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百歲高齡的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遠渡重洋，再度訪華。
  52年前的1971年7月9日，時任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基辛格轉道巴基斯坦，對中國進行了一次秘密訪問，開始了中美關係的「破冰之旅」。基辛格由巴基斯坦飛往中國時，赴巴迎候基辛格的是中國外交部西歐北美大洋司司長章文晉，他帶領一個4人接待組專程前往巴基斯坦，是第一個與基辛格握手的中國外交官。
  周恩來囑咐章文晉「主動些」
  1969年1月，尼克森就任美國總統後，尋求改善中美關係。1970年10月，他對《時代》雜誌記者說：「如果我在死以前有什麼事情要做的話，那就是到中國去。」11月10日，他委託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向中國傳話，準備派基辛格博士與中國對話。12月18日，毛澤東同斯諾談話時表示：「如果尼克森總統願意來，我願意和他談。」尼克森決定派基辛格秘密訪華。
  經毛澤東同意，周恩來親自部署成立了對美工作領導班子，由中央軍委副主席葉劍英掛帥，外交部代部長姬鵬飛、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黃華、外交部西歐北美大洋司司長章文晉等人參加。
  1971年4月7日，毛澤東決定邀請在日本參加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的美國隊訪華，上演了「小球推動大球」的精彩大戲。基辛格訪華進程加快，籌備小組進駐釣魚臺國賓館4號樓集中辦公。葉劍英坐鎮釣魚臺，周恩來每週來三到五次，大多數時間都在晚上，常常通宵達旦研究工作。
  籌備組的工作主要是收集有關美國的資料，研究美國現狀，對尼克森、基辛格的政治觀點、個人歷史、個性和特點進行研究。特別是尼克森上臺後美國外交政策的變化，閱研了尼克森的著作《六次危機》、發表的演說以及他喜歡的電影《巴頓將軍》。更具體、更細緻地研究基辛格怎樣進入白宮得到尼克森信任，入白宮後對美國外交政策的影響，閱讀基辛格的主要著作，並把他的思想體系乃至個性特點寫成文字材料，上報中央領導參考。
  籌備中，成立了周恩來、葉劍英牽頭的談判班子，黃華、章文晉等參加。周恩來經常主持這個班子討論分析國際形勢和美國情況，本著不卑不亢、以禮相待的精神，制定會談方案。同時成立一個接待組，由章文晉、翻譯唐聞生、負責日常生活安排的禮賓司副司長王海容、禮賓司接待處副處長唐龍彬4人組成，章文晉為組長。因此，唐聞生、王海容、唐龍彬也進入了釣魚臺國賓館，看有關基辛格的新聞紀錄片和介紹美國情況的資料，做接待準備。
  7月初，中美兩國決定邁出關鍵性的一步，基辛格將取道巴基斯坦秘密訪華。周恩來決定章文晉率接待組專程赴巴迎候，特別囑咐他：「文晉，我知道你平時不愛說話。這次去接基辛格，他是客你是主，你要主動些，多講一點，不要讓從未到過中國的客人覺得太冷淡了。」
  不卑不亢迎候基辛格
  巴基斯坦總統葉海亞·汗對基辛格秘密訪華一事十分重視，對各個環節都做了精心安排。1971年7月6日中午，試航的巴基斯坦波音707飛機抵達北京南苑機場，章文晉等人去機場迎接。8日清晨，巴基斯坦飛機返航，章文晉帶領接待組成員隨機去巴基斯坦迎接基辛格一行。
  能容納100多名旅客的機艙中，只有4名接待組成員。飛機經過4個多小時的飛行，平穩降落在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查克拉拉機場特別停機坪。中國駐巴基斯坦大使張彤已在機場等候。
  接待組成員下機後，立即乘車直奔大使官邸。由於美方強調會談要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中方接待組為防止走漏消息，就一直待在使館休息。晚上8點，應葉海亞·汗邀請，章文晉等在張彤的陪同下，到總統府參加晚宴。也是出於保密的原因，巴方僅有陸軍參謀長、國防部秘書、安全委員會主席等少數人作陪。席間，葉海亞·汗介紹了基辛格到巴基斯坦後的活動情況，並對自己這次能當中間人，對中美高級會晤做出貢獻表示榮幸。章文晉代表中方對葉海亞·汗總統的幫助和協作表示感謝。晚宴到11點才結束。
  7月9日淩晨3點30分，章文晉等在巴基斯坦安全委員會主席烏瑪爾的陪同下，乘車前往機場。整個城市仍在沉睡之中，沿街沒有行人和車輛，只有昏暗的路燈在閃爍。汽車一直開到停機坪，章文晉等迅速登上停在那裏的波音707飛機，在艙門附近就座等候。
  4點30分左右，兩輛黑色轎車徑直開到舷梯下。在巴基斯坦外交部外事秘書蘇爾坦·穆罕默德·汗身後閃出一個身影，戴著一副墨鏡和一頂大簷帽，他就是基辛格。
  美方對基辛格此次秘訪中國的期待很高，但又不是很有信心，把它視作必須進行的一次冒險行動，故以「波羅行動」為代號，意即像700多年前義大利馬可·波羅那樣的冒險旅行。6月30日，白宮發言人宣佈，尼克森將派基辛格前往南越、泰國、印度、巴基斯坦進行為期10天的訪問。
  7月8日，基辛格抵達巴基斯坦首都，按既定日程，他需要在巴基斯坦停留48小時。基辛格在總統府拜會了葉海亞·汗總統並出席為他舉行的宴會。在宴會到達高潮時，基辛格突然裝病，手捧腹部，連叫難受。心領神會的葉海亞·汗連忙派人給基辛格「治療」，安排他「休息」。基辛格終於避開了世界各大媒體記者追逐的目光，開始了他神秘的中國之行。
  基辛格一行上了飛機。蘇爾坦·穆罕默德·汗為中美雙方人員作簡短介紹，章文晉、基辛格同時把手伸向了對方。章文晉成為第一個與基辛格握手的中國外交官。隨後，專機飛往北京。
  雙方到事先安排好的座艙閒談，章文晉對基辛格不卑不亢，以禮相迎。章文晉講一口流利的英語，但按規定他要講中文，由唐聞生翻譯。基辛格微笑著對唐聞生說：「很高興能見到南茜·唐。」接待組的人聽到這話，都感意外。唐聞生解釋說，這是她在美國時的名字。顯然，基辛格事先對中方人員的情況已做足了功課。基辛格開玩笑說，唐聞生可以競選美國總統，他自己則沒有資格，因為唐聞生出生在美國，而他不是。在座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章文晉問起基辛格在巴基斯坦裝病的情況，基辛格便講了他如何患了「輕微胃失調」，臨時取消了晚宴，宣佈要到葉海亞·汗總統的別墅休養，然後安排一支喬裝的車隊招搖過市……
  基辛格告訴章文晉，他此行的目的是宣告美中兩國關係進入了一個新時期，但最好首先就整個國際形勢取得一致看法。章文晉表示，周總理準備就廣泛的問題與他交換意見。章文晉和基辛格談得比較融洽，消除了他對中國的不少顧慮。基辛格所遇到的新中國第一個外交官給他留下了不錯的印象。給章文晉印象最深的則是基辛格說，「美國人認為到中國比上月球還難」。
  48小時的風雲際會
  1971年7月9日，飛機於北京時間中午12點15分抵達南苑機場。葉劍英親自到機場迎接。基辛格一行下榻釣魚臺國賓館5號樓。
  從7月9日下午至11日下午1點，周恩來同基辛格進行了六次會談，地點在釣魚臺國賓館5號樓和人民大會堂福建廳，章文晉自始至終參加談判。雙方最終達成尼克森總統訪華的協議。在敲定尼克森訪華公報時，雙方對那份僅200多字的公報文本在措辭上爭論不休，彼此都不願意說是自己主動。最後是周恩來親自出面解決了問題，文本使用了「獲悉」一詞，即獲悉尼克森總統曾表示希望訪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周恩來總理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邀請尼克森總統……這樣，雙方都滿意了。
  基辛格秘密訪華雖僅有48小時，但中方還是安排他們一行參觀了故宮博物院。當時故宮一般不對遊人開放，偌大的故宮並沒有遊人。章文晉為了讓客人在最短的時間內能看到最珍貴的文物，曾幾次同文物局局長王冶秋商議，參觀當天由王冶秋親自做導遊並講解。基辛格一行非常滿意，爭相拍攝照片，基辛格說：「大家適可而止吧，不然國內會說我們是來遊山玩水的。」
  在7月12日中午為基辛格送行的宴會上，葉劍英親自給章文晉敬酒，感謝他在接待基辛格來訪中所做的出色工作。
  基辛格此次秘密訪問，章文晉一直陪同。兩人相識相知，在以後的歲月裏成了好朋友。基辛格在回憶錄《白宮歲月》中對章文晉有這樣的描述：「7月9日淩晨，我第一個看到的是章文晉。章文晉看起來像艾爾·格雷科油畫中的西班牙紅衣主教，嚴肅而大方，聰明而不外露。他運用英文的能力令人敬佩。他很少講英語，但這對於他起草會議檔大有用處。」
  基辛格把上述回憶錄贈與章文晉。章文晉讀到這段關於自己的段落，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居然找來一本書中提到艾爾·格雷科的畫冊，對著那幅肖像端詳良久，又對著鏡子進行了一番相面，最後說了一句：「基辛格還算有點眼光。」
  （梅興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