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柬衝突:一場「反電詐」國運之戰

  泰柬衝突的真正爆點,並不完全在於領土爭議,還在於泰國將航彈投向柬埔寨境內的電詐園區。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判斷一一將電詐視為必須被「物理超度」的安全威脅。
  邊境並沒有停火。
  2025年12月13日深夜,泰國第二軍區的官方帳號推送了一條戰報,語言是中文。沒有背景說明,也沒有外交辭令,只有幾行簡短而直接的軍事表述:多點行動、拔除據點、控制高地。戰爭似乎離這個每年徵兵幾乎都要辦成「人妖選美比賽」的「黃袍之國」非常遙遠。在長期的刻板印象裏,泰國既沒有「何不帶吳鉤」的魄力,也沒有「不破樓蘭終不還」的勇氣,但這一次「薩瓦迪卡」不再是美妙如吳儂軟語,而是柬埔寨邊防士兵最不願聽到的聲音。
  「兵者,國之大事也」,泰國決心與柬埔寨兵戎相見,並非一時衝動。
  過去數月,泰國政壇持續震盪。聯合政府穩定性不斷下滑,議會博弈高度緊繃,關鍵政策久拖不決。在這種結構性假局中,泰柬邊境問題已難以繼續被簡單「降溫」或擱置,而是被逐步吸納進國內政治博弈的軌道,成為各方可以借力、放大的現實變數。
  也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泰柬衝突的外溢效應迅速顯現。
  它不僅讓美國清晰感受到,自己在東南亞已難以像過去那樣一錘定音,也撕開了東盟安全敘事的最後遮羞布——在成員國核心安全議題上,所謂協調與共識幾乎不具備約束力。
  12月12日,特朗普在社交媒體上高調宣佈,已分別與泰國總理阿努廷和柬埔寨首相洪馬奈通話,雙方「同意立即停火」;東盟輪值主席國馬來西亞的總理安瓦爾,亦公開要求泰柬在限定時間內停止軍事行動。這是一套典型的美式介入方式:迅速表態、公幵宣示、製造結果感。
  但在邊境線上,戰火並未因此停歇。
  對泰國而言,這場衝突早已不只是領土摩擦或外交紛爭,更是一場圍繞國家安全底線展開的現實抉擇一一關乎國運的,是對電信詐騙的「物理超度」。
  電詐對多數國家而言是慢性毒藥,但對泰國來說,卻是一枚被擺放在邊境線周圍的定時炸彈。當邊境失控、電詐園區、人口販運與灰色金融被反復指認為同一風險鏈條時,衝突的性質已然發生變化:問題不再是該不該克制,而是泰國是否還能被視為_個「安全的國家」。
  美國一次降級的介入,被阿努廷打臉
  在新發佈的2025年《國家安全戰略》中,美國明確將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列為國家核心區域。亞太不再是「優先戰區」,而是「成本敏感區」。美國的長臂還在,但已不再願意為每一次地區衝突付出高昂代價。
  這一變化,直接體現在泰柬衝突的時間線上。
  當美國幵始高調發聲時,衝突早已越過「可調停」的階段。2025年12月7日,邊境再度燃起戰火;12月8日至9日,泰國空軍出動FT6戰機,對柬埔寨境內目標實施空襲。炮擊持續進行,數十萬邊境居民被迫撤離。在這種背景下,「雙方已同意停火」的表述,更像是一種政治姿態,而非可以落地的現實安排。
  12月13曰,泰國外交部公開澄清,明確表示泰國並未同意任何停火協議。隨後,總理阿努廷表態:軍事行動將持續,直至「國家領土與人民安全不再受到威脅」。阿努廷的回應,事實上直接否定了外部調停的有效性,也點破了美國介入方式的現實局限。
  如果把這一幕放入更長的歷史背景中,美國「介入失效」並不突然。美國已無力或不能像曾經的那樣,通過軍事合作的暴力方式介入東南亞,美國難以承受因此而帶來的高成本,同時也無法承受可能造成的地區秩序洗牌。
  泰國2014年政變後,軍人主導的威權政府長期執政,並逐步以東亞式發展模式取代美西方主導的民主敘事。美國長期在泰國經營的價值體系,空間不斷被壓縮,而「通過民主程式為政變合法化」的現實,也削弱了美國在「自由、民主、人權」話語上的說教地位。
  特別是泰國2019年大選中,2014年發動政變的陸軍總司令獲得大量選票,連任總理。當時支持威權政府的泰國民意,以及巴育任內出臺的《泰國 NGO管理法》,終結了美國NGO組織在泰國的無序擴張,讓美國在泰國多年的佈局付諸東流。
  2020年泰國憲法法院宣判美西方支持的「新未來黨」解散,美國支持的 NGO組織旋即在泰國捲入街頭運動,被指意圖顛攪泰國君主立憲制和推翻巴育政府。這場規模浩大的街頭運動中,組織者的動員方式、鬥爭策略幾乎是對香港黑基事件的複刻。2020年10月14日,示威遊行者扔向王后蘇提達座駕的礦泉水瓶,打破了國王哇集拉隆功最後的忍耐,此後美國在泰國推動的這場鬧劇草草收場。
  我們應該清醒看到,過去幾十年間,東南亞不僅是美國在冷戰時期發動熱戰的軍事基地,是美國印太戰略的「咽喉」,也是美西方徹底喪失對香港局勢控制後重要的對華情報大本營。美國始終在尋求對東南亞的絕對支配力,但實力此消彼長。此時此刻的美國,已難以在東南亞擁有絕對的支配力,於是,介入開始「降級」,不再是深度軍事綁定,不再是制度重塑,而是更低成本、更快出手的方式一一通話、聲明、施壓、來回橫跳,力求用最小投入換取「已介入」的政治存在感。只不過,泰國總理阿努廷一句「不停火、不需要第三國介入」,讓特朗普的臉被打得生疼。
  對泰國而言,繼續等待一個缺乏執行力的停火承諾,意味著讓邊境風險、電詐網路與社會恐慌持續外溢。在外部秩序無法提供約束、東盟安全機制亦顯乏力之際,軍事行動反而成為泰國唯一仍能掌控、也必須承擔後果的選項。
  從議會到邊境:早已寫好的政治劇本
  這場衝突,並不是從邊境幵始的,而是在議會裏就已擬定。
  2023年大選後,泰國政治進入一種高度不穩定的均衡狀態。人民黨在下議院拿下151席,為泰黨獲得141席,兩大政黨均無法單獨組閣。真正掌握鑰匙的,是席位數並不占優、卻足以左右局勢的阿努廷與泰自豪黨。
  出於現實政治的考量,阿努廷選擇與為泰黨結盟,協助佩通坦登上總理寶座。但這一聯盟從一幵始,就更像一份短期合約,而非長期共治。
  裂痕,很快浮現。
  表面上,這是經濟發展路徑之爭;實質上,是權力配置之爭。
  佩通坦急於推動「娛樂綜合體」立法,試圖通過合法賭場撬動經濟增長與財政收入。而阿努廷則牢牢守住副總理兼內政部長的位子一一因為在泰國行政體系中,賭場牌照最終由內政部長簽發。這意味著,誰控制內政部,誰就控制了娛樂綜合體的生死。
  圍繞這一核心權力節點,為泰黨多次嘗試以更多部長職位換取內政部長職位,均被阿努廷拒絕。雙方的博弈迅速從政策分歧,升級為結構性對立。阿努廷開始公開抨擊賭場政策,而為泰黨內部則多次釋放「踢走泰自豪黨」的信號。
  聯合政府,事實上已處於空轉狀態。就在這一背景下,邊境摩擦不斷升溫。2025年2月至5月,塔門通寺爭議、象徵性建築被焚、小規模交火等,反復出現;5月27日至28 日,南雲地區發生短暫交火,一名柬埔寨士兵死亡,成為首個致命節點。
  但真正引爆國內政治的,並不是槍聲,而是一段錄音。
  佩通坦在泰柬邊境問題上的猶疑,琵加其與柬埔寨前首相洪森的私人通話錄音意外曝光,迅速擊穿了其政治合法性的最後防線。錄音中,「洪森叔叔」的稱呼,以及對泰國第二軍區軍人的貶低性評價,被廣泛解讀為對國家尊嚴、軍隊立場與邊境安全的輕視。
  在一個長期存在民族優越感、強調「對外一致」的社會中,這種表態幾乎是政治自殺。
  輿論迅速完成定性:「賣國」「親柬」。
  隨之而來的,不只是信任崩塌,而是制度性的連鎖反應。泰自豪黨率先退出聯合政府,反對派啟動不信任程式,憲法訴訟同步推進。7月1日,憲法法院裁定佩通坦暫停履行總理職權,代理政府隨即上臺。
  但這個政府既無議會穩定多數支持,也缺乏明確授權,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行政運轉。衝突沒有被解決,而是在政治層面被反復擱置。
  直到7月23日,泰國邊防巡邏隊在烏汶府邊境巡邏時觸雷受傷,局勢迅速升級。為泰黨的代總理兼國防部長普坦,為修復此前錄音事件造成的政治損傷,對柬埔寨採取了強硬態度,放手讓負責東北防務的第二軍區展幵反擊。
  即便如此,佩通坦在錄音中所暴露的問題,也已無法被「強硬姿態」掩蓋。8月29日,憲法法院作出最終裁決,正式解除其總理職務,為這屆名存實亡的聯合政府畫上句號。
  9月7日,阿努廷在與人民黨達成朝野合作協議後,當選總理。這是一屆從一開始就被普遍認知為「過渡性」的政府。阿努廷本人和泰國社會都心知肚明:這屆政府不在於長期執政,而在於最大化政治收益。
  上臺後,阿努廷對柬埔寨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態度,並迅速將對柬作戰的主導權交給軍方。這並非偶然,阿努廷的泰自豪黨與泰國東北部的乃溫政治勢力關係非常緊密。泰國東北部的大麻種植、足球產業等,都是由位於武裏南府的乃溫家族控制,這裏也是泰國大麻產業主要的受益者。泰國第二軍區全權負責對柬埔寨的作戰,駐防的就是泰國東北部地區。
  12月11日夜,國會金頂亮起燈光。憲法修正案表決中,泰自豪黨臨陣倒戈,背叛了人民黨支持的憲法修正案,意味著議會的「臨時多數」徹底崩塌。國會地下停車場的車輛提前發動,議員們離開了國會,政治週期被強行推入大選倒計時。
  而在此之前,12月8日,阿努廷已在國家安全委員會會議後,正式授權軍方「採取一切必要軍事行動」,將邊境安全完全交由軍隊負責。
  從這一刻起,選擇已經完成。
  對阿努廷而言,泰柬衝突既是政治風險,也是政治資源;既是民族主義的引信,也是重塑形象的工具一一把泰自豪黨從「賣大麻」的政黨,改寫為「對外強硬、打擊電詐」的安全型政黨,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收復失地、打擊電詐的英雄,為下一屆大選鋪路,才是這場劇本的終章目標。
  從議會到邊境,這不是一次倉促變陣,而是一份在制度裂縫中被反復推演、最終走向現實的政治劇本。
  打擊電信詐騙:一場國運之戰
  如果只把電信詐騙視為一種跨國犯罪,就無法理解泰國為何會選擇以軍事方式介入。
  從泰國的視角看,電詐並不是普通的治安問題,而是一種正在侵蝕國家根基的結構性威脅。相較於軍事衝突、毒品走私等傳統安全風險,電詐的破壞方式更加隱蔽,也更加致命一一它並不直接摧毀城市,卻持續摧毀信任。
  國家治理的本質,是降低社會運行的信任成本。現代社會從物物交換,走向貨幣體系,再到數字支付,本質上依賴的是一整套由國家背書的信任結構:身份、數據、契約與規則。一旦這套結構被系統性破壞,生產力就無法釋放,治理成本則會指數級上升。
  而電詐,正是對這套信任體系的精准打擊。
  它對平民實施無差別攻擊,穿透家庭、社區與社會網路;它利用法律之間的縫隙、國家之間的灰區、資訊與時間差而野蠻生長;它不是戰爭,卻具備典型的「混合戰爭」特徵一一不佔領土地,卻持續削弱國家能力。
  環繞泰國周邊的電詐園區,真正摧毀的從來不只是財富,而是社會繼續運轉所依賴的信任結構。
  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泰柬衝突的真正爆點,並不完全在於領土爭議,還在於2025年12月以來,泰國將航彈投向柬埔寨境內的電詐園區。這不是象徵性行動,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判斷——將電詐視為必須被「物理超度」的安全威脅。
  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人類社會首次對電詐開戰。
  電詐之所以難以清除,恰恰在於它無法被常規手段徹底根除。斷網、斷電、執法合作,都只能壓縮其空間,卻難以摧毀其生存土壤。國際社會在這一問題上的長期低效,使得「原則上的不干涉」逐漸失去現實說服力。
  也正因如此,當泰國軍隊打擊電詐園區的視頻在網路上流傳時,它獲得了罕見的一邊倒支持。即便強調主權與邊界,許多聲音仍給出同樣的評價:這是一種遲早要發生的「物理超度」。
  從事實層面看,泰國目前是中南半島上難得的沒有電詐園區的國家。無論是在緬甸北部、柬埔寨西部,還是在老撾金三角特區,電詐園區都以不同形式存在著。泰國從切斷網路、停止供電,到最終動用軍事手段打擊滋生電詐的有生力量,實際上已成為區域內打擊電詐最系統、也最堅決的國家。
  隨著緬甸、柬埔寨、老撾電詐園區的不斷遷移重組,泰國被迫捲入這張跨境犯罪網路,逐漸成為人口販運、灰色金融與非法通信的關鍵通道。邊境不穩,意味著電詐無法根除;而電詐無法根除,意味著國家治理長期處於失血狀態。
  這正是「國運之戰」的真正含義。
  從地緣政治與經濟安全的角度看,貼近泰國的柬埔寨電詐園區,對泰國的最大威脅,並不在旅遊數據方面,而在投資預期方面。
  當前支撐泰銖穩定與經濟運轉的,是大量為規避全球貿易摩擦、特別是美國關稅風險而逬入泰國的外資製造業。其中,中資企業佔據極其重要的位置。根據泰國投資委員會的數據,僅2024年,中國在泰直接投資專案就達數千個,總金額約為3069億泰銖。
  而這些投資,高度集中於泰國東部經濟走廊(EEC)。
  自巴育政府時期起,EEC就被定位為國家級發展引擎,覆蓋春武裏、羅勇、北柳三府,聚集了數萬家外資製造企業。長城、比亞迪、廣汽等中國車企的新能源製造基地,幾乎全部佈局於此。
  但地理現實極為殘酷:2025年12月以來爆發軍事衝突的沙繳府邊境,距 EEC核心區北柳府直線距離不足50公裏,距中資企業聚集的羅勇工業園區不足150公里。一旦「泰國是否安全」這個問題進入資本決策層面,產業轉移就不再是情緒判斷,而只是時間問題。馬來西亞、印尼、越南,隨時可以成為替代選項。
  對正處於產業升級陣痛期的泰國而言,這是無法承受的代價,特別是當前支撐泰國經濟的中資企業,如果轉移生產基地,將會對泰國已經脆弱的經濟造成嚴重衝擊。
  因此,泰柬衝突對於泰國來說,不僅是大選前的政治博弈,不僅是對美國政治介入的回擊,更是重塑安全、保護自己經濟命脈的國運之戰。
  (常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