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為,只會在北京待三年」——臺青李紹嬅與彩虹天使咖啡屋的故事

  日前在福建廈門舉行的2022第14屆海峽論壇上,臺灣地區青年李紹嬅分享了自己在北京創辦彩虹天使咖啡屋,助力大陸聽障青年逐夢的故事。
  彩虹天使咖啡屋,是李紹嬅一人從2017年開始,歷經數次艱困創業起來的。咖啡屋的點心師傅全都是聽障人士。
  記者曾實際到位於北京海澱區的彩虹天使咖啡屋本店採訪,點心師傅和咖啡屋志工團隊間的溫情讓人印象深刻。李紹嬅本人,從一個不接地氣的居家太太,到歷經周折成立咖啡屋的故事,更值得紀錄。
  人們常認為兩岸關係就是充滿政治味,但是,兩岸關係的根本,不過就是兩岸人與人之間交流往來、打動彼此的互動過程。
  「有些人的印象,認為聽障已經是『障礙』中的幼幼班,只要有輔助器,可以跟『正常人』一樣。」
  「聽障人士不是可以去聾啞學校嗎?」
  面對這些「正常人」常有的疑問,臺灣青年李紹姓很耐心。「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直到我來北京海澱的一家康復中心,發現裏面的人,很多連手語都沒怎麼學過,識字程度大概就是小學一二年級。康復中心許多人是農村來的,家裏砸鍋賣鐵把他們送來北京。」
  「很多慈善組織會送耳蝸給農村聽障孩子,但耳蝸不是你戴上就能聽見,得去專門的學校培訓。在全國偏遠些的地方,聾啞學校尚不普及。」
  「當中的許多人,已經在康復中心學了一些日子,學得還不錯,結果家裏付不出費用,就只能回家鄉去了,可能就回去放羊養豬。」
  「康復中心沒有年齡分層,從8歲、10歲、18歲到30多歲,都有。我們的點心師傅,基本就是18歲過後的成年人,因為他們不是孩子了,更難得到慈善機構的幫忙,他們更需要在社會上立足。」
  瞭解李紹嬅的過去,很難將她與「聽障」「咖啡屋」聯繫在一起。
  李紹嬅的故事,從她在臺灣時開始說。
  「3年而已」的「臺幹」太太
  李紹嬅,原本就是一個標準的「臺幹」太太的故事。李紹嬅和她老公都是臺大財金系畢業的,標準資優生,李紹嬅更有美國特許金融分析師(CFA)執照。「你那時在臺灣,一個月收入大概是多少?」
  我提問的同時在心裏估了一個數目:臺灣高薪族,一個月大概10萬新台幣吧。
  李紹嬅說,可以近20萬新台幣。
  她是董事長助理,在為全臺灣最有錢的那些人服務的業界、跟著最牛的老闆,儼然是金融「女魔頭」。
  一個月20萬新台幣,在北京都算是高收入,在臺北可以過得非常舒適。那時的李紹嬅,根本沒有想過來大陸。
  老公被公司外派到大陸,想去拼一把,作為太太的李紹嬅自然不爽「我們在臺灣過得也不錯,幹嘛過去!」
  最後,傳統的臺灣南部女生,還是秉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古訓,「以夫為天」了。
  老公說,簽3年協議,你就忍3年。
  好,3年。
  2011年,30多歲的李紹嬅帶著4歲、以及剛出生1年的2個女兒,跟著老公一起來到北京。她告訴自己,3年而已。
  李紹嬅的盤算是,等3年,先生期滿回臺灣,大女兒正好能在臺灣上小學。所以她沒有讓女兒在大陸的學前班上課,而是自己在家教她繁體字、教注音(臺灣的繁體字輸入法)。
  沒想到3年後,看到大陸市場潛力廣大的先生決定再大展身手。先生跟她說,又跟公司續約。面對大女兒要上小學的李紹嬅則感覺「晴天霹靂」。
  霹靂歸霹靂,先生的決定,李紹嬅還是「順從」了。因此,大女兒的上學也只能就地安排了。已經是4月份了,孩子得趕著7月份註冊入學。於是她帶著兩個女兒,沖向離家最近的小學。
  「我要見你們招生辦主任。」她對保安說。
  保安一臉困惑。啥?招生辦主任?
  「招生辦主任,還是教務主任?」她把臺灣用的名詞都念了一遍,保安總算明白她的意思。「這事情,你得找學校書記。」
  書記?書記是什麼?3年來還沒有融入大陸社會、一直認為自己是「過客」的李紹嬅「懵圈」了。「那麻煩你把書記的電話給我一下。」
  保安無奈表示「不能給你書記電話,不能隨便找書記的!」
  「我女兒要入學啊!你不是說書記負責這一塊嗎?我女兒得入學啊。」
  大陸保安與「臺灣小辣椒」就這樣在校門口「鬧」了老半天,最後保安還是把書記電話給她了。
  4月的北京,那天刮著大風,李紹嬅就在校門口反複給學校書記打電話。打了20分鐘電話,剛忙完的書記終於接了。一番商量,順利入學。
  李紹嬅知道,或許有人會質疑,這是否是「優待臺胞」。而她不否認,這是北京對她開了一扇門。
  如此,女兒順利上學了,開啟了她跟北京的真正融合。(自然,入學後有一陣子女兒痛苦萬分,因為只學繁體和臺灣的注音輸入法,拼音和簡體都不會。於是李紹嬅為了女兒,又學了拼音。)
  狗狗天堂
  對小孩教育很重視的李紹嬅,在大女兒小學一年級的下學期,自己在家成立了一個故事會,每週五下午,邀請女兒的同學來家裏聽故事、或是一起做披薩等康樂活動。
  二年級上學期,李紹輝開始帶著故事會的小朋友們排練戲劇,去孤兒院表演。到了二年級下學期,某個大陸媽媽建議,反正故事會的孩子們都排練過戲劇了,幹脆在「雷鋒日」那天大家一起演一出音樂劇,去小學附近的聽障人士康復中心表演。
  如此一來,所有的孩子都可以交「雷鋒日」作業了!
  「等等,聽障孩子怎麼聽音樂劇?」記者問。
  李紹嬅大笑。「對啊!所以那時的我們,就只想給孩子們交差作業,並沒有想那麼多。」
  出乎預料的是,康復中心的聽障孩子們看得很認真,也會因為故事情節而開懷大笑。原來用心做事情,對方能感受到啊。李紹嬅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無心插柳柳成行」的幸福感。
  演出結束,康復中心的校長問她,願不願意留下來,教聽障孩子們演音樂劇,李紹嬅居然答應了。
  李紹嬅不會手語,康復中心的孩子們許多不太認字,於是比手畫腳的戲劇培訓班,誕生了。
  為了能融入康復中心,李紹嬅每週六日,都會帶著兩個孩子去康復中心,兩個孩子也開始在環境並沒有那麼好的康復中心食堂吃大鍋飯。
  從3月雷鋒日過後,整整4個月,李紹嬅教康復中心的孩子們排練一出音樂劇「狗狗天堂」,音樂劇的內容是一群對社會人情失去信心的流浪狗,經歷種種「磨難」,最後終於找到家、體會到愛的故事。7月,「狗狗天堂」演出,演出地是長期贊助康復中心的一家企業園區。
  演出結束後,有一家在天津的企業董事長,給李紹嬅留下聯絡方式,跟她說,如果以後想做什麼事情,願意出一份力幫忙。
  那時的李紹嬅並沒有放在心上,演出結束,孩子圓了舞臺夢。這該是個快樂結局。
  不料,就在「狗狗天堂」演出結束的2個月後,因為房租壓力,康復中心從黃金地段海澱區,搬去了非常偏遠的地方。搬離市區後,康復中心許多志願者也不方便過去,康復中心頓時冷清許多。
  康復中心新址,離李紹嬅所在海澱區的家,需坐2個小時地鐵。正當李紹嬅猶豫以後還要不要繼續留在康復中心幫忙時,聽障孩子們跟她說,大家都走了,不要我們了。
  也許,就跟「狗狗天堂」裏的流浪狗一樣。
  李紹嬅決定:留下。
  初代「彩虹天使咖啡屋」
  搬去郊外的康復中心規模挺大,可以好好利用。李紹嬅突然想到,來到康復中心參觀的人、或是康復中心志工,是不是可以坐下來喝杯咖啡,吃個餅乾?於是她寫了一份聽障人士咖啡屋的企劃書。
  許多人跟她說,別想了,康復中心環境又不是那麼理想,誰不想在時尚的、漂亮的咖啡廳吃下午茶?而康複中心的許多是農村孩子,你如何教從沒喝過咖啡的他們沖咖啡、做點心?
  李紹嬅募捐募了老半天,差一些錢,還被潑了一堆冷水。
  這個時候,李紹嬅突然想起那位天津企業家。那位企業家聽聞情況後,立即補上了差額。李紹嬅說,她最感動的,是那位企業家自始至終,沒有跟她說「不可能」。
  而正好有一位女兒同學的媽媽很會做餅乾,拉來培訓已經成年的聽障師傅們。
  那時的李紹嬅,可是烘培小白。
  2017年3月,初代的彩虹天使咖啡屋誕生了。
  咖啡屋開業後,李紹嬅真切明白朋友昔日潑的冷水,確實有道理。沒有人想在康復中心裏面喝咖啡。手工餅幹賣著,也是靠親友支持,收入不穩。
  熱騰騰的手工餅乾包裝好後,李紹嬅毫不猶豫地,跑去學校的門口販賣餅乾。
  她的大陸朋友驚呼,城管抓你啊大姐!
  她愣愣地想,什麼是城管?
  2017年7月,咖啡屋陷入困境。李紹嬅人生的又一個轉折到來。偶然認識的區台辦人員把她拉進了台商群,就這樣,她的故事在台商群便開來。她也獲得了許多在京臺灣企業的訂單,也有大陸媒體開始報導。
  「但是,那時候咖啡屋的點心,是真的不怎麼好吃啊。都是大家友情相挺。」她笑道。「咖啡屋的很多點心,都是我回臺灣學,學回來再教師傅。我本身也是烘培小白,做咖啡屋以前對這些一竅不通。」
  她說,曾有一位台商吃了她的蘋果酥,面露難色,不知當買不當買。她只能不斷地努力精進自己的手藝,一次次嘗試每個點心不同的配方。甚至在教聽障師傅做點心時,李紹嬅的手語還是半吊子,師傅們也大字不識幾個。
  就是幾個半吊子,憑著這股勇氣,開了一間咖啡屋。
  「他們必須學會獨立」
  有了臺灣圈子及大陸各路朋友的幫助,加之受到一些媒體的關注,李紹嬅和點心師傅們不斷精進手藝。但日子,並非就此安穩。
  2018年7月,因為各種因素,康復中心再次面臨搬遷問題。短短3個月,康復中心搬了3次。
  李紹嬅決定讓咖啡屋脫離康復中心,打造一個不只是去擺攤義賣、拜託朋友支持,而是可以讓更多社會大眾看見,是那種大眾眼中普遍的、賣點心的咖啡屋。
  獨立的一大重點是,李紹嬅想讓這些成年、卻一直住在家裏或康復中心,對家人和康復中心非常依賴,幾乎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點心師傅們,學會自立。
  「他們現在不獨立,以後可能也沒機會了。」
  於是,李紹嬅托了各種關係,找到北京較偏遠的一個農莊,做為咖啡屋基地,農莊附近也有租金便宜的地方可以做師傅們的宿舍。李紹嬅一方面繼續咖啡屋事業,一方面也教師傅們洗米做飯等基本生活技能。
  李紹嬅講起教師傅們「獨立」的過程,那簡直是哭笑不得!某月,點心師傅的宿舍花了近萬元的電費,一問,才知道師傅們將空調24小時隨時大開,門窗也開著。宿舍面積大,電費自然高昂。
  「那時看到電費,眼淚嘩啦啦地掉,伴隨著過去的各種壓力,真得心酸不已。」
  2019年3月,「二代咖啡屋」開業,並開始舉辦各種活動,比如來體驗「農家樂」的企業團建、點心烘培教室等等。
  2019年9月,一些企業找李紹嬅訂中秋禮盒,蛋黃酥賣到缺貨。那時的彩虹天使咖啡店,更多的口味獲得消費者認可。
  師傅們,逐漸被大眾肯定,是合格的點心師傅。
  一切看似再度好轉,2020年寒假,李紹嬅帶著女兒們開心回臺灣,下一波衝擊,再次到來。
  2020年疫情,所有產業受到重創。李紹嬅收到農莊主人的通知,受到衝擊的農莊也無力支撐。而紛紛回到老家的師傅們,已經幫忙家裏務農養豬,但仍常常期盼地問李紹嬅:什麼時候咖啡屋能再開業?
  那時北京疫情人人憂心,相比之下臺灣還暫時沒有受到太大衝擊。李紹嬅的親朋好友、包括在北京的朋友,都勸她為了孩子,先留在臺灣。
  但2020年3月,她還是帶著孩子回到北京。
  她再度透過各種人脈一臺灣的、大陸的、在北京的臺灣組織、地方政府,後來因為北京海澱區對臺灣創業者的補助,咖啡屋搬到了海澱的一個創業小鎮。
  2020年一整年,大家自顧不暇,但咖啡屋,最後仍堅持下來,甚至在北京的一個商場,有了自己的小小分店。
  咬牙開的分店,成為師傅們獨立的一個大進步里程碑。
  在商場開設一個小分店時,其實本店都快自顧不暇。但為了讓更多人瞭解,李紹嬅仍堅持做了。原先計畫是,讓一些能跟客人溝通的師傅去招呼客人,不能溝通的專心做點心。她也曾顧慮那些對自己沒有太大自信、害怕外界的聽障師傅們不想做。
  但如今,這些師傅們全員都可以獨立開店、接待客人、閉店、甚至自己去商場開會。
  獨立的點心師傅們,也會回康復中心,去教其他人做點心。解決溫飽、感受到愛,回饋社會。
  李紹嬅說,如果不是咖啡屋,恐怕她不會這麼融入北京。咖啡屋的兩岸志工,相處得其樂融融。兩岸關係,其根本不過是兩岸人民的往來、溝通、增進瞭解,融合發展。
  (郭雪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