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衛平 永遠的棋聖

  「聶衛平是上世紀中國圍棋振興的關鍵人物,在八十年代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中,他作為主將力挽狂瀾,連勝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創造了『擂臺神話』,被當時的國家體委授予『棋聖』稱號」。新華社1月15日的一則電訊中,對棋聖聶衛平如此評價。此前一天的22時55分,聶衛平在北京逝世。最初媒體報導聶衛平逝世消息時,稱「享年74歲」,而稍晚,聶衛平的女兒聶雲菲發佈訃告,稱父親「享年73歲」。由聶衛平1952年8月17日出生於遼寧瀋陽來算,確實還未到74周歲生日,而虛歲則可視為74歲。
  身為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聶衛平最後一次為媒體報導的公開露面是2024年11月30日。當時,他參加吳清源杯的名人見面會並下了指導棋。他個人社交帳號最後一次更新停留在2025年10月31日,內容與圍甲聯賽相關。可見,直到個體生命的最後時光裏,他仍活躍在圍棋行業的第一線。
  棋聖
  聶衛平獲得「棋聖」稱號是在1988年3月26日。當天,在中國圍棋隊取得中日圍棋擂臺賽三連勝的慶功宴上,時年36歲的聶衛平意料之中地再次成為領導表揚的對象,也獲得同儕、隊友的再次祝賀。原因不言自明。在1984年開始的中日圍棋擂臺賽上,作為中方主將,聶衛平連續三屆戰勝日本頂尖高手,由此基本實現了陳毅元帥當年心願——中國圍棋趕超日本。略微出人意料的是,聶衛平當時獲頒「棋聖」稱號——一朝封「聖」,也成為迄今為止中國圍棋界唯一一個未經比賽而是由協會認證的榮譽,分量遠超包括後來的「棋聖戰」在內的任何獎盃。這樣的榮譽,前無古人,似乎也後無來者。
  當年,中國圍棋協會名譽主席方毅曾言,聶衛平是中國圍棋界的「孔夫子」。在舊時代,孔夫子又稱「孔聖人」,不僅是儒家創始人,也幾乎就是中國教育工作者的祖師爺。而聶衛平於中國圍棋來說,絕不是開山鼻祖。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稱:「弈,圍棋也。」《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有這樣的句子:「棋者所執之子,以子圍而相殺,故謂之圍棋。」然而,孔夫子本人對圍棋卻沒什麼好印象。「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論語》裏這一句話,將下棋與賭博遊戲並列。
  但從魏晉隋唐,到宋元明清,圍棋不僅在中國各地多有發展,也逐漸傳到朝鮮半島、日本等地。特別是日本圍棋發展日隆。清宣統年間,日本四段棋手高部道平來華,已然戰無不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一時裏,中日之間尚無邦交。但諸如陳毅元帥等老一輩中國共產黨人看到了中日交流的重要載體——圍棋!1959年10月,以松村謙三為首的日本自民黨眾議員代表團訪華。陳毅當時向松村提議,「圍棋、乒乓球、書法、蘭花都可以交流,不談政治,只談友好」,松村欣然同意。此後,由1960年第一個日本代表團訪問中國,中日圍棋界開始了不斷的民間互訪。到1964年,日本29位知名棋手發出呼籲,發動日本800萬圍棋愛好者徵集民眾簽名,要求恢復中日邦交。
  而在1961年由陳毅親自關懷下,中國圍棋集訓隊成立。陳祖德、王汝南、華以剛成為集訓隊第一代成員。緊接著,1962年8月,剛滿10周歲的聶衛平第一次見到了陳毅元帥。「別忘了那時是困難時期,生活艱苦。那天,在陳老總家裏喝汽水——冰鎮的北冰洋汽水。結果我喝起來沒完,就給喝倒了!」2010年上海世博會前夕,在陳毅誕辰109周年的一次紀念活動中,聶衛平曾回憶起這段難忘的往事。棋聖當時表示:「我很幸運在10歲時就得到了陳老總的關心和關愛。當時我住校,沒有老師教下棋。陳老總特別安排了一位姓雷的老師去我家和學校教棋,還發給他15元車馬費、15元工資。」聶衛平口中的「姓雷的老師」應該是圍棋名家雷溥華。據稱,聶衛平8歲時隨父母遷居哈爾濱期間,由少年宮張福田老師發掘,啟蒙圍棋。後在北京棋藝研究所得到雷溥華真傳,再拜1962年全國圍棋冠軍過惕生為師,棋藝日精,成為北京市少年兒童圍棋賽冠軍,還獲得全國少年圍棋賽冠軍。
  1969年,聶衛平成為知青中的一員,仍不忘精煉棋藝。至1972年回到北京。1973年,中國棋院重建,21歲的聶衛平入選30人的圍棋集訓隊,由此開啟了圍棋職業生涯。1974年12月9日,在上海和平飯店,22歲的聶衛平在中日圍棋對抗賽中戰勝當天生日的日本宮本直毅九段,初露鋒芒!此後,聶衛平不僅在1975年首奪全國圍棋個人賽冠軍,還於1976年率團參加中日圍棋對抗賽,取得6勝1負的佳績,其中戰勝石田芳夫等局令日本棋界歎為觀止,封他為「聶旋風」。有統計稱,1974年至1980年,聶衛平與日本九段高手過招30次,獲勝17次!在訪日且頻頻戰勝日本棋手的過程中,聶衛平與隊友孔祥明建立戀愛關係,並很快結婚生子。1982年,聶衛平被中國圍棋協會授予九段,成為中國首批九段棋手。
  1984年10月,中日圍棋擂臺賽開幕。中方首將汪見虹負於日本依田紀基後,江鑄久連斬依田紀基、小林覺、淡路修三、片岡聰、石田章。這已令日本棋界驚歎。畢竟,在擂臺賽開幕之前,日本方面有人曾放言,如果中國隊能夠逼出淡路修三,就可視作日本告負。可單單一個小將江鑄久就連過五關!接下來,日方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澤秀行三員大將表示,如果最終沒有戰勝中國隊,三人將剃光頭。果然小林光一也來了一輪連勝,過了中國隊江鑄久、邵震中、錢宇平、曹大元、劉小光、馬曉春。在逼出中國隊主將聶衛平時,小林光一似勝券在握。
  1985年8月25日,一夜風雨未停,聶衛平頂風冒雨「出征」日本。後來新體育雜誌社總編郝克強將此番行程寫作「頗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抵達賽地日本靜岡縣熱海已是晚上。次日一早,東道主邀請中國隊外出觀光,藤澤秀行作陪。「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我們被領到一個名叫扇崎展望臺的地方。這是一個平臺,屹立在海邊的懸崖上,高達70多米,下麵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傳說以前許多被逼上絕路的日本人,專門趕到這裏來自殺。因為在這裏只要縱身一跳,便墜入大海。於是它也成了有名的自殺之地。」聶衛平後來曾多次回憶對小林光一這背水一戰的戰前往事。近年,他曾經對採訪他的乒乓球名宿鄧亞萍戲言,日方那意思無非「你要不行了你就從這兒跳下去,別比賽了」。「那個狼子野心,你可見有多惡!」聶衛平笑著對鄧亞萍說,「日本人越是這樣,我的鬥志越旺盛。我預測能贏他兩目半!我說這是陳老總在天上告訴我的!我果然也贏了兩目半!」聶衛平稱,他向1985年世乒賽女雙冠軍成員耿麗娟借了一件帶有較大「中國」字樣的運動衣。聶衛平一反常態沒有穿上西裝,而是穿著這件運動衣與有著「十段」稱號的小林光一對弈,旗開得勝!賽後,他向日本記者表示,那件運動衣上「中國」二字激勵著他的鬥志,而主色調紅色在中國象徵好運!回看比賽,兩目半之勝,在頂尖高手之間幾乎堪稱大勝。但回看勝利的過程,聶衛平曾下出一步「廢棋」。帶隊的華以剛本正在幫助聶衛平打開保健氧氣瓶——由於先天性心房間隔缺損,當時賽至中段聶衛平需要吸氧,看到「廢棋」頓時緊張到忘記開氧氣瓶的方法。好在身邊新體育雜誌張家聖救駕。吸氧後,聶衛平步步為營,且瞅准小林光一一個疏漏,一舉拿下比賽。接著,聶衛平又在日本就地戰勝加藤正夫「王座」。之後,回到北京,聶衛平戰勝藤澤秀行,成為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總擂主。當時在北京,出現了觀眾湧入體育館,如同看球賽一般看圍棋比賽掛盤講解的火熱場面。
  第二屆中日圍棋擂臺賽,與首屆頗為相似:又是聶衛平連勝片岡聰、山城宏、酒井猛、武宮正樹、大竹英雄,直搗黃龍!且除了戰勝大竹英雄這盤棋勝二目半以外,其他幾盤都是大勝——七目半有之,五目半有之,盤中戰勝亦有之!橫掃千軍如卷席!1987年4月30日,《新聞聯播》插播新聞:現在報送本臺剛剛收到的消息,在第二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中方擂主聶衛平執黑以二目半戰勝日方擂主大竹英雄九段……
  中日圍棋擂臺賽前三屆,中國隊三連冠,聶衛平連續三屆連戰連勝未嘗敗績,幾乎憑藉一己之力改變了中日圍棋水準的平衡。在那火一樣的20世紀80年代,聶衛平曾做過一次火一樣的演講。他說道:「我們比世界先進國家落後。這我認為沒關係,一點都不可怕。我落後沒關係,我有要趕上去的這股氣,我不行我十年、二十年,再不行五十年、一百年,甚至五百年,我一定要超過你!我總有超過你的時候。從中華民族來說,就是毛主席那句話,『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中國人要有幹什麼事,不幹則已,一幹就不能落在人家後面(的精神)!即便我暫時落後,我也要趕超上去。」
  球迷
  聶衛平之所以走上學棋之路,是因為兒童時代因先天性心房間隔缺損而無法上體育課。可成為專業棋手,相當於也就成了一名體育工作者、運動員。多多少少因為這一層關係,他能與不少運動員成為朋友,能從乒乓球國手處借到球衣。
  而回看聶衛平的人生經歷,他確實是一位「泛體育迷」,且他的「泛體育迷」各種活動,與陳毅、鄧小平等老一輩領導人有種種聯繫,特別是在「足球迷」等領域,又與習近平總書記有過共同回憶。
  在2002年國足沖入世界杯後,觀看國足世界盃比賽的聶衛平曾對央視記者稱,自己是超級球迷,在生活中,足球是自己的最愛,而圍棋只排第三。他還稱,自己接觸足球的時間比圍棋早三年。「1959年,在北京工人體育場,我隨父親觀看了中國足球隊對陣蘇聯球隊的比賽。可能是我與足球有天然的緣分,第一次看就喜歡上了!」彼時,工人體育場初落成,在9月承辦了新中國首屆全運會吉林隊對黑龍江隊、河北隊對解放軍隊等的比賽以後,當年10月進行了中國、蘇聯、匈牙利三國足球友誼賽。
  新華社有一張經典照片,1961年,鄧小平與賀龍、陳毅、李富春等在北京工人體育場觀看足球比賽。此後,工體的足球賽事在共和國歷史上見證過一件大事——經歷了十年「文革」,1977年,當鄧小平出現在北京工體的看臺,觀看中國內地球隊與香港地區球隊的足球友誼賽時,現場8萬多名觀眾紛紛站起來,向主席臺方向翹首張望,報以經久不息的掌聲。這是鄧小平第三次複出的標誌,也是中國即將正式踏上改革開放征程的先聲。改革開放之後,國內賽場漸漸有了更多國際高水準球隊比賽的身影。比如陳毅曾工作過的上海。陳毅在上海擔任市長期間,曾於1954年推動上海市人民政府與國家體委共同對江灣體育場進行全面整修,並親筆題寫「上海市江灣體育場」8個大字。這裏曾於1983年6月接待過英甲沃特福德隊訪華比賽。人民日報客戶端2017年1月首發《「鐵杆體育迷」習近平》曾提及到這樣一段往事,「習近平年輕時曾與聶衛平觀看中國國足和英甲亞軍沃特福德的比賽,當沃特福德打進5球時,二人憤憤離場。談及那場比賽,聶衛平表示,習近平雖然『看得傷心』,『但他一直很關注中國足球』。」
  聶衛平何嘗不是一直關注中國足球呢?「圍棋和足球是相通的,都講究戰略佈局。圍棋更複雜一點,足球更激情一些。」這是他在2002年國足首秀世界盃正賽前的基本判斷。中國隊在首屆中日圍棋擂臺賽上獲勝,意義不亞於中國女排奪得世界冠軍,極大振奮了民族精神和自信心。圍棋名宿王汝南回憶說,當時棋盤上的風雲變幻成為全社會的焦點,各行各業都很關注擂臺賽,走到哪里都有人談論圍棋。在2002年國足闖入世界盃後,聶衛平一度寄望於中國足球也能繼續突破,再攀新高峰。但之後國足競技能力在低水準徘徊,聶衛平「怒其不爭」,曾在公開場合對當時的中國足協提出嚴厲的批評。
  如果不是先天性心臟問題,也許,他會成為圍棋界的「足球名將」。一張合影——常昊、古力、劉世振、王誼四名圍棋國手穿著一整套足球比賽服與聶衛平的合影,足以說明。
  鄧小平的那句「足球要從娃娃抓起」,也為聶衛平所念叨。而他與鄧小平的交往,更多體現在他與鄧小平之間有一個共同愛好——橋牌。20世紀80年代初,聶衛平經常陪鄧小平切磋牌技。橋牌是聶衛平的第二大體育愛好——喜愛程度排在圍棋之前。2012年6月舉行的第六屆中國橋牌精英邀請賽即是一例。當月18日淩晨,他大老遠從外地趕回北京,熬夜看了歐洲足球錦標賽,然後仍然於早上7點起床,前往賽地。「我是橋牌界圍棋最高水準,圍棋界橋牌最高水準。」這是他的原話。
  (姜浩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