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看短劇成了六億人「不能說的秘密」?

  手機的亮度調低至僅自己可見,耳朵一只塞著耳機,另一只警惕地聽著周圍的聲音,大拇指懸在播放鍵上,食指則靠近鎖屏鍵,隨時準備熄屏。
  在公司的休息室裏,小彤每次看短劇都很緊張。
  螢幕裏,「霸總」剛把離婚協議甩在桌上,女主角正準備反擊,這一集戛然而止。小彤忍不住側身擋住身旁的同事,準備點開下一集。「叮」!微波爐的聲音一響,嚇得小彤一哆嗦,她察覺到有人在靠近,立刻退出短劇軟體,點開微信工作群,假裝在回消息。
  短劇帶給小彤的刺激,讓她幾乎停不下來,可同樣強烈的,是她那份不想被別人發現的心虛。
  像小彤這樣對短劇「上頭」,又恥於承認自己愛看短劇的觀眾有很多。為何看短劇成了他們「不能說的秘密」?
  偷偷藏不住
  即使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有時候都難以抵擋短劇的誘惑。
  說起短劇,他如數家珍,「霸總」劇、贅婿逆襲劇、身份反轉劇……「短劇是高度重複的,刷一次,類似的劇全來了,我就強忍著欲望把它滑走。」莫言說。
  不僅是莫言,手握多個國際大獎的電影導演賈樟柯也自稱愛看短劇,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
  以前,短劇常被認為是中年女性觀眾的專屬,如今,短劇已深入到更廣泛的人群。中國互聯網路資訊中心發佈的《中國互聯網路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6月,我國微短劇用戶規模為6.26億人,占線民整體的55.8%。
  短劇平臺紅果發佈的《2025年上半年微短劇階段性發展報告》顯示,18歲至34歲的年輕女性表現出最高的活躍度與付費轉化率。根據艾瑞諮詢的數據,微短劇用戶中女性占55.3%,男性占44.7%,新一線城市用戶占29.5%,一線城市占11.4%,二線城市占23.8%,短劇已成為大眾娛樂消費品。
  然而,很多人消費短劇,卻不敢公開承認自己愛看短劇。莫言所說的「強忍著欲望」,是一種普遍心態,他們既承認短劇的吸引力,又克制著自己想看短劇的衝動。
  錘子科技創始人羅永浩曾提到,起初,他身邊不少人天天罵短劇惡俗,但是漸漸地,罵聲減弱,後來他發現,大家都在偷偷看短劇。
  在互聯網大廠工作的年年對此深有體車。
  晚上10點,她走出公司大門,對著電腦工作一天的她,此刻失去了看書、看電影的「文化體力」,只想快點回家,一邊擼貓,一邊看短劇。
  「我之前也嘗試看長劇,但下班後的時間太碎了,我經常忘記上一集的劇情。」年年說。她需要用一種更快速的、不用思考的娛樂方式,來消化工作壓力。短劇提供的即時滿足感,正契合像年年這樣的「上班族」的需求。
  看長劇時,觀眾需要在40分鐘內保持注意力,而且觀感未必好,但短劇能在幾分鐘內完成一場反轉或逆襲。人們越是疲憊,越是不想動腦,越容易沉浸在這簡單的滿足感中。
  加利福尼亞大學研究團隊指出,很多人看劇不是對內容上癮,而是權衡過時間、精力與需求後作出的理性選擇。在互聯網上,很多人給短劇貼上「低級趣味」「有毒」的標籤,甚至把看短劇停不下來的行為類比為暴飲暴食。但現實裏,很多人並不是失去了自我控制能力,而是想輕鬆減壓。
  短劇讓人們在最短的時間裏獲得了情緒價值,狂喜、憤怒、悲傷……這些情緒誇張而濃烈,直接又確定,而確定性恰恰是很多人生活裏的稀缺元素。
  無處不在的標籤
  雖然短劇在往精品化的方向發展,但部分網友依然覺得和電影、電視劇比,短劇的品質整體偏低。
  為了避免尷尬,短劇觀眾發展出一套隱蔽的策略。年年會把短劇App藏進名為「學習」的檔夾中,在公共場合,她不會打開短劇的聲音,只看字幕,有人靠近時,她立刻鎖屏,如果被同事發現,她則會說自己只是隨手刷到。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何天平指出,短劇常被視作碎片化娛樂和注意力經濟的產物,它的興起與快節奏的生活方式、移動端的普及與大數據推送等因素密切相關,正因此,它經常在公共討論裏先被貼上了「膚淺」的標籤。
  短劇被質疑的不僅是品質,還有它代表的受眾身份。短劇愛好者的矛盾心理不僅表現在熬夜刷劇的愧疚感上,還有「我怎麼可以喜歡看短劇」的審美和身份掙扎中。
  作為一種新興的娛樂形式,短劇既有粗糙俗套的一面,也有能引發觀眾共情的一面,沒有必要急於給一個行業貼上貶義標籤。畢竟,目前站在影視圈頂端的電影,在誕生之初,也曾被法國作家喬治•杜阿梅爾諷刺為,「一種為文盲和半文盲準備的消遣」。
  (陳雅琪 李思嫻/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