我們的文學導師,他懇切的談吐如同耳提面命,文藝家們喜歡聽。但是,巴老重病在床,他的這篇開幕詞是怎樣產生的?巴老本人點過頭嗎?代表們像炸了鍋似的,紛紛表示不解,幾位老作家神情更為激奮。我是指定的“小組召集人”,學習巴金開幕詞時,沒有必要隱瞞自己觀點,說:為巴老代筆,就不能忘記巴老耿耿於懷又深得人心的著名言論,如:一、要講藝術良心;二、尊重文藝創作規律;三、作家要下去,創作要上來;四、說真話,和讀者交心; 五、辦好中國文學館;六、建立“文革”博物館等。巴金是二十世紀的藝術良心,講真話的一面旗幟,魯迅之後活著的這位文豪巨擘,在開幕詞裏為什麼對此視而不見?百年體驗,金玉良言,我等後晚,不可辜負了先生呀!

小組會散,吃中飯,剛進食堂,王蒙迎面走來,劈頭第一句就問:“你講了四條啊?哈哈!”

我說:“你知道了,這麼快?你編到我們組,你逃會?”

他笑了:“主席團碰頭有事,我的秘書代我參加會,他沒給你請假?”

“有的老作家更尖刻,說是……”

這時,食堂不少作家圍攏上來議論紛紛,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奇怪他們怎麼知道的。張同吾把我拉到一邊,耳語道:

“巴老的開幕詞是交由我起草的,你提出的幾點,初稿中有所體現,但是幾番刪改,面目全非。”

我說,1978年5月,中國文聯全委擴大會前夕,郭沫若主席也是重病在床,徐遲代他起草的講話稿被否定,明天大會開幕,便由謝永旺、劉錫誠(後來加進我)連夜重擬,天亮送審,郭老點了點頭,題目叫《衷心地祝願》。開幕時于藍朗誦,淒忱而激奮,全場一片唏噓歎怨。張同吾說,巴老神志不清,說話困難,沒法由他定稿。我說,大家的意思,是寧缺毋濫,讓代表們在自己的回憶中去體驗巴老。

文代會結束不久,收到同吾寄來的一封信,內附巴金開幕詞的初稿。後在《文學報》上讀到李文豔的文章 《瀟灑的詩化人生》,寫道:“張同吾先生的語言非常漂亮。鮮為人知的是,夏衍五次文代會的開幕詞,是他起草的,巴金五六兩次作代會的開幕詞是他代筆的,完全體現了巴老的文藝觀點和巴老的語言風格。2001年第六次作代會時,巴老不能親閱,張起草的開幕詞多有改動,這絕非巴老的心意,也是同吾個人不能左右的事了。”

到了2006年11月第八次文代會上,我從中央領導同志的報告中聽到了巴金的心聲。溫家寶作國內經濟形勢報告時說:巴金的《隨想錄》,“我讀了受到極大的震撼,感到那是一本寫真話的著作。”———這也是後話。

閉幕的當天晚上,人民大會堂火樹銀花,江澤民總書記同大會代表聯歡。晚會開始前宣佈紀律,我們這些“人民的文藝家”們,被中央電視臺一位曾經多次導演春節晚會的大鬍子導演“導演”了一通。(有代表認出來他叫趙安;後因經濟問題判刑入獄。)大導說:“聯歡會就要開始了,你們是‘人類靈魂工程師’,該熱烈鼓掌時要熱烈鼓掌,要懂禮貌。”又叮囑說:“一個節目演完,也要熱烈鼓掌,要尊重別人的勞動。”被導、被訓之後,在座的代表深感不安:是不是幼兒園阿姨聲嚴色厲地哄小孩:“你們不是小乖乖嗎?你們不要鬧,要聽話!”歸途,滿車廂的代表憤怒起來,好事者紛紛讓我寫雜文出這口惡氣,我說:“豈敢!豈敢!”

早在六十年前的1942年,詩人艾青寫了篇文章《瞭解作家,尊重作家》,“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1957年反右時被打成大毒草。艾青只不過比喻“作家是一個民族或一個階級的感覺器官”,距離會上被朱鎔基總理尊為“人類靈魂工程師”還差一大截子呢!

說到這裏,我想起兩件事:

一、第四次作代會受到批評,其後的作代會,有四點作法引起廣泛的關注:1.改由作協黨組書記做工作報告;2.差額選舉,甚至等額選舉作協書記處直至作協主席;3.逐漸取消大會發言;4.各代表小組指派上級黨委負責人擔任召集人,內定“不利於團結”的發言一律不上簡報。

大家想不通,党領導國,党要求每個黨員成為人民利益的忠實代表,但黨員在各行政部門擔任領導必須通過法律程序,充分發揚民主,甚至通過機會均等的競爭(大會發言豈可為無!),最起碼,不能由少數人指定,何況作協這樣一個群眾團體。至於選舉,“差額選舉”的“差額”何其少,“等額選舉”又何其不通!既是“等額”,何談“選舉”?

二、2005年12月28日的《新京報》上,刊載記者張弘和邵燕祥關於新書 《打油詩集》 的訪談:

新京報:有些詩如《戲詠五次文代會》裏面好像有一些故事,你能否介紹一些?

邵燕祥:這首詩的最後兩句:“掌聲拍報平安夜,大會開得很好嘛!”只要瞭解五次文代會詳情的人都會笑起來。那一次大會通過決議最後採取了鼓掌通過的辦法,而沒有採取投票的辦法,這樣就便於控制。對於某些人來說,鼓掌通過皆大歡喜,就像《平原遊擊隊》裏面報“平安嘍”一樣,“大會開得很好嘛!”是他們的語氣。這種大會不僅勞民傷財,而且無助于大家的自由創作。應該說,這首詩的最後兩句使它成為了真正的打油詩。【附原詩】

戲詠五次文代會

(寫於1988年11月15日)都是作家藝術家,出恭入定靜無嘩。不愁百萬成虛擲,安得金人似傻瓜。已驗幾回詩作讖,可知何日筆生花。掌聲拍報平安夜,

大會開得很好嘛。

雖然,對《苦戀》的批判結束了,但作家們小心翼翼,五代會上,中國文聯再次強調1982年提出的“繼續克服並改變渙散軟弱狀態”,代表們嘖有煩言,邵燕祥寫了《戲詠》的打油詩。然而,改革開放是一代領導人的歷史使命,在鄧小平理論的堅持下,改革開放的音調又高昂起來。

第七次文代會閉幕,告別舊年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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