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新春前夕,一場以「話百家姓,過中國年」為主題的文化活動在全國多地開展,一曲《您貴姓》在海峽兩岸傳唱,「一塵一土,鄉愁難平;一筆一畫,族譜指引」的旋律縈繞耳畔。春節是中華民族最隆重的團圓節,姓氏是每個中國人血脈的身份標識,將二者結合,讓歸鄉之路不僅連接故土家園,也融入千年文脈。
從血緣標記到家國情懷
姓氏的起源可溯至中華文明的肇始之際。姓起於母系氏族,其意在「別婚姻」,同姓不婚是上古先民從長期婚配實踐中總結的生命智慧。氏則晚出,乃同姓子孫分支之標識,或以封國,或以官爵,或以居地,其功用在於「明貴賤」。「姓者,統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別其子孫之所自分」,二者各司其職,構成維繫宗法社會的雙重紐帶。
及至秦漢,大一統之局奠定,姓氏合流之勢遂成。姓氏不再是少數貴族的專屬徽章,而成為每一個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文化身份。從此,無論貴賤貧富,人人皆有姓;無論遷移流徙,姓終不改其宗。
姓氏是中華文明最具韌性的文化基因,它將抽象的血緣追溯轉化為可操作的禮儀實踐,將遙遠的祖先記憶凝練為可觸摸的物質載體。一個姓氏,既是族譜上的墨蹟,也是祠堂裏的牌位;既是墓碑上的銘文,也是春節門楣的紅箋。尊祖敬宗不是虛無縹緲的哲學思辨,而是通過姓氏世系年年接續、代代踐行。
姓氏之於中國人,其意義絕不限於血緣標識。在漫長的文明演進中,姓氏被不斷賦予新的文化內涵。姓氏是個人在歷史座標中的定位裝置,通過姓氏世系,個體確認自身在時間長河中的位置,既承先人之餘澤,亦肩負賡續血脈、光耀門楣的責任。姓氏是家庭倫理向社會倫理的轉換樞紐。從家庭到宗族,從宗族到民族,姓氏層層外推,將血緣親情昇華為民族大義。姓氏是文化認同最直接的表現形式。一個人或許不諳經史,但他一定知曉自己的姓氏;他書寫姓氏時,用的是與先祖一脈相承的漢字。
從河洛中心到海峽彼岸
中華姓氏的播遷史,本質上是一部中華民族的遷徙史。中原是姓氏的主要發祥地,炎黃子孫從河洛腹地向四方輻輳,姓氏隨之流布九州。永嘉之亂,衣冠南渡,林、黃、陳、鄭諸姓入閩;靖康之變,趙、張、王、李再徙江南。姓氏如種子,隨先民足跡撒向四方,在新土生根發芽,卻始終遙望中原故地。明清之際,閩粵先民泛海渡臺,在荒莽之地披荊斬棘,仍不忘修族譜、建宗祠、定字輩。一本本手抄族譜從閩南渡海而來,一代代字輩排行在臺灣續寫新篇。
在閩臺傳統建築的門楣上,常見「潁川衍派」「四知傳芳」等姓氏堂號,前者標記陳氏家族以潁川為郡望,後者傳遞楊姓家族「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清廉祖訓。而黃氏子孫無論身在臺灣臺北還是新竹,皆以「江夏」為根,以「紫雲」為榮。
姓氏跨海傳播並非單向的文化輸出,而是持久的雙向迴響。臺灣宗親渡海尋根謁祖,清明時節,閩南各邑宗祠常迎來自海峽彼岸的同宗裔孫;兩岸族譜對接,佚失的世系在兩岸宗親合作下得以補全。姓氏像一條無形卻堅韌的絲線,將海峽兩岸縫合進同一文明肌理。政治潮汐有漲落,制度沿革有更迭,但姓氏所編織的血脈網路始終綿延,以靜默而頑強的姿態維繫著兩岸中國人共同的身份認同。
從傳統文化到當代精神
姓氏文化是中華傳統文化,更是活態的精神。在現代化浪潮席捲全球的今天,有人擔憂傳統姓氏文化將日漸式微。然而,「話百家姓,過中國年」活動的熱烈反響恰恰表明:姓氏文化非但沒有被時代拋棄,反而在當代語境中被賦予新的活力。
當代姓氏文化的傳承,不在於恢復宗法制度,不在於固守舊式禮儀,而在於啟動其精神內核。尊祖敬宗可以轉化為對家族歷史的珍視,族譜修繕可以轉化為口述史採集與家族檔案整理,宗族聯結可以轉化為兩岸民間交流的堅實平臺。從傳統中走來的姓氏制度,正以當代人樂於接受的方式繼續發揮作用。高鐵站拓印百家姓,小朋友在遊戲中識字知史;萬米高空互致姓氏祝福,旅人在輕鬆氛圍中感受文化溫情。姓氏文化不再是刻板的典籍訓詁,而成為可參與、可體驗、可傳播的生活美學。
姓氏文化之於兩岸關係的未來,更是無可替代的精神資源。兩岸交流形式多樣,經貿合作是交流,青年互訪是交流,文化研討是交流,而姓氏交流有其獨特價值。它不以一時政治氣候為轉移,不因短期關係波動而動搖,它紮根於千家萬戶的族譜與祠堂,紮根於每一個中國人自幼習得的文化教養。這種來自文明深處的韌性,使姓氏文化成為兩岸關係行穩致遠的重要壓艙石。
姓氏如線,縱橫交織,串起的是海峽兩岸中國人的萬家燈火。從關中到閩南,從巴蜀到臺灣,同姓者在春節互道吉祥,異姓者在旅途互致祝福。這一刻,姓什麼不再重要,因為全體中國人共用著「炎黃子孫」這個更大的姓氏。感恩我們的祖先將姓氏這一樸素而莊嚴的文化信物,一代一代傳至今日,編織著維繫中華兒女血脈親情的堅韌精神紐帶。
(朱媞媞/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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