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玖勝
闊別九年,全球知名網約車平臺優步(Uber)以全新姿態重返澳門市場,推出「咪錶的士」與「港澳跨境專車」兩項服務,瞬間成為澳門交通領域的熱議焦點。2017年,Uber因未能符合澳門本地法律要求黯然撤出,彼時逾三百名合作司機遭罰、涉款千萬的場景仍歷歷在目;如今以對接持牌的士、合規運營為核心的模式重啟佈局,既讓澳門市民和遊客對便捷出行抱有新期待,也讓業界、監管部門及社會各界對其能否啟動本地的士市場、打破行業沉屙產生諸多思考。澳門的士行業長期面臨總量不足、區域資源錯配、服務品質參差等問題,Uber的回歸是否能如「鯰魚」一般,攪動市場活力、推動行業升級?還是僅為市場增添一個叫車界面,難以觸及問題本質?這背後,既考驗著Uber適配澳門本土規則的能力,更考驗著澳門政府的監管智慧與交通體系重構的決心。
九年折戟後重啟,Uber的澳門本土化新打法
Uber與澳門市場的淵源,最早可追溯至2015年10月。彼時,Uber以常規網約車模式進入澳門,憑藉便捷的叫車體驗、透明的價格機制,迅速獲得不少澳門居民和遊客的青睞。但由於當時澳門尚未出臺針對網約車的專門法律法規,Uber的運營模式與《輕型出租汽車客運法律制度》存在衝突,其合作車輛並非澳門官方持牌的士,司機也未取得對應的從業資質,最終陷入合規困境。運營不足兩年,Uber便因違法運營問題遭遇嚴厲監管,累計超300名合作司機被罰款,涉款金額達千萬,即便有2.3萬名澳門居民連署呼籲保留其服務,也未能扭轉局面,2017年7月,Uber不得不暫別澳門市場。
九年時間,澳門的交通環境與監管思路發生了變化,Uber的回歸也摒棄了此前的「激進打法」,轉而採取更貼合澳門本土法律框架的運營模式。此次Uber在澳門推出的兩項核心服務,均以「合規」為首要前提:其一為「咪錶的士」服務,乘客通過Uber App預約澳門持牌的士,車資嚴格按照澳門官方咪表標準計算,不額外加收費用,且乘客僅能通過電子支付完成繳費,暫不接受現金,司機則需持有有效的士駕駛證,行程結束後還需為乘客提供收據;其二為「港澳跨境專車」服務,與具有跨境營運經驗的冠忠巴士集團合作,提供港澳兩地點對點的預約接送,用戶可提前24小時至90天在App內預約,系統按上下車區域給出固定收費報價,費用已包含路橋費,且運營車輛均為符合「陸路跨境客運規章」的合規車輛,在車頭擋風玻璃和車尾均貼有專屬識別標識。
為吸引澳門本地持牌的士司機加入,Uber在1月28日的官方博客招募貼文中,推出了月底前的迎新獎金及限時獎勵活動,明確要求申請者必須持的士駕駛證,行程嚴格遵循政府定價並使用咪表。不難看出,此次Uber的回歸,徹底放棄了此前無牌網約車的運營模式,轉而成為連接持牌的士與乘客的「仲介平臺」,試圖以技術手段整合澳門現有的士資源,規避此前的合規硬傷。這種本土化的調整,是Uber能重返澳門市場的關鍵,也為其後續能否立足奠定了基礎。
Uber宣佈回歸的同時,澳門交通事務局與治安警察局迅速聯合發佈新聞稿,明確釋放出「依法監管、合規運營」的信號,這既是對Uber的提醒,也是澳門政府對網約車新業態的監管底線。兩局強調,的士營運必須符合《輕型出租汽車客運法律制度》,無論是傳統路招的士還是網約的士,均需使用獲發有效執照的車輛,由持有有效駕駛證的司機駕駛;若司機存在濫收車資、接單後失約等行為,將被認定為違反法律規定的拒載、亂收費,監管部門將依法處理。針對港澳跨境專車,兩局也明確了運營規範,要求車輛必須張貼合法標識,方便乘客識別,市民若對車輛合規性有疑問,可隨時向監管部門查詢反映。事實上,澳門政府對網約的士服務的監管思路,早已從「禁止」轉向「規範」。運輸工務司司長譚偉文此前明確表示,特區政府將採取「審慎兩步走」方針,先落實網約的士服務,後續再考慮是否擴展至其他網約車形式。因此,可以說Uber的回歸,或正是兩者雙向奔赴的產物。
鯰魚效應是啟動市場還是徒增界面?
Uber的回歸,被不少人寄予了「鯰魚效應」的期待——希望借助國際平臺的進入,打破澳門的士行業的固化格局,倒逼傳統的士行業轉型升級,推動網約平臺的服務優化,最終破解澳門的「打車難」問題。從理論上看,Uber的回歸確實具備啟動市場的潛在價值,其帶來的不僅是一個新的叫車平臺,更是成熟的技術模式、運營理念和市場競爭意識。
首先,市場競爭的加劇,將倒逼現有網約平臺和傳統的士行業提升服務品質。此前,澳門本地的網約平臺缺乏有效競爭,服務體驗參差不齊,而傳統的士行業也因缺乏市場壓力,存在拒載、揀客、服務態度不佳等問題。Uber的加入,將讓本地平臺面臨直接的市場競爭,為了留住用戶和司機,平臺勢必會優化派單系統、完善補貼機制、提升客服效率;而傳統的士司機也將面臨更多的生存壓力,不得不適應網約化的發展趨勢,提升自身的服務意識,學會使用電子設備接單、收款,這將推動整個的士行業的數位化轉型。
其次,Uber的技術優勢,有望提升澳門的士資源的整合效率。作為全球網約車行業的先行者,Uber在訂單匹配、路線規劃、用戶體驗等方面擁有成熟的技術積累,其App的多語言界面、便捷的預約流程,也能更好地適配澳門作為國際旅遊城市的需求,為境外遊客提供更便捷的出行服務。同時,Uber推出的港澳跨境專車服務,填補了港澳兩地點對點預約接送的市場空白,與傳統的跨境巴士、計程車相比,其固定收費、點到點接送的模式,能為旅客提供更優質的跨境出行體驗,助力澳門的旅遊服務升級。
再者,Uber的回歸將推動澳門的士行業的規範化發展。為了與Uber合作,司機必須遵守官方的咪表收費標準、持有有效資質,這將進一步規範司機的運營行為;而監管部門為了應對新業態的發展,也將加快修法進程,完善網約的士的監管制度,從法律層面明確各方的權利與義務,讓整個的士行業的運營有章可循。這種「平臺推動+監管倒逼」的模式,將讓澳門的士行業從「粗放式運營」向「規範化運營」轉型。
但理想與現實之間,仍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鴻溝,Uber的回歸能否真正發揮鯰魚效應,還面臨著三大現實桎梏,若無法突破,其最終可能只是為澳門的交通市場增添一個叫車界面,難以觸及「打車難」的核心問題。
其一,的士總量不足的核心矛盾未解決。目前,澳門僅有一千四百多部的士,即便政府計畫短期增加一百部,後續再開投七百部有年限的士,總量也僅能達到二千多部。面對四千萬人次的年旅客量和六十多萬本地居民的日常出行需求,二千多部的士的服務能力顯然杯水車薪。網約平臺的核心作用是整合現有運力,而非創造新的運力,若沒有足夠的的士數量作為支撐,再多的網約平臺也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打車難的問題。例如在澳門的旅遊旺季、尖峰時段,即便多個平臺同時派單,也因車輛數量有限,難以滿足用戶的叫車需求,最終仍會出現「一車難求」的情況。
其二,區域資源錯配的問題難以通過平臺解決。澳門的士行業的一大痛點,是資源的區域分佈失衡:的士往往集中在酒店、娛樂場、旅遊景點等熱門區域,而舊城區、非旅遊熱點區域則鮮有的士問津,形成了「熱門區域車滿為患,冷門區域一車難求」的局面。這一問題的根源,並非司機不會使用網約平臺,而是司機出於經濟利益的考量,更傾向於在熱門區域接載短途、高頻率的訂單,而冷門區域的訂單往往路程遠、返程難接單,司機的運營成本更高。若Uber及其他網約平臺沒有推出針對性的補貼機制,僅依靠市場自發調節,難以引導司機前往冷門區域接單,區域資源錯配的問題仍將持續。
其三,同質化競爭可能引發行業內耗。目前,澳門本地已有電召的士、高德叫車等網約平臺,Uber的加入,讓市場競爭進一步加劇。為了搶佔市場份額,各平臺可能會陷入「補貼大戰」的惡性循環,通過高額補貼吸引司機和用戶,但這種依靠補貼的競爭模式難以長期持續,一旦補貼退坡,司機和用戶可能會流失,平臺的生存將面臨挑戰。同時,同質化的競爭也會讓平臺忽視服務品質的提升,將精力集中在市場爭奪上,最終不僅無法推動行業升級,反而會引發行業內耗,損害司機和乘客的權益。
此外,澳門的地理環境也為Uber的運營帶來了挑戰。澳門地小人多、空間擠迫,道路擁堵問題突出,尤其是在熱門旅遊區域,司機接單後的行駛效率難以保障,這可能會影響乘客的體驗;同時,澳門的道路規則、停車區域等與其他城市存在差異,Uber的路線規劃系統需要進一步適配澳門的本地情況,否則可能會出現派單失誤、路線規劃不合理等問題。
破局澳門出行困局更需系統重構
Uber的回歸,是澳門交通市場向新業態開放的一個重要信號,其能否發揮鯰魚效應,不僅取決於Uber自身的運營策略,更取決於澳門政府能否以此次回歸為契機,對本地的交通體系進行系統重構。鯰魚的價值,不在於其本身能攪動多少水花,而在於其能激發整個生態的活力,推動各方做出改變。對於澳門而言,要讓Uber的回歸真正成為破解交通困局的契機,就必須跳出「單一平臺」的思維,從監管、運力、資源、協同四個維度發力,讓新業態與傳統行業、公共交通形成良性互動,構建適配澳門發展的綜合交通體系。
首先,加快修法進程,構建完善的網約的士監管體系。澳門政府應儘快完成《輕型出租汽車客運法律制度》的修改工作,明確網約平臺的市場准入條件、運營規範、監管主體,厘清平臺、司機、乘客三方的法律責任。一方面,要建立平臺的備案制度,要求網約平臺將伺服器設置在澳門境內,保障數據合規,同時監管部門有權接入平臺的數據界面,實現對派單、接單、收費等環節的即時監管,嚴厲打擊「白牌車」非法營運、司機揀單拒載、濫收車資等行為;另一方面,要建立司乘雙方的誠信機制,對乘客無責取消訂單、司機失約拒載等行為進行相應的處罰,同時完善糾紛解決機制,為司乘雙方提供便捷的維權管道,保障各方的合法權益。
其次,補齊運力短板,科學規劃的士牌照的發放。解決澳門「打車難」的核心,是增加的士的有效供給。澳門政府應根據旅遊業的復蘇情況、本地居民的出行需求,科學測算的士的合理保有量,在短期增加一百部的士的基礎上,加快七百部有年限的士牌照的開投工作,同時考慮推出「高峰時段臨時的士」制度,在旅遊旺季、尖峰時段引入臨時運力,緩解市場需求。在牌照發放方面,政府可設置一定的考核指標,要求獲牌企業引導司機前往冷門區域接單,提升服務的覆蓋面;同時,可對資深司機進行數位化技能培訓,幫助其適應網約化的運營模式,充分啟動現有司機的服務能力。
再次,優化資源配置,建立差異化的激勵機制。為了解決的士行業的區域資源錯配問題,政府應發揮主導作用,建立差異化的補貼機制,對前往舊城區、非旅遊熱點等區域接單的司機,給予一定的空駛補貼、費用減免,降低司機的運營成本;同時,網約平臺也應配合政府的政策,對冷門區域的訂單給予司機額外的獎勵,引導司機主動前往這些區域接單。此外,政府可在冷門區域設置專門的的士候客點,完善停車、接單的配套設施,為司機提供便利,讓冷門區域的接單成為司機的「香餑餑」。
然後,推動業態協同,構建「公共交通為主、網約的士為輔」的綜合交通體系。澳門政府明確的「輕軌為主、巴士為輔」的交通規劃,是符合澳門地理環境和發展需求的,的士行業作為公共交通的補充,其發展必須圍繞這一規劃展開。政府應加快輕軌、巴士等公共交通的建設和優化,提升公共交通的覆蓋範圍和運行效率,讓公共交通成為市民和遊客的首選出行方式;同時,推動網約的士與公共交通的銜接,在輕軌站、巴士站設置的士候客點,實現「公共交通+網約的士」的無縫對接,提升整個交通體系的運行效率。Uber等網約平臺也可與澳門的公共交通系統合作,在App內整合輕軌、巴士的出行資訊,為用戶提供一站式的出行解決方案。
最後,強化平臺責任,引導市場良性競爭。政府應加強對網約平臺的監管,規範平臺的競爭行為,防止平臺陷入「補貼大戰」的惡性循環,引導平臺將精力放在服務品質的提升上。平臺應立足澳門的市場實際,優化派單系統,提升訂單與司機的匹配效率,同時完善司機的保障機制,建立合理的空駛補貼、失約賠償制度,保障司機的合理收入;此外,平臺應加強對司機的服務培訓,提升司機的服務意識和職業素養,為乘客提供更優質的出行體驗。只有平臺承擔起應有的社會責任,與司機、乘客形成良性互動,才能實現市場的可持續發展。
總而言之,Uber重返澳門,是澳門交通市場發展的一個新起點,其帶來的不僅是一個新的網約平臺,更是澳門交通體系轉型升級的契機。鯰魚效應的發揮,從來都不是單一主體的事情,而是監管部門、平臺、行業、乘客多方共同努力的結果。對於Uber而言,唯有真正適配澳門的本土規則,立足澳門的市場實際,才能在這片土地上站穩腳跟;對於澳門政府而言,唯有以開放的心態擁抱新業態,以科學的監管規範新業態,以系統的思維重構交通體系,才能讓鯰魚效應真正落地;對於澳門的士行業而言,唯有主動適應數位化的發展趨勢,提升服務品質,才能在市場競爭中贏得生存空間。
澳門作為國際旅遊休閒中心,交通是城市發展的生命線,也是旅遊服務的重要組成部分。破解「打車難」的問題,並非一朝一夕之功,也非單一平臺所能解決。Uber的回歸,只是澳門交通體系優化的一個開始,未來,澳門還需要在監管、運力、資源、協同等方面持續發力,讓新業態與傳統行業相互融合、相互促進,構建起適配澳門發展的綜合交通體系。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讓交通成為澳門城市發展和旅遊升級的助力,讓市民和遊客的出行更便捷、更舒心,而這,也是Uber回歸澳門真正的價值所在。
百家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