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為何「盛產」女政治家?

  自20世紀70年代末,原本「盛產」女王的歐洲,陸續有女政治家出任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大量歐洲女政治家活躍在各國政府、歐盟、聯合國等重要權力和決策職位上。近年來,歐洲女性領導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展現,「盛產」女政治家成為歐洲的「新標籤」。無疑,「盛產」女政治家的景象,是歐洲歷史文化、國際婦女運動、社會環境發展變化以及性別平等法律政策等共同作用的結果。
  血統與性別影響下的歐洲女君主
  歐洲歷史上曾出現過不少女性君主,其中一些甚至被譽為影響歷史發展進程的偉大君主。雖然個人經歷和執政成就各不相同,她們卻都在血統、階層、性別和其他因素相互交織中,為歐洲當代女性參與權力與決策、發揮領導力提供了歷史背景。
  在「男性優先」的繼承制度下,歐洲女君主的王位並非僅是因其血統自然實現,而是多重博弈的產物。例如,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查理六世於1713年頒佈《國事詔書》,規定王朝領地不可分割,領地的王位繼承順序優先由長子及其子嗣繼承,若無男嗣則由長女繼承。查理六世這一舉措是希望通過詔書來保障長女瑪麗亞·特蕾西婭的繼承權。1740年,查理六世死後,瑪麗亞·特蕾西婭即位,成為奧地利首位女大公,在普魯士等國的反對下,奧地利王位繼承戰爭旋即爆發。戰後,瑪麗亞·特蕾西婭的繼承權得到承認。再如,在複雜的歐洲政治博弈中,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權衡與法國、西班牙等國聯姻可能給本國帶來的後果,最終選擇「嫁給」英國,終身未婚,被稱為「童貞女王」。
  歐洲歷史上的一些女君主在任期間將國家力量推向新高度。例如,卡斯蒂利亞王國女王伊莎貝拉一世完成了西班牙的統一,資助哥倫布出海尋找新大陸,開啟了大航海時代;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通過內政改革和對外擴張,讓俄羅斯躋身歐洲列強的行列;英國維多利亞女王在位60餘年,帶領英國締造「日不落帝國」、完成工業革命,開創了維多利亞時代。
  但是,女王權力並不能轉化成婦女權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歐洲只有芬蘭、挪威婦女獲得了選舉權。當然,女王權力並非沒有正面影響。尤其在現代社會中,女王現象可能影響到社會文化和人們的基本認知,使公眾對女性擔任最高領導者有一定的適應性、接受度;部分王室成員積極宣導婦女權利,為推動性別平等作出貢獻。
  從排斥到賦權的婦女參政歷程
  歐洲婦女從在政治領域遭受排斥,到越來越多參與政治、成長為優秀的政治家,這是婦女爭取平等權利不懈努力的奮鬥成果,也是落實性別平等、賦權婦女的法律政策的具體成效。
  早在15世紀初,出生於威尼斯但活躍於法國宮廷的克裏斯蒂娜·德·皮桑被認為是歐洲中世紀首位以寫作為生的女性作家,其作品《婦女城》被視為早期探討女性地位的里程碑。法國大革命爆發後,奧蘭普·德古熱、瑪麗·沃斯通克拉夫特等先驅為婦女參政和擔任領導職位提供了理論和輿論準備。後來興起的婦女參政運動則為爭取婦女平等權利、培養卓越的女政治家創造了條件。從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到戰爭結束初期,奧地利、丹麥、德國、冰島、愛爾蘭、盧森堡、波蘭、瑞典、蘇聯、英國和捷克斯洛伐克等歐洲國家婦女陸續獲得選舉權。其後,越來越多國家的婦女獲得了選舉權,婦女參與政治的數量與品質都逐步提升。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聯合國憲章》即規定「促成國際合作,以解決國際間屬於經濟、社會、文化及人類福利性質之國際問題,且不分種族、性別、語言或宗教,增進並激勵對於全體人類之人權及基本自由之尊重」。1957年《羅馬條約》第119條首次將「同工同酬」原則納入歐洲一體化進程的法律框架,成為性別平等領域的里程碑,為歐盟性別平等立法奠定了基礎。1995年,聯合國第四次世界婦女大會(簡稱「北京世婦會」)通過《北京宣言》和《行動綱領》,將婦女參與權力和決策確定為重大關切領域。北歐國家在婦女參政方面表現突出。其中,1986年在挪威首相格羅·哈萊姆·布倫特蘭組建的內閣中,女性幾乎占到一半,創造了「女性內閣」的紀錄。歐洲議會積極支持性別主流化政策戰略,通過立法和機構改革消除結構性不平等。2009年正式生效的《歐盟基本權利憲章》將勞動權與平等權憲法化,全面推進性別平等和婦女賦權政策,取得了許多里程碑式的成就。
  歐洲婦女廣泛參與到不同層次的權力和決策中,為婦女成為國家領導人並在全球發揮領導力儲備了人才、創造了條件。例如,1979年瑪格麗特·柴契爾成為英國首相,她是歐洲大國首位女領袖;1980年維格迪絲·芬博阿多蒂爾當選冰島總統,她是全球第一位民選產生的女性國家元首;1981年至1996年,格羅·哈萊姆·布倫特蘭擔任挪威首相,後成為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2005年默克爾當選德國總理,成為德國歷史上首位女性總理,在解決金融危機、接納難民等重大決策中發揮了關鍵作用,被視為「全球最有權力的女性」。
  自北京世婦會以來,全球婦女參政狀況顯著提升。各國議會聯盟截至2025年10月1日的數據顯示,30年來婦女在國家議會中所占比例的全球平均值已從1995年的11.3%上升到2025年的27.3%,歐洲國家的區域平均值達到31.7%。推動性別平等已經成為歐洲共識。例如,自2019年起,馮德萊恩擔任歐盟委員會主席,建立了歐委會歷史上第一個性別平衡的團隊,重申歐盟在促進婦女權利方面的價值觀。2019年,桑娜·馬林出任芬蘭總理,內閣19名成員中12名為女性。2022年娜塔莎·皮爾茨·穆薩爾就任斯洛文尼亞總統,她是法律界的頂尖學者,當過憲法法院法官,長期積極推動性別平等和司法改革。
  跨越傳統分野的性別平等趨勢
  歐洲大力提升婦女參與權力和決策的水準,強化了歐洲「盛產」女政治家的景象,突破了「王權」與「女性賦權」之間的傳統分野,縮小了不同國家和黨派在鼓勵婦女參政、制定和落實性別平等政策方面的差距。
  性別平等已成為歐洲社會文化的基本價值。一方面,女性賦權思想已深刻地影響到「王權」,性別平等原則同樣體現在王位繼承問題上。英國、瑞典、挪威、丹麥等國都實行了不分性別的長子女優先繼承原則。丹麥早在1953年通過新憲法,規定女性與男性享有平等的王位繼承權。英國王室在以法律形式確認女性可繼承王位的基礎上,2013年修訂了《王位繼承法》,結束男性長子繼承制,實行男女平等繼承原則。在繼承順位上,威廉王子的長女夏洛特公主排位在父親威廉王子和哥哥喬治王子之後,居於第三順位。另一方面,近年來,一些婦女參政水準相對靠後的歐洲國家也通過法律和政策逐步縮小性別差異,產生了女性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如2019年蘇珊娜·恰普托娃當選斯洛伐克女總統,成為中東歐首位女性國家元首;2020年卡特裏娜·薩克拉羅普盧成為希臘歷史上首位女總統;2022年諾瓦克·卡塔琳成為匈牙利歷史上首位女性總統等。
  性別平等已成為不同政黨的共同政策主張。例如,2025年以獨立候選人身份當選的愛爾蘭總統凱瑟琳·康諾利獲得新芬黨等左翼政黨廣泛支持;2024年當選的北馬其頓總統戈爾達納·西爾亞諾夫斯卡-達夫科娃為右翼黨派馬其頓內部革命組織民族統一民主黨成員。2024年當選的冰島總理克麗絲特倫·弗羅斯塔多蒂爾所在的社會民主聯盟長期宣導性別平等政策,而且冰島的政黨普遍將性別平等納入核心議程。在全球政治形勢整體「右轉」的背景下,右翼政黨女政治家的可見度乃至影響力有所增強。2022年就職的梅洛尼是義大利首位女總理,並成為近20年來意大利最受歡迎的總理。由梅洛尼主導的歐洲保守與改革黨團,以及由法國國民聯盟領袖勒龐主導的歐洲愛國者黨團在2024年歐洲議會選舉中席位增加,使歐洲議會的政治光譜顯著右移。歐洲在性別平等領域處於全球前列,無論左翼還是右翼黨派,都為女政治家成長提供了發展空間和政策保障。
  歐洲女政治家打破了婦女參政的「玻璃天花板」,充分展現了女性政治家的卓越領導力,是加速落實《北京宣言》和《行動綱領》的有力體現,提升了婦女參與權力和決策的水準。與此同時,全球範圍內促進性別平等和提升女性領導力仍面臨嚴峻挑戰,國際社會和各國政府都需要持續努力,克服多重障礙,為加速實現性別平等和賦權婦女作出更大貢獻。
  (李英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