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在弘揚傳播中華文化中的地位與作用

  林廣志:高質量建設「人類文明實驗室」
  澳門應發揮中西文化薈萃、中西文明互鑒的優勢,積極踐行「全球文明倡議」,高質量建設「人類文明實驗室」,在增強中華文化傳播力、影響力,推動中西文明交流互鑒中發揮更大作用、做出更大貢獻。
  澳門擁有人類文明交流互鑒的豐富經驗和璀璨圖景,是人類發展史上不同文明和諧相處的獨特案例。「澳門歷史城區」於2005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是國際社會對澳門在人類文明交流史所形成的不同文明和平共處、相互借鑒的歷史經驗和豐碩成果的高度認可。習近平主席對澳門中西文化薈萃的典範意義表示讚賞,提出「發揮澳門優勢,助力國際人文交流,促進世界文明互鑒」的要求,期待澳門「打造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重要的橋頭堡」、「打造中西文明交流互鑒的重要窗口」。隨著國家「十五五」規劃的實施,文化事業、文明互鑒必將作為重要篇章寫入規劃,穩步推進,成就可期。從文化權力、文化地理、文化生產、文化功能等視角對澳門文化形態形成的原因及其當代價值進行梳理分析,我認為澳門第三個五年規劃應與國家「十五五」規劃緊密銜接,把握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機遇,完善「國家引導—特區支持—社會參與」的文化建設機制,推動構建文化交流、文明互鑒的「國家所需、澳門所能」以及「國家賦能、澳門所需」的發展格局,促進澳門中西文化薈萃優勢在新時期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和建設「人文灣區」「文化澳門」中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
  一、澳門是理解和詮釋中華文明五個突出特性的典型案例
  從文化權力上看,管治決定文化的主體性,特性影響文化的多樣性。明清以來中央政府對澳門進行有效管治,廣東督撫、香山縣令不時巡視澳門,頒佈諭令,規範行為,糾風察俗:從明代喻安性勒石申禁,到清初吳興祚的詩文懷柔;從焦祈年的儀典巡閱,到百齡、阮元等人的海防校閱,從雍正年間觀風整俗使的民俗稽查,到道光時期盧坤、關天培的炮台整飭……,這些舉措皆以「天朝上國」的權威為基石,行使對澳門居民的文教禮治及對居澳葡人的羈縻、管理之權,並制定和實施了系列章法與規定,以勒石立碑等方式規範居澳葡人的行為。即使在1887年,面對澳門將通過條約被「合法侵佔」的危局,吳大澂仍以主權威儀巡視澳門,震懾澳葡,安撫村民。雖然此後葡萄牙逐步掌握澳門的治權,但中國對澳門擁有的主權從未旁落。在掌握主權、治權的行政優勢之下,中央及地方政府在澳門實行保甲,推廣「聖諭」,崇尚教化,延及科考,以至孔教興盛,儒學蔚然,逐步形成以嶺南文化為基礎的中華文化主流底色。
  葡人「永居管理澳門」後,澳門成為清政府的「法外之地」,在特殊的權力結構下,康有為、何連旺在澳門創辦《知新報》以傳播西方政治、科教新知,鄭觀應在澳門隱居寫成《盛世危言》,孫中山在澳門傳播西醫知識、醞釀革命思想,康梁弟子乃至前清遺老在澳門設館授學。
  從文化層面上看,此時澳門的中華文化傳統不但沒有「斷流」,反而成為近代革新思想形成和傳播的基地,成為鼎革之際中華大地上的另一道文化風景。顯然,這種文化權力及其成效在果阿、麻六甲等其他被褫奪主權的葡萄牙殖民地是不可能實現的。
  在中華文化為主流的情境下,中華文明所蘊含的開放性和包容性為澳門坦然接受西方外來文化,並與之和諧相處與相互借鑒提供了可能性。習近平提出的中華文明具有連續性、創新性、統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個突出特性,從歷史的經驗和成果來看,澳門正是理解和詮釋中華文明「五個突出特性」的典型案例。歷經數百年的華洋共處,從語言文字、生活習俗到倫理觀念,中華文明在澳門的連續性毋容置疑,即便在殖民管治時期,中華文明仍然展現出頑強的連續性和統一性;而中西文化在澳門的相遇、相處也無疑是包容的、和平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澳門的中西文化之間既非非彼即此、有我無他,亦非簡單疊加,而是和平相處、相互借鑒、「互動相生」,創造出一種以中華文化為主流,多元文化共存的「澳門文化」,成為中華文化的獨特風景和人類文明的經典案例。
  二、認識「澳門文化」的主體性、獨特性和可能性
  從文化地理上看,澳門之於香山為其村落,香山之於澳門為其城郭。對澳門歷史的敘述、澳門文化的認知,應把澳門置於香山縣治、文化同理的整體敘述中,才能充分認識「澳門文化」的主體性、獨特性和可能性。
  明清時期澳門屬香山縣管轄,澳門的行政治理、風俗教化「政出香山縣」。道光年間,香山士紳有視澳門為香山一「村」者,而前山、北嶺等地居民甚至自稱「澳門人」。因此,澳門的生存乃至中西文化接觸、交流、互鑒的過程、成果均與香山縣治密切相關,香山縣的行政管轄、文化治理、物資供給、人員往來、生活服務是澳門物理生存和文化養成的基礎。行政上,朝廷先後以縣丞治之、同知治之,形成「縣中有府」的管治格局;經濟上,中外貨物經由香山沿途陸路、水道出入;生活上,前山、北嶺、唐家等村村民長期為澳門提供日常生活服務,直至融入澳門地方生活、長居。
  兼具開放性與海洋性的香山文化是嶺南文化的精粹,而嶺南文化則是中華地域文化的傑出代表。
  從全國範圍來看,澳門是香山縣接觸西方文化的前沿,而香山縣成為西方文化向內地傳播和輻射的「第一站」,為中西文化的相遇、對話以及在內地的延展提供了「緩衝帶」與「融合器」。澳門根植於香山文脈,香山是形成澳門文化的基因和支撐,而包括澳門在內的整個香山地區是中西文化交流的橋樑和窗口。因此,必須把澳門文化置於香山乃至嶺南地域視野中,才能理解澳門文化的縱深底色及其與中華文化的歷史邏輯和地理邏輯,才能理解為何「中國最早一批留學生從這裡走向世界」,才能解釋為何這片土地能夠孕育容閎、唐廷樞、徐潤、鄭觀應、孫中山、唐紹儀、唐國安等影響中國近代歷史進程的傑出人物,也才能完整地把握中華文明與西方文明交流互鑒的歷史全貌。
  就今天的研究而言,「跳出澳門看澳門」,或者「站在香山看澳門」,突破現代行政區劃界限,立足澳門,尋根香山,放眼嶺南,貫通中華,面向世界,當可全面、清晰看到澳門一隅所發生的不同文化交流互鑒的深層原因和壯麗景觀,為今天粵港澳大灣區文化協同發展、共建「人文灣區」確立歷史的、地理的坐標。這正是我們近年來投入巨大精力研究香山文化的原因和認知。
  三、澳門士紳群體的文化角色與作用
  從文化生產上看,士紳群體在澳門中西文化交流互鑒過程中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在繼承主體文化意識與風俗傳統、對外來文化的認知與包容、緩和或調節不同文化之間的矛盾和衝突等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澳門士紳群體的形成經歷了從遷移聚居到文化自覺的過程。康熙年間弛禁遷海,珠江三角洲地區居民陸續遷居澳門,人口倍增,居住需求越來越大。面對已初具規模的西方城市格局,新來移民衹能在議事亭、教堂、仁慈堂等西式公共建築周邊建立聚居區,形成如蜘蛛網般密佈、土地神隨處護佑的「圍裡」居住空間,延續了嶺南地區傳統城鄉的居住模式,在建築形態與空間佈局上成為中西文化共處共存、相互借鑒的生動場景。
  至乾嘉年間,文教漸興,澳門許多讀書人向內地進發,報效國家,通過科舉考試而成為紳士。其中,望廈村趙季泰傳諭子孫「吾家雖寒,汝必讀書」;趙元輅、趙允菁父子先後中舉,趙元輅赴京會試,「扶病而出」,逝於廣州會館;趙允菁從澳門到北京,七上禮闈而不中,生動體現了澳門士子奮力功名、報效國家的堅定信念。近代以後,大批經商致富者如王祿、何桂、何連旺、曹有、曹善業、鄭觀應、盧九、盧廉若等循例捐納,獲取品秩而成為紳士。
  通過上述科舉和捐納,澳門逐漸形成相當規模的士紳群體,在中西文化交流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一方面,士紳是中華文化的堅守者、傳播者。趙氏父子堅守「人可死而書不可死也」家訓,在趙氏家廟偏殿設館授徒,體現了士紳群體對傳統文化、儒家價值的堅守;另一方面,士紳配合香山縣,監察葡人違法走私、越界侵佔等行為。士紳們通過組織民間力量,系統收集證據,上稟地方官員,多次成功抵制葡人的擴張行徑。此外,盧九、何連旺、盧廉若等紳士與中葡官員關係密切,成為中西文明對話的重要媒介,既促進中西文明間的相互理解與和諧共存,又成為中西文明衝突的調停者。目前來看,對澳門士紳在中西文化交流、文明互鑒中的角色和作用,學界關注不足,仍有許多課題需要進一步研究和深化。
  四、做實「人類文明實驗室」
  從文化功能上看,為發揮中西文化薈萃優勢,當以國家支持、澳門緊跟的方式建設和做實「人類文明實驗室」:以實體平台為載體,以多學科協同為路徑,以「澳門學」為學科特色,系統構建服務國家對外開放的中西文明互鑒創新實踐平台和體系。國家「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了提升中華文明傳播力、影響力,深化世界文明交流互鑒的目標和措施。澳門第三個五年規劃應緊密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把加強澳門文明互鑒經驗和成果的研究、保育與傳播作為建設「文化澳門」的重要舉措,並提出具體目標和保障措施,為提高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力和影響力做出「澳門貢獻」。同時,建設國家級、實體性的「人類文明互鑒實驗室」,加強對學界討論了四十多年且已具學科雛形的「澳門學」的扶持力度,通過多學科協同攻關,致力完整呈現和構建澳門中西文化薈萃、文明互鑒的真實圖景和知識體系,並以產學研等多種形式將研究成果服務於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和「文化澳門」建設。
  近年來,中央政府、特區政府和社會各界加強對澳門文明互鑒經驗和成果的推廣,積極踐行「全球文明倡議」,推出系列有影響力的活動和論壇,取得良好效果。2023年,中國歷史研究院、外交部駐澳門特派員公署、澳門基金會、澳門科技大學等聯合舉辦「中國-葡語國家文明互鑒論壇」;2025年,特區政府文化局舉辦以「文化遺產保護」為主題的「文明互鑒」國際論壇。在新的形勢下,為持續推進全球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鑒,打造中西文明互鑒的重要窗口,可在上述論壇和活動的基礎上,在國家的支持下,參照中葡論壇的模式,在澳門建設永久性的國家級、世界性的「全球文明互鑒論壇」。通過設立秘書處、投入資源、規範管理、定期活動、系統配套,為世界各國文化交流、文明對話搭建平台,以加強各國文化的相互瞭解,增強中華文化的國際傳播力,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澳門故事,讓澳門這顆中西文明互鑒的「明珠」更加璀璨奪目,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匯聚更多、更新、更強的智慧與力量。
  孫江:澳門保存了葡萄牙的語言和法律之根
  我們寫歷史,是從頭開始的,但思考歷史卻是倒著來的,即從當下出發,以問題為導向回溯過去。這樣看澳門的歷史和文化,會發現很多有特色的地方。
  門,是區隔,也是連接。在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筆下,門反映了事物「彼此相外」與「彼此想偕」的二義性。敞開意味著撤去了自我限定,「門在言說」(Die Tür spricht),有限的世界朝向無限的空間。
  初到澳門時,我看到路邊用英文、葡文和中文三種文字書寫的招牌,感到很新鮮,詢之本地人,很吃驚懂葡文的極少。這種不協調現象令我思考特區政府的文化政策。澳門回歸後,特區政府保護和推廣葡語,學校學習葡語的人數遠大於葡澳當局時代。1991年,葡萄牙本國對葡語進行改革,一些單詞的拼讀發生了變化,而澳門的葡語則維持原樣。法律也是如此,葡萄牙改了,澳門沒有變。再過幾十年,如果葡萄牙人想尋找自己的語言和法律之根的話,得「禮失求諸野」,飛澳門來。
  澳門文化多元性的內涵需要咀嚼
  澳門文化的多元性是無可置疑的,但內涵需要咀嚼。比如,人們常說澳門是「東西文化」的節點,這話看似準確,其實不然。「東」是自然地理概念,也是含有心性的區域(area)範疇,涵括哪些地方?在我們的意識中一般不包括非洲東岸、印度洋地區和南太平洋地區。那麼改稱「中西文化」是不是就妥當了呢?不儘然。中國東鄰的朝鮮、日本等未包括在內。「西」也是一個曖昧的概念,因為它所表徵的歐洲存在巨大的差異。此外,澳門文化中,有「南洋」的要素,前現代日本在澳門留有很深的印記。因此,如果籠統談澳門文化,「東西文化」「中西文化」等稱呼均可以,要嚴格地界定,稱「中外文化」似乎更貼切。
  澳門回歸前,雖然存在中外多種文化要素,但處於「彼此相外」的「散裝」狀態。據說當年葡國人在上,土生葡人在中,華人墊底。在路上錯車時,華人得避讓三分。回歸後,特區政府消解不平等,把「散裝」的多元性整合在一起,塑造了「整裝」的、乃至「精裝」的文化。這種文化形態可稱之為「跨境文化」(transnational culture),是基於澳門歷史特性和「一國兩制」訴求而來的文化創造(invention)。
  澳門文化是在國際纏繞關係中不斷被再生產的
  要理解澳門文化的「跨境」特徵,「際」是一個不二的關鍵字。「際」很神奇,本意為牆與牆之間的縫隙,延伸出空間和時間,指稱事物之間距離的有國際、學際等,指稱時刻的有際會、今際等。除名詞外,「際」還可做動詞,有交際。在時間的變化中,「際」的空間位置並非一成不變,既可以是中心(天地之際),也可以在邊緣(際限)。作為空間的「際」,反映國與國關係的有「國際」。所謂澳門文化是在國際纏繞關係中不斷被再生產的。如此看來,即使說澳門文化是中外交融的產物,「中」與「外」的權重也是因時因地而變化的。「際」的空間性內涵了時間性,「際會」反映了時空的流轉。來澳門觀光的很多人,看到的是五光十色的博彩,但這衹是隱喻人生不確定性的表象。在澳門六十八萬多居民中,有各色各樣的團體,隸屬其中的人群,在慣習中生活。店家開業前對門口一角土地神的焚香膜拜,彰顯著日常的確定性。
  文化遺產的保護是面向未來的積極的當下實踐
  澳門文化的多元性在學理上可謂預留前沿,正是文化研究和文化批評所欲張揚的;澳門如能弘揚這一特質,定能凸顯自我主張的聲音和提升在文化傳播中的地位。葡語里的「薩烏達德」(saudade)很魔幻,是渴望的意思,渴望某種模糊不清、難以言喻的東西,表徵一種肆意沉溺於渴望之中的狀態。這一切蘊含在名為「法朵」(Fado)的韻律中——輕柔的節奏、慵懶的三連音和低吟淺唱。在我看來,薩烏達德就是文化記憶理論中的「喚起」行為,文化遺產的保護不是消極的抱殘守缺,是面向未來的積極的當下實踐。澳門街頭紀念節日的遊行,不僅在演示過去,還在生產未來。費孝通先生指出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像滾雪球一般地越滾越大」。凝聚著中外要素的澳門文化,作為現代中華文化的一部分,通過自身的演示和創造性活動,也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王睿:文創產業對澳門本身發展的重要作用
  城市文創對於城市來說,是一張文化名片,展現一座城市的魅力和文化自信;對於遊客來說,是一份濃縮了城市情誼的心意,是可以帶走的文化記憶。
  文化復興正在成為當下消費形態的重要現象,而文創產品成為了此輪消費情緒的重要出口。諸如故宮文創、泡泡瑪特等現象級表現,現在成為文創產業的有力注腳。目前人文灣區正當時,澳門文創產業也將蓬勃發展。下面從四個方面一起分享和交流。
  一、澳門文創診斷
  當下,澳門文創面臨一個「雙乏」難題——出圈乏味、破圈乏力。相對於河南、西安、成都等省市,如成都熊貓超級符號、寬窄巷子城市地標、河南的老家、河南整體營銷等,澳門在品牌輸出、營銷方式、地標文化、產品衍生、活動舉辦、城市IP 深度開發等方面,有很大的上升空間。因此以下文創領域,是澳門未來的發力賽道——澳門地標文創(傳統地標/博彩/地域文化地標/新八景)、澳門社區文創(文教/生活/休閒/社區公共空間的打造)、澳門社團文創(社團經營/社團形象再塑/社團文化傳播交流)、澳門企業文創(博彩企業/品牌企業)、澳門品牌活動文創(衍生品/深度營銷/流量轉化變現)。
  二、文創發展趨向
  打造立足澳門地域符號文創,服務互聯網生態下的文旅創新發展。並且依託傳統文創與互聯網數字產業為平台的創新時尚產業,與傳統手造相結合,打造「線上+線下相結合」「傳統文創手造+時尚」「線上數字知識產權形態的區塊鏈+服務專案」的特色文創產業形態。
  (中,原載《中國評論》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