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風風雨雨,已走過93年曆史的南京博物院,依舊默默地矗立在紫金山南麓、中山門內北側。13萬平方米,43萬件文物,在這裏,中華文明觸手可及。作為「中國三大博物館」之一(另外兩個博物館是故宮博物院、中國國家博物館),南博未必是面積最大、時間最久,名氣最高的博物館,但這裏收藏的珍貴文物數量僅次於故宮博物院,居全國第二。不僅如此,回溯歷史,通過南京博物院的前世今生,更足可反映激蕩的時代裏確有堅守與道義、襟懷與初心。在藏品數量上,在歷史積澱上,南京博物院足以稱「院」,有資格稱作「中國三大博物館」之一。
動盪中誕生
南京博物院的歷史幾乎是一部中國博物館事業的發展史。創建近百年來,它從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起步,歷經抗戰內遷的艱難歲月,在李莊堅持研究,終在新時代煥發全新活力。
20世紀30年代,山河破碎,國運維艱。九一八事變後,故宮文物被迫南遷,民族文化遺產的保護迫在眉睫。在此背景下,近代民主革命家、教育家,時任國立中央研究院院長的蔡元培先生痛心於國故流失,倡議國民政府創建國家級博物館,「彙集數千年先民遺留之文物及灌輸現代知識應備之資料,為系統之陳覽,永久之保存」。這一倡議得到回應,1933年4月,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在南京雞鳴寺1號正式成立,傅斯年出任首任籌備主任,開啟了中國現代博物館事業的艱難起步。
籌備之初,核心任務便是藏品徵集與場館建設。據歷史資料介紹,中博院起初計畫設立自然、人文、工藝三館,憑藉官方背景支持,通過劃撥、徵購等方式,很快發展為藏品可與故宮媲美的博物館。這一說是有理論依據的——在民國時期,中博院側重徵集可以反映中國早期文明的重要文物和出土文物,藏品時間範圍更廣,而故宮的藏品則以皇室珍藏為主,缺少考古發現和自然標本。僅從藏品來看,當時就集中全國第一流珍品二三十萬件,其中包括繪畫中的《歷代帝後像》《唐人明皇幸蜀圖》;銅器中的毛公鼎、後母戊鼎等稀世國寶。
1933年10月,中博院接收了原藏於清朝奉天和熱河行宮、經北平南遷的近兩萬箱宮廷文物,構成了館藏的基礎。與此同時,場館建設被提上日程。經多方選址,最終確定在中山門內半山園征地193畝作為院址,並成立建築委員會,由翁文灝任委員長,梁思成擔任專門委員負責技術指導。在十多位建築師的方案競標中,徐敬直的設計脫穎而出,後在梁思成的修改完善下,確定採用仿遼代建築風格,力求「體現中國早期建築精神,弘揚民族文化」,同時區別於中山東路上其他幾幢大屋頂的仿古建築。
在最初的規劃中,國立中央博物院的設計規模十分宏大,這就需要建築風格氣魄宏偉,嚴整開朗,才能達到原本設想中的效果。20世紀初的中國早期現代設計師們,受歐美復古思潮的影響,推崇唐、遼式建築風格。以梁思成、劉敦楨為首的古建築研究機構「營造學社」發現,遼代建築不僅在風格上繼承了唐代建築的豪爽之風,而且更有加強的趨勢。遼代建築以造型樸實雄厚而出名,因此它的屋面坡度較平緩,同時立面上的柱子從中心往兩邊逐漸加高,使簷部緩緩翹起,不僅給人輕快騰飛之感,減弱了大屋頂的沉重感,同時也擴大了屋子內部的空間,更好地滿足展覽陳列空間的規整需求。
1936年6月6日,中博院第一期工程開始動工,然而好景不長,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工程被迫停工,此時主體建築僅完工75%。與此同時,為保存南遷文物,當時的國民政府在南京修建朝天宮文物庫房,庫房占地廣闊,地上三層、地下一層,總面積近萬平方米,是當時國內最先進的文物庫房,裝有當時世界領先的安防與消防系統,採用四方結構和厚重鐵門確保文物安全。隨著朝天宮庫房落成,存放在上海的南遷文物分批運往南京,存放於此。
1937年7月,七七事變,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日軍兵鋒逼近南京,文物再次被迫遷徙,為守護珍貴文物,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連同所屬的文物遷離首都南京,將文物分三路轉移到西南各處,經過數處轉輾,最終於1940年底駐紮於宜賓李莊,在艱苦的環境中,籌備處並未停止工作,不僅舉辦了「史前石器展覽」等公益展覽,還組織學者開展田野考古,主持發掘了四川彭山崖墓等遺址,出版了多部學術專著,為中國文博事業保留了火種。不僅如此,還與同在一地的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國立同濟大學、中國營造學社、私立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國立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等著名科研教育機構一起成就了李莊「抗戰文化中心」之名。
1945年抗戰勝利後,西遷文物分批運回南京,場館建設得以續建。1948年4月,第一期工程及附屬工程基本竣工。同年5月,中央博物院籌備處與故宮博物院在新落成的博物院陳列室內舉辦了聯合展覽,展出商周銅器、漢代文物、民族文物、歷代帝後像等,蔣介石、於右任等要員名流出席、參觀,觀者塞途,觀眾達10萬餘人次,展現了文博事業的強大生命力。然而,1948年底,部分珍貴文物被運往臺灣,成為兩岸文化界的永久遺憾。據統計,部分文物運往臺灣後,南京庫房尚存文物11178箱,於20世紀50年代陸續由南京運往北京故宮博物院。至1958年北運結束,仍有部分文物(2221箱,約10萬件)留存於南京。
新時代發展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南京博物院進入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當時仍稱「國立中央博物院」,直接由中央文化部領導,其性質仍是全國綜合性歷史藝術博物館,經費由中央撥款,任務由文化部直接佈置,如南唐二陵發掘、六朝陵墓調查等。上世紀50年代初,人民政府又撥款對博物院的建築作整修、增建,至此,博物院的第一期建築工程算最後完成。博物院的主體建築形象古樸莊重,氣勢雄偉高大,因屋簷兩邊呈弧形漸漸向上翹去,也顯現輕靈之感,成為南京城東一處醒目且耐人品賞的風景。
1950年3月,正式更名為國立南京博物院,1954年華東大區撤銷後,改由江蘇省政府領導,最終定名為南京博物院,成為全國重點綜合性歷史藝術博物館。從此之後,南博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逐步完成了從「國家籌備」到「地方深耕」的轉型。
南京博物院的珍貴文物,其來源可追溯至兩大類。這些來源,不僅承載著深厚的歷史底蘊,更見證了一個時代的滄桑變遷。首先是國立中央博物院體系的原始收藏,這是中國國家級博物館系統的基石,蘊含著中國最早一批珍稀文物。南京博物院的珍貴文物包括源於國立中央博物院的原始收藏,這些文物不僅見證了歷史,也展現了文明的守護與傳承。第二類:抗戰時期的文物南遷。這場歷史事件,在歷史課本中或許曾見過,但真正瞭解其細節的人卻寥寥無幾。抗戰爆發後,為了保護北京故宮的珍貴文物,一場大規模的南遷行動悄然展開。這些文物被精心裝箱,通過火車、輪船等交通工具,穿越戰火紛飛、泥濘道路和混亂的交通線,歷盡艱辛,一路向南,行程萬裏。在整個過程中,雖然有十幾位工作人員不幸犧牲,但幸運的是,沒有一件文物受到損毀。這場南遷行動,不僅是一場對文物的搬遷,更是一場文明的守護與傳承。最終,部分文物得以回到北京,而另一部分則留在了南京,南京博物院因此成為了那一部分「未能回遷的中國歷史」的見證者與守護者。
除此之外,龐萊臣家族、傅抱石家屬、陳之佛家屬等捐贈的大量作品,也豐富充實了南博的收藏。與此同時,藏品徵集與考古發掘工作同步推進。作為華東文物工作隊的主要組成部分,南博學者曾昭燏、尹煥章等主持發掘了南唐二陵、青蓮崗遺址等重要遺存,提出了「青蓮崗文化」「湖熟文化」等考古學命名,在國內考古學界引起重大反響。此後,南博的考古工作深耕江蘇,昆山趙陵山遺址、高郵龍虯莊遺址、徐州獅子山西漢楚王陵墓等一系列發掘專案先後獲評「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出土文物不斷豐富館藏。截至2022年,南博館藏文物達433265件/套,珍貴文物222973件/套,數量居全國第二,僅次於故宮博物院。
這43萬餘件文物上至舊石器時代,下迄當代,國寶級文物和國家一級文物有2000件以上,既有全國性的,又有江蘇地域性的;既有宮廷傳世品,又有考古發掘品,還有一部分來源於社會徵集及捐贈,均為歷朝歷代的珍品佳作。青銅、玉石、陶瓷、金銀器皿、竹木牙角、漆器、絲織刺繡、書畫、印璽、碑刻造像等所有文物品類一應俱全,每一品種又自成歷史系列,堪稱中華民族文化藝術的寶庫。其中具代表性的有:清宮瓷器,殷墟出土文物,赫哲族、彝族、納西族、傣族等民族文物,東海大賢莊的舊石器,吳縣、武進等地的新石器時代玉器,儀征、丹徒等地西周和春秋青銅器,漢代窖藏及墓葬出土的金獸、銅壺、銀鏤玉衣、木刻星象圖、畫像石等,六朝青瓷器和畫像磚,揚州唐城的三彩陶,南唐二陵的壁畫等。書畫藏品中有宋趙佶、閻次平、「元四家」、「明四家」、「清六家」、「金陵八家」、「揚州八怪」和近現代徐悲鴻、傅抱石、陳之佛等名家的代表作品;宋元以來朱熹、祝允明、文徵明、黃道周等手跡;另有各種碑帖拓本,著名的有宋拓「敕」字本王羲之十七帖、孔廟碑等。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歷年考古發掘品、少數民族文物、外國文物、宮廷器皿、清代文書以及日寇投降儀式的文物,都是全國獨有的罕見品,科學價值較高。如新石器時代「玉串飾」,戰國「錯金銀重烙銅壺」「郢爰」,東漢「錯銀銅牛燈」「鎏金鑲嵌神獸銅硯盒」,西晉「青瓷神獸尊」等,皆為首屈一指的精品文物。其中,西漢「金獸」是我國出土古代黃金鑄器中最重的一件,重達18.2斤,工藝精湛;東漢「廣陵王璽」是迄今發現的唯一一枚漢代劉姓諸侯王金印,篆文端莊遒勁;南朝「竹林七賢與榮啟期」模印磚畫,是我國現存最早、保存最好的磚畫,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明代「釉裏紅歲寒三友紋梅瓶」是現存唯一完整的明洪武官窯帶蓋梅瓶,印證了「以紅為貴」的禮制。
1933年中央博物院建院之初,就明確提出了這樣的建院宗旨:「為提倡科學研究,輔助公眾教育,以適當之陳列展覽,圖智識之增進。」在蔡元培、傅斯年、李濟等諸位先賢和新中國成立後曾昭燏等人的帶領下,南京博物院在收藏、陳列、考古發掘、科研、出版等方面,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今天的南博不僅是一座博物館,更是一座文化智庫。它擁有六個專業研究所,涵蓋考古、文物保護、古建築等多個領域,形成了一院六館的獨特格局——歷史館、特展館、數字館、藝術館、非遺館、民國館,共同構築了這座穿越時空的文化殿堂,正所謂「金鑲玉成,寶藏其中」。
追溯歷史,不難發現,南京博物院創建於國家動盪時期,發展於新時代,它不僅是一座城市博物館,更是一個民族文明的存檔。這裏珍藏的,不僅僅是江蘇的歷史記憶,更是一個不屈不撓的民族,在戰火紛飛中為自身文明堅持留下的一份寶貴遺產。難怪有熟悉南博歷史的網友調侃——當你在為預約南博門票拼手速時,你搶的不只是一張參觀券。你搶的,是一張通往中國頂級文化學術圈的「旁聽證」。你腳下踩的,是民國國家級學術機構的遺址;你眼前看的每一件國寶,都可能正在被隔壁樓的學者用最新科技手段「問診」。這種沉浸感,是任何一座單純以「館」命名的機構難以提供的。
(王悅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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