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桂蘭
  澳門勞工事務局於1月31日正式啟動《勞動關係法》修訂公開諮詢，擬將現行女性雇員70日產假調升至90天，同時優化年假制度，將固定6天年假調整為按年資遞增模式，每滿2年年假日數增加1個工作日，最高可達12個工作日。為兼顧企業經營壓力，特區政府還提出為合資格中小企業提供最多20日的產假補貼，相關修訂草案迅速引發社會各界熱議。此次修法是澳門特區政府回應勞工權益訴求、完善勞動保障體系的重要舉措，也是應對本地低生育率、優化民生福利的關鍵嘗試。然而，若將視線放遠至國際舞臺，便會發現，即使增至90天，澳門的產假標準仍與國際勞工組織《2000年保護生育公約》（第183號）所建議的98天產假存在明顯差距。這場修法，究竟是「大步向前」還是「仍須努力」？
  此次《勞動關係法》修訂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澳門社會多年來的民生訴求與特區政府施政方向的契合。現行《勞動關係法》自2009年生效至今已逾十五年，其中規定的56天產假曾於2020年修訂提升至70天，年假則統一為至少6個工作日。與過往相比，此次建議的90天產假及按年資遞增的年假制度，無疑是一大進步。尤其是年假機制，打破了以往「一刀切」的模式，回應了長期服務雇員的訴求，有助於提升歸屬感與職業穩定性。
  然而，若對照國際標準，澳門的勞動權益保障仍處於追趕階段。國際勞工組織早在2000年已通過《保護生育公約》，建議產假不少於14周（即98天），並確保產婦獲得現金津貼與醫療護理。鄰近地區如內地產假普遍達98天以上，臺灣為84天，香港則為14周。澳門即使提升至90天，仍短於國際標準，更遑論部分歐洲國家已推行超過一年的育兒假。年假方面，許多發達國家的最低年假標準已在15天以上，並按服務年限逐步增加，澳門建議的12天上限仍顯保守。
  延長假期背後中小企業的現實壓力
  儘管社會普遍認同提升勞動權益的方向，但對於本澳數以萬計的中小企業而言，延長產假與年假意味著直接的人力成本上升與運營挑戰。根據勞工作局委託的調研，雖然有過半雇主支持將產假調升至90天，但中小企尤其小微企業對成本上漲表示擔憂，希望政府提供財政補貼。事實上，本澳中小企業占企業總數的九成以上，吸納了大量就業人口，但其抗風險能力普遍較弱，利潤空間有限，尤其在疫情後復蘇階段，任何勞動力成本的增加都可能影響其生存與招聘意願。
  產假從70天增至90天，雇主需多支付20天薪酬。若以本澳女性雇員的平均日薪計算，這將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政府雖提議為合資格中小企業提供最多20日補貼，但具體資格如何界定、補貼發放是否及時、會否設有人數或金額上限，尚不清晰。對於規模極小的商鋪、餐廳或家庭式企業，即使有補貼，也可能因行政手續繁複或條件不符而難以受惠。更關鍵的是，補貼政策是否恒常化尚未確定，若只是臨時措施，企業難免對長遠成本心存顧慮。
  年假按年資遞增，同樣會增加企業的人力資源管理複雜度。尤其是服務業、零售業等依賴熟手員工的行業，年假增加可能導致旺季人手短缺，或需要額外聘請替工，推高用工成本。有中小企雇主表示，近年本澳人力資源緊張，招聘已不易，若假期再增加，可能會更傾向採用兼職或短期合約形式聘用員工，以降低福利負擔。
  這正是此次修法背後一個值得警惕的潛在效應：如果勞動成本上升過快，而企業支持政策不足，雇主可能會調整用工策略，減少長期全職崗位，轉而增加兼職、短期合約或外判工作。因為根據現行法律，兼職員工通常不享有產假，年假權益也較不完整。這種「規避福利」的雇傭模式，雖非企業所願，卻在成本壓力下可能成為無奈之選。
  事實上，本澳就業市場中非全職工作已有一定比例，尤其在餐飲、零售、酒店等行業。若修法後企業為控制成本而進一步擴大兼職比例，將可能削弱勞工權益保障的覆蓋面，導致更多雇員處於就業不穩定的狀態。這不僅與修法初衷背道而馳，也可能加劇收入不平等與職業安全網漏洞。因此，政府在提升假期權益的同時，必須同步強化對非典型雇傭的保障，避免製造新的勞動權益窪地。
  國際公約與本地實際的審慎平衡
  產假的天數並非只是數字遊戲，其背後反映的是社會對生育價值、女性權益與家庭照顧的認知層次。國際勞工組織將產假定為98天，是基於產婦生理恢復、新生兒早期照顧及母乳餵養等科學建議。研究顯示，充足的產假有助於降低產婦產後抑鬱風險、提高母乳餵養率，並對嬰兒早期發育有長遠益處。
  澳門此次修法將產假增至90天，固然回應了女性雇員對「有更多時間照顧嬰兒」的訴求，但若未能與國際接軌至98天，則意味著澳門在理念上仍將產假視為「恢復期」而非「養育期」。本地團體如婦聯多次指出，許多婦女反映70天產假不足以完成身心恢復與育兒適應，90天雖有所改善，但仍難說完分。尤其是雙職工家庭日益普遍，育兒壓力與職場競爭並存，產假的長度直接影響女性是否願意生育、能否順利重返職場。
  修法建議中，最受關注的一項配套是政府擬為合資格中小企業提供最多20天的產假補貼。此舉旨在緩解企業因延長產假而增加的人力成本，尤其對小微企業與餐飲、零售等人手密集行業而言，是一劑緩衝劑。然而，補貼能否常態化、覆蓋範圍是否夠廣，仍是未知數。
  勞工局長陳元童表明，補貼「暫未確定為永久或臨時政策」，這為企業帶來不確定性。如果補貼只是短期措施，未來企業仍要獨自承擔90天產假的薪酬支出，恐加劇對聘用育齡女性的隱性歧視。尤其在經濟復蘇仍緩的當下，中小企業對成本敏感，若缺乏長效補貼機制，修法的美意可能在實際執行中打折扣。
  另一方面，年假按年資遞增雖獲多數雇員支持，但也可能增加企業的人力調配壓力。特別是服務業與中小企，員工年假增加可能影響日常營運。如何通過政策引導、彈性安排與技術創新，減輕企業負擔，是修法後必須面對的課題。
  勞資政三方需持續對話
  根據勞工作局安排，此次公開諮詢為期四十五日，之後將整合意見並草擬法案，再提交社會協調常設委員會討論。局長陳元童坦言修法暫無具體時間表，顯示政府希望在勞資之間尋求最大共識。過去經驗顯示，勞動法律修訂往往耗時漫長，例如2020年產假由56天增至70天，從提出到生效歷時近三年。社會期待此次修法能提速，但也不應犧牲討論品質。
  勞資雙方立場雖有差異，但並非沒有交集。調研顯示，大部分雇主與雇員均支持提升產假至90天，且傾向政府與雇主共同承擔成本。這反映社會普遍認同勞動權益應與時俱進，關鍵是如何設計合理的過渡機制與支援措施。中小企並非反對改善雇員福利，而是希望政策能顧及它們的實際營運壓力。政府提出的補貼方案，正是試圖在二者之間搭建橋樑。
  議員與勞工團體則呼籲政府把握契機，全面檢視勞動法律體系。林倫偉、梁普宇議員指出，除產假年假外，強假數量、打擊非法工作及欠薪等議題也需同步檢討。婦聯副理事長莊玲玲建議將產假報酬補貼恒常化，並擴大企業適用範圍，以協助企業適應制度轉變。這些意見均指向同一方向：勞動權益提升不應零碎化，而應有系統、有配套地推進。
  權益保障與經營發展的動態博弈
  此次修法不應僅被視為「增加幾天假期」的技術調整，而應放在澳門整體勞動權益體系與國際接軌的脈絡中審視。事實上，澳門勞動法律修訂長期呈現「零敲碎打」態勢，強假數量、最低工資調整、外雇監管、職場平等及反歧視等議題，尚未形成系統性的改革藍圖。
  以強假為例，目前澳門強制性假日仍缺端午等重要傳統節日，雇員休假權利與文化認同之間存在落差。年假上限12天，也低於許多已發展經濟體的標準。若勞動權益提升只聚焦產假與年假，而忽略其他基本勞工保障，則整體進步仍屬有限。
  國際經驗顯示，勞動權益的完善必須結合社會保障、職業培訓、家庭政策與性別平等多方面推進。例如，不少國家在延長產假的同時，也推行父親配額育兒假、彈性工作制與公共托育服務，從而減輕女性的育兒負擔、促進性別平等。澳門若只增加產假天數，而未同步推動家庭友善職場文化與公共服務支持，效果可能受限。
  法律政策與文化三軌並行構建家庭友善職場
  延長產假與年假只是家庭友善政策的一環。真正促進工作與生活平衡，還需要職場文化與管理方式的改變。例如，鼓勵企業實施彈性上班時間、遠程工作選項、設立哺乳室等，這些措施成本不一定很高，卻能實質改善雇員體驗。政府可透過嘉許計畫、稅務優惠等方式，推動企業自發落實家庭友善措施。
  此外，育兒責任不應只落在女性身上。本澳現有5天男士侍產假，相較鄰近地區已顯不足。未來應考慮引入「父母共用育兒假」，鼓勵父親參與早期育兒，促進家庭責任平等分工。長遠來看，完善的公共托兒服務、課後託管支援等，才能從根本上減輕家庭照顧壓力，讓女性不致因生育而中斷職業發展。
  從70天到90天，澳門勞動權益的確在向前走。這次修法反映了社會對更好平衡工作與家庭的期待，也體現了政府逐步優化勞動條件的意願。然而，90天與國際勞工公約的98天之間，那8天的差距，不僅是時間的長短，更是理念的遠近。
  中小企業面臨的成本與人力壓力真實存在，政府需以恒常化、易申請、廣覆蓋的補貼政策，真正緩解企業負擔，避免催生兼職化、合約化的規避行為。勞工權益的提升，必須兼顧就業市場的穩定性與包容性。
  長遠而言，澳門應建立勞動法律定期檢視機制，將強假、最低工資、外雇權益、職場平等、反歧視等議題納入系統改革議程，逐步向國際標準靠近。勞動政策的制定，也需要更多數據支撐與社會對話，在雇員福利與企業活力之間取得可持續的平衡。
  此次修法也體現了澳門在「一國兩制」框架下，既維護本地實際，又積極接軌國際規則、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發展思路。在勞動權益保障方面，澳門既逐步向國際勞工公約的標準靠近，又結合本地經濟社會實際採取循序漸進的政策，同時積極與大灣區內地城市協同發展，讓勞動權益保障成為澳門融入國家發展大局、實現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支撐。
  公眾諮詢已開始，接下來的四十五天，將是勞資政三方及全社會共同思考、凝聚共識的關鍵時期。希望這場修法不僅能帶來假期的延長，更能開啟澳門勞動權益保障的新篇章——從符合本地實際走向對標國際標準，從單點突破邁向系統進化。唯有法律、政策與文化三軌並行，澳門才能真正構建出一個既保障雇員尊嚴、又支持企業發展的友善勞動環境，為社會的長遠繁榮與和諧奠定堅實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