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爭如何影響外貿省市

  「3月1日至15日,海運數據顯示,僅77艘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與之相比,去年3月1日至11日,通過這一海峽的船隻達1229艘。」
  在社交媒體上,不少外貿人發帖求助:中東貨物被扔在印度怎麼辦?
  當一艘輪船被卡在海峽,進不去、出不來,犯愁的人已經遠遠不止被戰火直接影響的地區。
  3月17日,美伊軍事衝突進入第18天,全球能源的「大動脈」——霍爾木茲海峽,依舊在濃煙與火光中左右為難。
  過去兩周,中東多國一度關閉領空,無人機在空中飛來飛去,部分遇襲地區只留下廢墟、哭聲和濃煙。
  當一個掌握著世界近四成石油資源的地區爆發熱戰,全球經濟隨即迎來了波動。各大理財APP上都在滾動播放著美伊衝突的最新進展,因為從美股到亞洲股市,都跌得讓人發慌,韓國股市甚至連續兩天熔斷。
  戰爭還沒有迎來一個結果,「全球化」的經濟進程與全球貿易,讓遙遠的哭聲與更多人有關。
  中國多年來是阿拉伯國家第一大貿易夥伴,中國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4年中國與阿拉伯國家的雙邊貿易總額達到4074億美元。2025年,中國約有42%的進口原油和31%的液化天然氣來自中東地區。
  而這一連串數據的產生,多數都需要「經由」霍爾木茲海峽,它是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的唯一航道。炮彈落在此處,也幾乎意味著貿易的艱澀甚至中斷。
  戰爭打響,波及的不只是戰爭參與方。
  當航道不再如往常一般通暢,當中東的外貿客戶遲遲無法應答,中國的石油產業鏈上的省市、中東訂單密集的重點外貿省市,都將慢慢感受到重大地緣政治事件所帶來的壓力。
  油價飆漲
  美伊的地區熱戰爆發之後,最惹人注目的指標,是油氣價格。
  伊朗守著波斯灣的航運「出口」,全球20%的石油供應,都需要借助位於伊朗南部的霍爾木茲海峽。這個最窄處僅33公里的海峽,是全球最繁忙的水道之一。
  而在3月2日的電視節目裏,伊朗革命衛隊指揮官賈巴裏曾揚言,伊朗方面不允許一滴石油流出霍爾木茲海峽。
  事實是,在戰爭爆發後的一周內,多艘船隻因試圖通過霍爾木茲海峽而被擊毀。物理上伊朗無法封鎖海峽,但只要無人機和導彈仍在攻擊,油輪便難以平安通過這段水域。
  難,意味著價格的升高。
  3月的第一周裏,國際原油價格已暴漲超27%,到3月8日,國際原油期貨價格歷史性地突破100美元/桶,隨後迎來震盪。高企的油價,可預期地會影響中國的進口原油到岸價。因為到岸價,由原油離岸價、運費和保險費三種不同的費用最終組成。
  繁雜的貿易流程,推後了3月第一周油價波動對進口原油到岸價的波動影響。上海石油天然氣交易中心在3月16日提示,戰爭第一周(3月2日至3月8日),中國的原油綜合進口到岸價格指數(不含稅,加工費)環比上漲2.57%。
  原料成本的波動,將影響石油產業鏈上的省市,而在全國原油進口量排行榜裏,山東省位居前列,也因此將在此次風波中,更易受到影響。
  青島海關數據顯示,2024年山東省原油進口9118.2萬噸,而在2026年1月山東省新聞辦相關發言人提到,2025年原油進口量增加了21.4%,占全國同類商品進口量的15.3%,列全國第二位。
  這些原油分別從青島港、日照港、煙臺港、渤海灣港等港口「上岸」,而巨大的原油進口量鏈接的,是山東省腹地千萬噸級別的煉化基地。
  中國五礦出具的行業報告提到,截至2024年11月,山東省原油一次加工能力為17580萬噸,占全國原油總加工能力的18.5%,山東地方性煉油廠中,保持正常或間歇生產的企業大約有36家。
  山東省一直是中國重要的煉油中心,能源港口和煉化基地的雙重組合,使其對石油價格的敏感度高於其他地方。畢竟,成本必將從原料端,逐步傳遞至產業鏈中端的煉化廠處,壓縮煉化步驟的利潤。
  這意味著,在重大地緣危機下,山東省受到的影響,將是雙重的。一則,是港口「空轉」,二是密集煉化廠的生存問題。
  同為能源門戶的,還有寧波—舟山港和大連港。前者擁有2個45萬噸級別的卸油碼頭,是全國最大的原油接卸港,也是重要的液化天然氣港口;後者為東北能源門戶,煉化能力也居於全國前列。
  也就是說,美伊衝突所帶來的原油波動,也將影響寧波、舟山和大連這些樞紐城市。
  萬幸的是,在過去多年的經營中,無論是山東、寧波—舟山還是大連港,都已經有意識地調整對單一能源產地的依賴,實現能源來源的多樣化。
  與此同時,多位分析師預測認為,中國尚有12億到13億桶的石油儲備量,分別儲備在青島、大連、寧波、舟山等城市的石油基地中。
  並且,戰爭所導致的成本上漲,尚需時日才能傳導至中國端,乃至中國石油產業鏈中後端。因此,能源,反而不是最緊迫的影響層面。
  對於外貿人來說,這場熱戰更有切膚之感。這種感受,來自戰爭打響後,立馬紊亂的物流體系。
  接近癱瘓的物流
  一旦霍爾木茲海峽封閉,無法順暢流通的不只是油氣。正常情況下,每天有百餘艘貨輪和油輪從海峽通過,而後前往阿布扎比、多哈、科威特城等多個海灣內城市。
  阿聯酋的傑貝阿裏港,這一連接亞洲、歐洲、非洲和美洲市場的重要貿易樞紐,中東地區最大的集裝箱港口,也同樣處於波斯灣海灣內。該港口的吞吐量達到全球第九,然而在熱戰爆發初期的3月1日,曾有濃煙在傑貝阿裏港上空飄蕩。
  戰爭,擾動全球供應鏈,讓貿易變得危險起來。與空運、陸運等運輸方式相比,海運成本低、運力大,本是大貨量且不易損壞貨物的運輸首選。這表明,那些經由中東轉運,或目的地為中東的中國外貿城市,在這一場熱戰中,將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影響。
  但影響,要分兩個層面看。一是裝著集裝箱的貨船越來越難穿越炮火,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駛進波斯灣,將貨物卸載在海灣內的港口處;第二,則是中東客戶直接在戰爭中失聯。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損失。後者不必說,而如果要繞行霍爾木茲海峽,理論上存在兩個選擇。
  一是「海陸聯運」,將集裝箱船和油船停泊在波斯灣外的港口,再經由公路或鐵路,從阿曼、沙特或者巴基斯坦的港口將貨物運進或運出。譬如馬士基,就在3月6日發消息稱,已經暫停了進入波斯灣內部的航運服務,轉而將貨物卸載在阿曼的港口。
  二是通過中歐班列,完全放棄海運,直接將貨物從中國運至中東。
  但相比於原有的航路,這兩種策略,都仍然需要面對耗時變長、運量變小、費用飆升的問題。畢竟,繞道往往意味著,原本運轉良好的供應體系,不得不重新計算燃油成本、保險成本等等費用,並且不確定性也大幅增加。
  因此,即使有替代方案,對於價格敏感型外貿商,這樣的成本壓力也可能是「致命的」。
  承壓之地
  那麼,哪些城市將要面對或物流斷裂、或物流成本大增的壓力?
  北大匯豐智庫統計,2025年上半年對中東貨物出口額,排名前五的中國省市分別是:浙江省、廣東省、江蘇省、山東省和上海市。五個省市的出口額,合計要占去中國對中東地區出口額的67.2%。
  也就是說,中東地區熱戰所產生的連鎖反應,將或多或少影響到這五個省市。而第一名浙江省之中,「世界超市」義烏首當其衝。
  公開資料顯示,2025年義烏對中東市場出口額為1093.1億元。根據2024年義烏統計年鑒,當年義烏市出口前十國家中,伊拉克便以179.01億元的出口額,排到了第五位。沙烏地阿拉伯、阿聯酋緊隨其後,分別排在第六、第七位。
  儘管比重夠不上美國市場,中東市場也是義烏重要外銷市場之一,許多中東客商直接「駐紮」在義烏當地。並且,主做小商品的義烏,利潤薄之又薄,對成本的變動更加敏感。
  而根據金華海關的數據,2025年金華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的出口規模居全省第一,且對中東這一新興市場的出口實現了兩位數增長。
  中東地區是金華市的第五大外貿夥伴。兩位數的增長,讓金華市貿促會在美伊戰爭爆發後的3月5日,發佈了一則針對外貿企業的建議。
  金華市貿促會建議這些有波斯灣地區訂單、在途貨物和資金往來的金華企業,「建立風險台賬,重點排查伊朗關聯業務,停用波斯灣直航航線,改用紅海、地中海繞行、中歐班列+境外陸運等替代方式」,同時要在地緣危機中,穩住現金流。
  惴惴不安的不止浙江,往北面走,江蘇的蘇州、無錫和常州地區,同樣與中東市場聯繫緊密。它們的情況,與浙江省有些許不同。
  江蘇省內的城市,與中東的貿易聯繫主要集中在機電產品上。其中以外貿強市常州、蘇州與中東地區聯繫較密切,這兩個城市都至少對接著沙特、阿聯酋兩國的工業化、數位化轉型需求。
  2024年,常州出口沙特的33.8億元、出口阿聯酋的41.7億元中,以光伏產品、新能源汽車為主要代表——這些產品配合著沙特政府「2030願景」的推進,契合阿聯酋政府在「數字創新」方面的野心。
  與之類似,蘇州2024年對阿拉伯聯盟國家進出口總額達到698.7億元,配合著沙特和阿聯酋的基建需求,以機電產品和電工器材等產品出口較多。
  與中東地區國家緊密的貿易聯繫意味著,常州與蘇州兩個城市,或者是江蘇省,也將受到此次戰爭的波及。畢竟,無論在沙特還是阿聯酋,出口重型設備和工業材料的中國集裝箱船,通常都停泊在波斯灣側港口而非紅海或阿曼灣港口。
  不過,因為以常州和蘇州為代表的城市,都以出口高附加值的「新」產品為主,將有一定的空間用以消化成本上漲所帶來的影響。
  另一個現實是,無論是金華義烏,還是常州和蘇州,這些深度參與了全球化的城市,在中東地區都有或多或少實在的投資專案。一旦戰火蔓延到周圍的海灣國家,它們都要承受一定壓力。
  全球化是一條綢帶,用貿易把全球各國「捆」在一起,深度參與了全球化的中國各省市,自然也無法在美伊戰爭中完全置身事外。好消息是,中東市場僅僅是中國各省市外貿盤子中的一個部分,並且,美伊之間的對峙已經延續多時,多數嘗試抓住共建「一帶一路」貿易機會的省市,早已對衝突擴大化有所預期。中東這片熱土,總是機遇與挑戰並存的。
  對於這些外貿省市來說,時間便是防禦和調整的機會。
  (任早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