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演了20年古裝戲的演員,決定去景區打工

  金冠束發,龍袍加身,鄭國霖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演皇帝了。
  他是《隋唐英雄傳》裏威嚴的李世民,也是《長相思》中仁厚的皓翎王。當了20多年演員,他坐過的龍椅不計其數,說過的「平身」成百上千。
  但這次,「皇帝」慌了。
  在他面前,是20多層普通的石質臺階。他從2樓緩緩走下,繁複精緻的龍袍下,他手心冒汗,心臟狂跳,腳都在發抖。台下是無數閃爍的手機鏡頭,現代扮相的觀眾,代替了記憶中嚴整的文武大臣。
  2025年8月,NPC (遊戲術語,指「非玩家角色」)鄭國霖在景區重新出道。網路上「掉價」「缺錢」的爭議隨之而來,但也有粉絲背著特製的 LED燈牌,跨越千裏,場場追隨。
  鄭國霖曾被命運選中,在香港演藝圈最繁榮的20世紀90年代,進入TVB (香港無線電視臺)藝員訓練班,年少成名。但人到中年,角色變少、戲路單一的焦慮撲面而來,他試過直播帶貨、景區演出,想要緊緊抓住時代的衣角。
  在2025年騰訊新聞「智變之我」跨年演講上,鄭國霖坦言,從大熱電視劇走到人流湧動的景區,自己經歷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他說:「踏上文旅這條路是偶然,也是必然,是一次徹底的歸零。」
  命運的浪潮把鄭國霖卷起,他只想在其中,遊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大俠」走出弄堂
  18歲的鄭國霖站在TVB藝員訓練班的招生現場,或許也會想起擠在錄像廳裏看《上海灘》的那個下午。
  20世紀80年代,由香港電視巨頭 ATV (亞洲電視臺)、TVB出品的電視劇風靡全國。「龍邦」(粵語「浪奔」)一響,所有人都幻想自己是戴禮帽、圍白圍巾的許文強。
  那時,還是孩童的鄭國霖已經有了心碎的人生體驗,一是看到許文強被亂槍打死,二是看到馮程程嫁給了丁力,沒和許文強修成正果。
  在上海的弄堂裏,所有的男孩都有想成為的大俠。你是許文強,我是霍元甲,白天對決,晚上停戰,再一同坐在弄堂的天井旁,一起看黑白電視機。後來,鄭國霖家裏買了彩色電視機,14寸牡丹牌,大俠的世界變得更加多彩。
  但沒有一個男孩會把演大俠當作自己的夢想,科學家或醫生才是夢想的標準答案。而鄭國霖的夢想是當廠長,因為父親在服裝廠工作。
  隨著大家年歲漸長,弄堂裏的身影各奔東西,大俠夢也在現實中褪色。
  而命運有時愛開玩笑,想當廠長的男孩,卻在螢幕上一次次披起俠衣。他演過《絕世雙驕》中清冷桀驁的小江,演過《長月燼明》中仙風道骨的衢玄子,真正讓鄭國霖觸摸到「大俠」的,是《神雕俠侶》中的郭靖。
  在守衛襄陽城那場戲中,郭靖站在城牆之上,為護一城百姓,轉身彎弓,獨對千軍萬馬。在城牆之上的鄭國霖,感覺自己就是郭靖。為天下蒼生,才是俠之大者。
  透過郭靖,能拼湊出他更清晰的來路——去上海銀都藝員進修學校(下稱「銀都藝校」)學演戲。
  銀都藝校是一所民辦藝術類學校,孫儷、嚴屹寬等演員都在這裏進修過。對於十幾歲的鄭國霖來說,這裏更像是少年宮的興趣班,平日上學,週末培訓。
  1994年,TVB藝員訓練班來內地招生,銀都藝校是上海的招生站點之一。
  TVB藝員訓練班被稱為「香港明星的黃埔軍校」,曾培養出周潤發、劉德華、梁朝偉等知名藝人。入班考核極其複雜,初試演片段,復試考小品和臺詞,留下來的人被集中到華南理工大學,先演現代劇,再戴上長髮頭套,看古裝扮相。有時,評委老師只是看了一眼,就讓下一位上來了。
  在一群科班出身的演員中間,經驗空白的鄭國霖卻被問了很多問題,試了許多套造型,他隱約感覺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
  那年,TVB在成千上萬人裏,挑了十幾個人,鄭國霖就是其中之一。
  運氣的另一面
  「運氣」,這是鄭國霖在釆訪裏提及最多的詞語,一共12次。
  這確實是一個幸運的故事。鄭國霖進入TVB藝員訓練班後,試戲機會如流水般湧來。TVB把學員簡歷遞給導演,如果合適,學員就以實習之名進組演戲。那時,TVB的自製劇非常多,「光拍這些都拍不過來」。
  入行的第一個角色是什麼,鄭國霖早已想不起來了。倒是他常聽粉絲「考古」,好像在哪個劇裏看見過自己,鏡頭掃過,他站在背景板裏不說話,只是拿著一把劍耍來耍去。
  演了兩年的小角色後,鄭國霖經由張衛健介紹,拿到了《少年英雄方世玉》的男三號,胡惠乾。這個眉目清秀的義氣少年,時至今日,還常常出現在古裝美男的盤點視頻裏。
  從此,鄭國霖走上了古裝小生的戲路。有人對《絕世雙驕》裏清冷如雪、一襲白衣的小江念念不忘,也有人偏愛《歡天喜地七仙女》中為愛孤注一擲的董永。
  提起成為演員,鄭國霖的語氣總是雲淡風輕,「無非就是見見導演、見見監製,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在紙媒時代,只有發佈會和線下粉絲會,成名的感覺顯得滯後,「只是覺得這一波收視不錯,找你工作的導演也多了一些,比以前好,僅此而已」。
  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是,演胡惠乾的時候,鄭國霖演技青澀,被導演罵到想要改行。他憋著一股氣,收工後,常常對著鏡子反復排戲,有時3天只睡2個小時。
  剛到香港時,銅鑼灣、尖沙咀、離島,滿街都是國際大牌,在人山人海中,鄭國霖被粵語包圍。他就像是「『劉姥姥進大觀園』,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沒見過」。
  為了攻克語言關,鄭國霖整天跟著電視劇練臺詞,出門也強迫自己用粵語社交。半年後,他練就了一口能日常交流的粵語。但在鏡頭前,不標准的口音還是限制了戲路,他選擇回到內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但你自己不努力,運氣來了你也接不住。」運氣推著鄭國霖早早地走上了軌道——在古裝界,他是「最帥李世民」,也是「高富帥郭靖」。但命運的慣性,並不總能乘上時代的東風。
  時間飛速向前,鄭國霖卻仿佛停在了原地,演完一個皇帝又是一個皇帝,「大家或許覺得我是個古代人,所以一直來找我」。
  隨著年齡漸長,鄭國霖一熬夜,眼睛就會沒神,簽約合同裏需要注明工作時長,頂多12到13個小時。有位導演曾問鄭國霖是否願意演一個父親的角色,他心裏咯喳一下:「怎麼找我演爸爸,劇裏那麼多年輕人的角色我演不了嗎?」
  2010年前後,鄭國霖整整一年沒有戲拍。角色不滿意,片酬不到位,想著自己怎麼也該演主角了,可左挑右揀後,找上門的工作機會越來越少,「中年演員仿佛一夜間,再也接不到理想中的角色了」。
  鄭國霖天天在客廳打轉,眼前是赤裸裸的生存壓力。「得先想辦法吃飽,才能想吃好,如果連飯都快沒得吃了,還談什麼要求?」
  鄭國霖決定從0到1,再邁一步。他能接受在《長月燼明》裏給白鹿當父親,也便不難接受在《長相思》裏給楊紫當父親。他戒掉了古裝小生活潑調皮的小動作,放慢機關槍式的語速,一步步轉型為「父親專業戶」。
  或許,無論進入TVB,還是角色轉型,命運總是把鄭國霖往前一推。但他明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贏一步要他自己邁出去。
  到景區打工
  戲少、錢少,是腰部演員最現實的困境。
  鄭國霖曾在直播中直言:「我缺錢,我只是個小演員,只是個普通人。」他也想試試第二條路,抬腳,卻不知道邁向哪里。
  鄭國霖試過直播帶貨,但他不了解貨品的門道,也抓不准直播間那套亢奮的行銷節奏。「明明是個演員,早已習慣了在鏡頭前展現自信,可突然間卻在另一個鏡頭面前,找不到自我了。」他回憶道。
  在朋友幫助下,鄭國霖做起了自媒體帳號,變裝、吃播都效果平平。直到景區循著視頻找上門來,請他扮演 NPC。
  近年來,景區成了老藝人們集體「下凡」的第二片場。63歲的馬景濤一襲財神裝扮,與遊客作揖互動,高喊著「馬上來財」;70歲的寇振海也扮起了《情深深雨濛濛》中的陸振華,手拿皮鞭,戴著墨鏡蹦迪。網友調侃:「為了賺錢,陸振華都幹夜場了。」
  如今,景區的NPC早已不是跑跑龍套的小角色。NPC技能有3項——跳抖音熱舞,說「土味情話」以及和遊客玩梗。無論是「皇帝」還是「大俠」,都要下凡,與民同樂。
  對於鄭國霖而言,最初幾天尤其難熬,每天工作10個小時,不知道怎麼演,還要直面遊客戲謔的打量。熬過幾個失眠夜,鄭國霖決定先邁出那一步。
  2025年的「十一假期」,他在7個城市再次穿上了龍袍,只是這次他不再威震天下,而是跳起了科目三。「一旦進考場了,卷子發下來,不考也得考。」
  被趕上這個新考場,鄭國霖還是延續著老派演員的那股學習勁兒。拍戲要提前背劇本,去三峽景區也要把王昭君的故事背得爛熟;拍戲苦練粵語,去西安也要會上幾句「瞭咋咧」的方言。
  但景區不是片場,沒有「再來一條」的機會。有一次,遊客問鄭國霖:「能不能封我個公主當一當?」鄭國霖趕忙續話:「沒問題,立即封你為郡主。」下一句,遊客立馬改口:「父王」。
  鄭國霖愣住了,他演過拼搏殺敵、虐兄奪權、氣數已盡的皇帝,唯獨沒有演過被當場認爹的皇帝。幸好身邊的NPC幫忙圓了場:「皇上,您看要不把我這個公公賞給她吧?」
  下場後,鄭國霖開始惡補脫口秀,尋找互動的節奏、說梗的氣口。他有了新的工作目標,讓每個遊客都值回票價。在短視頻切片裏,鄭國霖越來越遊刃有餘,他迎著人浪喊「接著奏樂接著舞」,也會接茬「朕就封你為郡主,把太監賞給你」。
  鄭國霖曾聽到遊客議論說:「來這跳舞一定是沒戲可拍了,缺錢了吧?」但他覺得「憑自己的本事賺錢不丟人」。「鄭國霖比遊客還開心」的話題登上熱搜,播放量超過億次,工作機會也找上門來了。
  「從0到1這一步是最難的,但是從1到99很快。」
  如今鄭國霖不再害怕「歸零」了。無論是弄堂裏的「大俠」、TVB片場上的龍套,還是景區裏的皇帝,他還要往前走。去哪里都好,每一步都算數。
  (賈舟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