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馬賽克防禦」

  美國、以色列和伊朗的戰事進入第三周,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誓言要「追殺」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這支精銳軍事力量還多次明確表示,結束戰爭的權力不在特朗普手裏,而由伊朗掌握。
  據美國媒體報導,五角大樓現在正在為一場可能持續超過100天、延燒至夏季的戰事做準備,特朗普也收回了有關政權更迭的言論。
  「如果『斬首』行動的目的是速戰速決,那它顯然已經失敗了。」德黑蘭大學國際關係學副教授阿拉什•雷西內紮德指出。
  「馬賽克防禦」
  戰爭爆發翌日,資深強硬派軍官瓦希迪被任命為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接替在美以首輪空襲中遇難的帕克普爾。近9個月前,帕克普爾亦是在戰火中完成與前任薩拉米的「生死交班」。
  瓦希迪曾是「聖城旅」首任指揮官,這支伊斯蘭革命衛隊特種部隊負責在海外執行任務。1997年,瓦希迪交棒給卡西姆·蘇萊曼尼,後者任上擴大了伊朗在中東地區的影響力,直至2020年被特朗普下令暗殺。
  與前任們不同的是,瓦希迪有內閣任職經驗。他曾在內賈德政府擔任國防部長,此後又成為萊希政府的內政部長。此外,他還有與美國談判的經驗。20世紀80年代中期,瓦希迪就代表伊朗與雷根政府進行「軍售換人質」的秘密談判。
  美國智庫阿拉伯海灣國家研究所的伊朗問題專家阿裏·阿爾方內赫指出,伊斯蘭革命衛隊遠不止是一個單純的軍事組織,瓦希迪豐富的政府和軍事背景,使他成為「關鍵的戰時領導人和伊斯蘭革命衛隊的理想總司令」。
  在瓦希迪「火速補位」前,伊斯蘭革命衛隊各單位就打響了反擊戰。伊朗外長阿拉格齊表示,基於過去20年對美國戰爭手段的研究,伊朗已建立一套「馬賽克防禦」體系,即便德黑蘭遭到轟炸,也「絲毫不影響」武裝力量的作戰能力。
  2007年前後,在時任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賈法裏的領導下,伊朗開始進行指揮體系的「去中心化」轉型:全國被重組為31個省級指揮部,各省都有自己的情報網絡、武器庫和指揮系統,可以獨立於中央指揮部行動。去年6月「12日戰爭」後,哈梅內伊將更多權力下放到伊斯蘭革命衛隊,授權各省指揮官可自行決斷報復性打擊,無需層層上報。根據阿拉格齊的說法,如今各軍事單位是根據哈梅內伊預先制定的總體方針,「獨立甚至相對孤立」地作戰。
  美國智庫海軍分析中心伊朗研究專案主任邁克爾·康奈爾在一份研究報告中指出,「馬賽克防禦」從根本上說並非為了讓軍隊在危機中更聽從政治領導的調度,而是為了確保即便指揮鏈條斷裂時,軍事行動也能照常推進。這是伊朗在深入研判美軍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軍事行動後作出的調整。在這些戰場上,美軍往往能通過「斬首」行動在數周內迅速取勝。
  英國牛津大學亞洲與中東研究所學者阿什坎·哈什米普爾指出,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實際作戰的方式也呈現出去中心化的特點。雖然以色列和美國掌控著伊朗領空,且已大幅削減伊朗的導彈儲備,但伊朗的無人機仍對美國盟友構成嚴重威脅。雖然白宮稱伊朗常規海軍力量已「喪失作戰能力」,但其小型艦艇的實力被保留了下來,仍可以在非對稱作戰中採用「蜂群戰術」威脅或攻擊船隻。如果美以發動地面入侵,將直面一支在遊擊戰中淬煉而成的武裝。伊斯蘭革命衛隊脫胎於革命時期的各路民兵,其早期指揮官曾在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O)的訓練營中接受軍事訓練,而他們的教官本身又師承越南遊擊隊。
  哈什米普爾表示,伊朗分散的權力結構、非常規軍事力量以及承受打擊的能力,使其成為一個戰場上極其棘手的對手。除非美國投入一場規模遠超2003年伊拉克戰爭的大規模地面戰役,否則很難對伊斯蘭革命衛隊形成決定性打擊。
  如今,這場戰爭正日益成為一場韌性的較量,考驗各方承受經濟、政治和戰略壓力的能力。德黑蘭大學國際關係學副教授阿拉什·雷西內紮德指出,德黑蘭的戰略目標是將衝突延長到足以重塑戰爭周邊更廣泛戰略環境的程度,並在多個領域施加壓力:能源市場、海上物流、地區聯盟,以及美國及其盟友的國內政治。「伊朗的戰略旨在將戰爭從戰場對抗,轉變為多維度的地緣政治-經濟衝擊。儘管在軍事上處於劣勢,卻能逐步獲得籌碼。」
  「高度共生的關係」
  1989年,哈梅內伊接替霍梅尼成為最高領袖後首次公開亮相,是在一場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集會上。「沒有伊斯蘭革命衛隊,革命就無法得到捍衛。」哈梅內伊在講話中向肯定了這支隊伍的重要性。
  1979年,懷疑軍方心懷異志的伊朗伊斯蘭共和國首任革命領袖霍梅尼,建立了這支平行於常規軍隊、直接聽命於最高領袖的軍事力量。1980年兩伊戰爭開始時,伊斯蘭革命衛隊只是正規軍的補充地面力量,但長達八年的戰爭加速了它的軍事化和機構化進程。依靠戰爭上的大膽行動和神職人員的支持,伊斯蘭革命衛隊逐漸變成軍事領域的領導力量。
  在兩伊戰爭期間,因外交路線上的分歧,伊斯蘭革命衛隊高層與時任總統哈梅內伊的關係並不融洽。哈梅內伊次子穆傑塔巴進入伊斯蘭革命衛隊服役後,就因忍受不了周圍人對父親的冷嘲熱諷,申請過調動。
  戰爭結束後,伊斯蘭革命衛隊渴望繼續扮演重要角色。而宗教資歷尚淺的哈梅內伊當選最高領袖,是政治妥協的結果。雙方各有所需,組成了聯盟:伊斯蘭革命衛隊維護哈梅內伊作為最高領袖的權威,後者則保護伊斯蘭革命衛隊免受戰後改革的衝擊,同時為這支力量向非軍事領域擴張打開了空間。
  此後三十餘年間,伊斯蘭革命衛隊深度介入伊朗國家生活的方方面面。在政治領域,伊斯蘭革命衛隊高層指揮官在負責制定國防、外交及核戰略的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中佔據重要席位;在最高領袖辦公室、內閣、議會、省政府,亦有大批伊斯蘭革命衛隊出身的官員,包括近期遇刺身亡的伊朗國家最高安全委員會秘書拉裏賈尼,以及議會議長卡利巴夫。在經濟領域,伊斯蘭革命衛隊掌控石油、天然氣、交通、重工業、銀行與電信等核心部門。此外,伊斯蘭革命衛隊多次幫助哈梅內伊在全國性示威浪潮中穩住政權。
  美國海軍研究生院國家安全事務系副教授阿夫尚·奧斯托瓦爾指出,哈梅內伊與伊斯蘭革命衛隊之間建立了一種「高度共生的關係」,「最高領袖對革命衛隊在伊朗體制中的地位至關重要,而革命衛隊是領袖權力的基礎。」
  儘管對最高領袖高度忠誠,伊斯蘭革命衛隊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派系林立,且存在明顯的代際分歧。伊朗觀察人士指出,在過去十年間,經歷過兩伊戰爭的老一輩領導人在安全問題上往往更傾向於克制,回避與以色列或美國直接開戰。在伊斯蘭革命衛隊海外擴張時期成長起來的新生代激進派,則力主對以色列展開更實質性的報復。
  2023年巴以衝突升級以來,伊朗損失多位地區盟友,伊斯蘭革命衛隊的代際衝突更加激烈。年輕激進派懷疑某些伊斯蘭革命衛隊高層向以色列出賣情報,導致哈馬斯領導人哈尼亞和真主党總書記納斯魯拉遇襲身亡。迫於壓力,哈梅內伊撤換了部分保守派指揮官,以新一代激進派取而代之。
  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副教授納爾傑斯·巴喬格利指出,去年6月的空襲,加深了年輕強硬派的判斷,即過去多年的克制只換來了更多的打擊。「在年輕一代軍官看來,對抗不僅無可避免,而且大有可為。對他們來說,威懾不只是為了活下去,更關乎地區地位、民族尊嚴,以及主權的伸張。」
  日前接任最高領袖的穆傑塔巴比父親更支持年輕激進派。2019年,哈梅內伊發佈宣言,主張伊斯蘭革命衛隊應成為所有國家機構的典範。他認為,伊朗的官僚機構應該「年輕且富有真主党精神」。當時,正是穆傑塔巴受父親的委託來貫徹這一指令。在穆傑塔巴的監督下,伊朗官方機構引入和提拔了大批年輕的伊斯蘭革命衛隊激進分子。戰前許多分析指出,在哈梅內伊去世後,年輕強硬派的勢力將持續壯大。
  據美國媒體報導指出,穆傑塔巴能在戰時接班,伊斯蘭革命衛隊發揮了決定性作用。目前有關穆傑塔巴健康狀況的傳聞一直甚囂塵上,有伊朗觀察人士猜測,真正拍板的可能另有其人,比如伊朗國家最高安全委員會秘書拉裏賈尼和議會議長卡利巴夫,而這兩人都出身伊斯蘭革命衛隊。
  有分析指出,掌握「槍桿子」、控制後勤命脈和內部秩序的伊斯蘭革命衛隊,不再僅僅是伊斯蘭共和國的守護者,而是「正在變成伊斯蘭共和國本身」。
  (陳佳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