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有外交巨擘之稱,在20世紀的國際舞臺上享有盛譽。他能夠站在世界和平發展的高度,以戰略家的眼光審時度勢,在國際外交場合積極應對各種複雜局面,創造性地提出一系列處理國際關係的基本原則和重要方針,為迅速提升新中國的國際地位、營造良好的外部發展環境,也為人類和平和世界發展作出了傑出貢獻。正如毛澤東評價的那樣:「周恩來很有才幹,在大的國際活動方面,他比我強,很善於處理各方面的關係,靈活地解決問題。」與此同時,周恩來思維縝密,目光敏銳,以超人的洞察力審視對外交往中的一詞一句、一舉一動,不放過一絲疏漏,不忽視一點輕慢,傾盡心力維護祖國尊嚴和國家長遠利益,彰顯了高度的政治自覺和卓越的外交智慧。美國前總統尼克森曾回憶說:「周的機敏勝過我認識的任何一個世界領導人。」
明確「互助」體現平等關係和獨立自主立場
1949年12月,新中國剛剛誕生,毛澤東就率團出訪蘇聯,因蘇聯曾在1945年8月根據蘇、美、英在雅爾塔的秘密協議,同國民黨政府簽訂了嚴重損害中國權益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在新中國成立後理應加以廢除而另訂新約。毛澤東的這一非同尋常的外交之旅,世界矚目,牽動人心,全國人民充滿期待。
經過一番周折,1950年1月,周恩來應召赴莫斯科,談判「簽訂中蘇友好同盟條約及貸款、通商、民航等項協定」。1月24日,他在之前精心準備的基礎上,慎重思考,字斟句酌,擬出新的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草案,並在條約名稱上增加「互助」二字。周恩來特別用心地在條約名稱上添加「互助」二字,一方面以示與舊約的區別,更重要的是說明幫助是相互的而不只是蘇方單方面給予中方幫助,體現簽約雙方的平等關係,表明新生的共和國雖然還很稚弱、貧窮,但新中國獨立自主的對外交往原則是不可動搖的。周恩來強調:友好同盟的具體內容自然就包括互助合作在內了,而後者也應該是條約的具體內容。
「互助」二字舉足輕重,有著深刻的含義,彰顯了周恩來維護國家主權的決心和立場。新中國誕生後,面臨著錯綜複雜的國際局面,鑒於以美、蘇為首的兩大軍事集團尖銳對抗的國際格局,我國作出了聯蘇抗美「一邊倒」的戰略抉擇。周恩來貫徹「一邊倒」的外交方針,是極有分寸的。他指出,我們提出「一邊倒」,並非倒向某一國,而是倒向社會主義、新民主主義和進步人類一邊,意味著在政治上必須同社會主義陣營的國家團結起來;「倒」並非倒在人家懷裏,也並非依賴人家,而是指在外交方面所必須採取的基本態度和基本立場。
在此期間的會談中,史達林突然提出中國應不允許第三國居民進入和在中國東北、新疆地區居留。他的原意是,應禁止美、日、英等國家的人進入東北。提出這樣的問題明顯是干涉中國內政。周恩來據理力爭,隨即反問:東北住有很多朝鮮的居民,他們算不算第三國居民?談判桌上的機智靈活,使周恩來既維護了國家尊嚴,又迂回繞過了有爭議的問題。經過商談,1950年2月14日,周恩來與蘇聯外長共同簽署《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規定:「雙方保證以友好合作的精神,並遵照平等、互利、互相尊重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及不干涉對方內政的原則,發展和鞏固中蘇兩國之間的經濟與文化關係,彼此給予一切可能的經濟援助,並進行必要的經濟合作。」
強調「學習」彰顯誠懇謙和的氣度
1964年3月25日,周恩來接見卡雷曼·伊利為首的阿爾巴尼亞地拉那大學代表團。在會談中,他稱讚阿方在幫助中國種植油橄欖方面工作效率很高,要求我方林業部門要好好保護這些樹苗。對陪同接見的有關部門領導人說:我們決不能自滿,不要只認為我有芳草,是上游,處處有芳草,我們要派人去阿爾巴尼亞學習。指示科學院系統把「考察」改為「學習」。強調說:考察是自大思想,我們不會的,要學習。我現在能講10分鐘,就是向他們學習的,不老老實實地學習不行。
周恩來在這裏把「考察」改為「學習」,一詞之差,表示了對友好國家的尊重,表明了以能者為師、虛心求教的態度,更深遠的意義在於要求我們的同志在國際交流中,珍視友誼,謙虛待人,自覺放下身段,看到別人的長處,認識自身的不足,在增進互信中取長補短,實現合作雙贏、共同發展的目標。
一直以來,周恩來把「學習」視為對外交流的重要目的和良好契機。他積極主張「把門開開」,加強對外交流,按照列寧教導的那樣「要善於吸收人類文化中的一切好的東西」,而不要坐井觀天、故步自封。1956年3月,周恩來在全國相關專業會議上作報告,提出「中國是一個落後的國家,我們怎樣擺脫經濟、文化上的落後呢?」的問題後,明確回答:「就是要把人家的長處學來,融會貫通,用於中國的實際。」他衝破思想束縛,以開放的視野,鮮明地指出:「我們不僅要向蘇聯學習,向兄弟國家學習,而且要向世界上一切國家學習」「敢於向一切國家的長處學習。」「科學沒有國界。」
周恩來高度重視與友好國家的經濟、文化交流,取人之長補己之短。1961年6月,他致電朝鮮首相金日成,提出中國有關部門打算派遣兩個技術考察小組赴朝鮮的有關廠家,學習在製造維尼綸和煉鐵工業的設計、設備製造、生產方面的先進經驗。1966年7月,周恩來接見阿富汗經濟代表團,詢問阿富汗的農業、水利方面的情況。得知阿富汗在治理水庫流沙方面有較好的經驗後,指示在場陪見的中方有關方面負責人,轉告駐外使館同志好好研究當地水利工程治理流沙沉積情況。
對遙遠的非洲大陸,周恩來也投去期待的目光,在日常交流、交往中保持尊重與學習的態度。1963年在非洲訪問期間,周恩來坦誠地對記者說:「我們訪問非洲國家的目的,是尋求友誼,尋求合作,多瞭解一些東西,多學習一些東西。」在阿爾及利亞訪問時,他表示:我們來訪問的方針是學習。周恩來繼在阿聯、阿爾及利亞參觀現代化煉油廠之後,又在摩洛哥興致勃勃地參觀了義大利、法國幫助建設的煉油廠。這幾個煉油廠的現代化程度給周恩來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在現場,他明確指示,回國後一定要石油部派技術專家來這裏考察,這很值得一看。
對西方國家經濟發展的水準,周恩來有清醒的認識。他說:「中國在經濟上要比西方國家至少落後一百年。」並旗幟鮮明地表示:「我們反對資本主義的政治和社會制度,但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先進科學技術,則應該虛心學習。」對臺灣外向型經濟的發展,周恩來給予充分肯定。他說:「蔣介石在臺灣省有高雄港是自由港,沒有稅,吸引外資帶著原料去建廠,利用臺灣的廉價勞動力,然後把商品回銷外國。這樣吸引很多外資到臺灣投資。」1956年2月,在會見法國經濟代表團時,周恩來說:「法國在科學和技術上是有成就的,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很多,我們很願意有機會派代表團去。」同年10月,在與日本國際貿易促進會會長交談時,他表示:「日本是一個技術和科學發達的國家。我們為了提高中國的工業技術,要向一切工業發達的國家學習。你們是近鄰,學習起來就更方便了。」
主張「接待」精准把握措辭分寸
1970年2月12日,周恩來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討論修改外交部給中國駐波蘭代辦雷陽電稿和參加第136次中美華沙大使級會談中方發言稿。在逐字逐句的嚴密推敲中,周恩來提議,將會談發言稿中「如果美國政府願意派部長級代表或美國總統的特使到北京進一步探討中美關係中的根本原則問題,中國政府願予考慮」中的「考慮」二字改為「接待」。「考慮」與「接待」區別何在?改動的意義何在?會後,周恩來在修改處特別加注,加以說明:「『接待』兩字是我提議改的。因我方在135次會議發言中,已經提到考慮和可以通過其他途徑進行,而美方在上次談話已提到來北京直接討論,並且順著這段話,最後還用『考慮』,也顯得太輕了。故改為『接待』較『歡迎』為輕。較『考慮』就落實了一些。」
「考慮」是思維活動,而「接待」則是行為動作,兩者對比,顯然表明態度是有變化的,且有順勢而為的積極反應。但為慎重起見,棄用「歡迎」這一略顯操之過急之詞,「接待」則顯得穩妥持重,不卑不亢,既不失主動又留有後路,細微之處見分寸。
對這樣一次例行會談,中央高層為什麼如此重視?對一份常規的發言稿,周恩來為什麼如此用心?它背後蘊含的深意充分表明,周恩來對國際大勢的準確預判,對中美關係深遠影響的高度關切,對國家尊嚴的全力維護和對關鍵時機的敏銳把握。
1970年2月20日舉行的中美第136次大使級會談中,我方大使奉命告訴美國大使:「如果美國政府願意派部長級的代表或總統的特使到京探討中美關係的根本原則問題,中國願予接待。」這次會議,實際上是毛澤東、周恩來打開中美關係的決策,是基辛格和尼克森踏進中國大門的前奏。
曠日持久的會談,始於日內瓦會議期間,是周恩來煞費苦心親自斡旋搭建的平臺。從1955年至1970年的15年之間,儘管會談斷斷續續,時冷時熱,有交鋒但始終沒有越界,有僵持但一直沒有凍結,成為中美兩國交換對世界重大問題看法不可或缺的場所。中美大使級會談,是中美兩個大國在互不承認的對立情況下,有了一個溝通和聯繫的管道。十多年間,周恩來為此付出了極大心血,保持韌性、耐心和寬容,堅持原則性和靈活性的結合,是新中國外交的一大創舉。
1955年7月25日,中美雙方發表了關於在日內瓦舉行大使級談判的新聞公報。為更順利地推進中美會談,外交部專門成立了「中美會談指導小組」,由周恩來直接指導。經周恩來調動國內外力量共同做美國的工作,中美大使級會談終於在1955年9月10日達成協議:中美雙方承認,在各自國家內的對方平民享有返回本國的權利,兩國分別委託印度和英國協助中國和美國平民返回本國。這是15年間中美大使級會談達成的唯一協議,周恩來對此給予高度評價,他說:「中美大使級會談雖然沒有取得實質性成果,但我們畢竟就兩國僑民問題進行了具體的建設性的接觸,我們要回了一個錢學森,單就這件事情來說,會談也是值得的,有價值的。」
拷問「生存能力」堅決捍衛國家主權
在中美兩國關係史上,美國總統第一次來華訪問,是舉世矚目的大事。在接待尼克森來華準備工作會議上,周恩來明確強調這次接待工作的原則是:我們是主權國家,凡事不能觸犯我國主權;總的方針是:不冷不熱,不亢不卑,待之以禮,不強加於人。
1972年1月3日,尼克森派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黑格到北京,安排訪華的行政事務和後勤工作。4日淩晨,周恩來會見黑格,黑格轉達尼克森和基辛格的口信說:「蘇聯政府決定迅速地、大幅改變對次大陸的政策,它們企圖樹立一些你們的敵人或敵人的代理人包圍中華人民共和國。」美國認為,中國「生存能力」受到威脅,美國要「維護」中國的「獨立和生存能力」。周恩來聽後深感這是美國一貫傲慢本性的暴露,是對中國尊嚴的嚴重蔑視,美方作出如此表態意在借蘇聯的威脅對中國進行恫嚇,迫使中國在原則問題特別是臺灣問題上讓步。
6日晚,周恩來再次會見黑格,對美方口信進行嚴正的批駁,指出:「任何國家決不能靠外力維護其獨立和存在,否則只能成為殖民地。社會主義新中國是在不斷抗擊外來侵略和壓迫的鬥爭中誕生和成長起來的,並且一定會繼續存在和發展下去。」周恩來表情嚴肅,義正詞嚴地質問:「黑格先生,你們為什麼要使用『生存能力』這樣的字眼呢?」「為什麼我們這樣一個主權國家的生存能力,要你們美國政府來關心呢?美國人在世界上就是習慣於到處充當保護人。我要直率地說,這是一種帝國主義觀念的反映,我們不能接受。」
面對周恩來的強烈追問和嚴厲斥責,黑格自知理虧,一再解釋因為用了軍人的直率語言,引起了「誤解」,抱歉地說:「我實在沒有想到這個詞包含有這個意思,很抱歉,總理先生,我們可以把這句話刪掉。」
對美方提出的通過衛星轉播尼克森在華活動實況,周恩來召集會議研究表示原則同意但同時決定由中國政府出資買下供美方使用的通訊衛星,然後租給美國使用。為什麼要「多此一舉,簡單問題複雜化」,周恩來毫不含糊地說,在主權問題上,我們一點不能讓。美國原來說他們自己帶通訊設備,不要我們付費。我們說,這不行,我們是主權國家,我們買過來,租給你們用。你們付費。這樣一方面維護了我們的主權,另外我們在跟他們使用時總能學到一點技術。
質疑「添麻煩」敲響歷史的警鐘
尼克森訪華後,受「尼克森衝擊波」影響最大的,當算同中國一衣帶水的鄰國日本。1972年9月25日,日本新任首相田中角榮一行抵京訪華。晚上,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宴會廳舉行盛大歡迎宴會,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樂團熟練地演奏日本歌曲《櫻花櫻花》《佐渡小調》《金毗羅船》。周恩來熱情致辭:「日本首相田中角榮閣下應邀來我國訪問,談判並解決中日邦交正常化問題,我們感到高興。」稱讚田中訪華「揭開了中日關係史上新的一頁」。
在一片友好聲中,田中發表講話,稱讚「中日兩國有著長達兩千多年的豐富多彩的交往歷史」,接著講到日本軍國主義給中國人民造成巨大災難時說:「然而,遺憾的是過去幾十年之間,日中關係經歷了不幸過程。其間,我國給中國國民添了很大麻煩,我對此再次表示深刻反省之意。」
在9月26日舉行的首腦會談上,周恩來對田中提出了嚴厲批評,說:「在昨天的晚宴上,田中首相講『添了麻煩』。這句話好像是弄濕了過路女人的褲子,向人家道歉似的。對於日本給中國造成的損失,你是怎麼理解的呢?」接著,周恩來證據十足地講起30年前悲慘的往事,列數侵華日軍的滔天罪行,並嚴正指出:「田中首相對過去的不幸過程感到遺憾,並表示要深深地反省,這是我們能夠接受的。但是『添了很大的麻煩』這句話,引起中國人民強烈的反感。因為普通的事情也可以說是『添麻煩』。」田中解釋說,從日本方面來說,「添麻煩」是誠心誠意謝罪之意,而且包含以後不重犯,請求原諒的意思。如果漢語裏有更恰當的辭彙,可以按中國習慣改。在聯合聲明中,日方對日本侵略戰爭問題終於用了「痛感負有責任」「要深刻反省」等詞,表示了日本的歉意。
周恩來對田中所講的「添麻煩」一詞高度敏感,並非糾纏歷史、延續仇恨。相反,新中國成立後,周恩來一直關心中日關係,主張向前看,對於侵華戰爭責任問題,他多次明確表示應該嚴格區分日本人民與日本軍國主義,發動侵略戰爭,給中國和亞洲各國人民造成巨大災難的是日本帝國主義,而日本人民也是受害者;要正確對待2000年與50年的關係,一方面應牢記1895年至1945年這50年間遭受日本軍國主義侵略的歷史,又不能忘記中日兩國人民長達2000年的友好交往史,誠摯地希望「中日兩國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為了打破恢復中日邦交的困難局面,他提出「先從中日兩國人民進行國民外交,再從國民外交發展為半官方外交,這樣突破美國對日本的控制」的行動步驟。可以說,中日關係每前進一步,都包含著周恩來的心血、精心指導和培育。
周恩來之所以時刻敲響歷史警鐘,堅持就戰爭責任問題道歉的原則,是警示日本政府正視和銘記歷史,不讓歷史的悲劇重演。正如他在歡迎宴會時強調的那樣:「自從1894年以來的半個世紀中,由於日本軍國主義者侵略中國,使中國人民遭受重大災難,日本人民也深受其害。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樣的經驗教訓,應該牢牢記住。」
外交是一個為正義而戰、為和平而戰的特殊戰場。置身這一戰場,需要有強烈的愛國之心,還要有過硬的報國之智,深耕文化,厚植修養,胸襟遠大開闊,目光犀利深邃,用睿智贏得尊重,用人格征服世界。這是周恩來用一生詮釋的真諦,也是他留給後世的珍貴財富。
(張謹/文)
中華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