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未完成的開幕式

  如果一場籌備千日的開幕式,在燈光亮起前戛然而止,對演職人員來說意味著什麼?
  2025年底,因全國第十二屆殘疾人運動會暨第九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以下簡稱「殘特奧會」)開幕式取消而靜默下來的天河體育場,舞者謝海峰等人就經歷了這樣一個時刻。
  11月28日晚八點,殘特奧會組委會發佈通知,宣佈火炬傳遞與開幕式活動取消。彼時距離正式開幕僅剩10天。
  這是一場由粵港澳三地首次聯合承辦的盛會。照慣例,全國第十五屆運動會(全運會)與本屆殘特奧會在同年相繼舉行,共用資源與賽事場館。於是在天河體育場,全運會的餘溫尚未散盡,導演組便切換到了殘特奧會的最終衝刺中。
  儘管通知中未能透露取消的具體原因,但大家知道,是受到了香港火災的影響——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宏福苑發生重大火災。這是香港近60年最嚴重的火災,截至2026年1月15日,已造成168人遇難。為表示悼念,各地許多慶祝活動取消或延期。本屆殘特奧會由粵港澳三地首次聯合承辦,地緣意義不言而喻。
  許多受訪者告訴我們,儘管開幕式取消很遺憾,但他們理解組委會的決定。
  「我們的同胞失去的是生命,而我們只是失去了一次表演機會,我們的人生還長。」演員姚欣說。原本,在第一篇章「愛之光」,就讀於舞蹈系的她將會扮演一朵綻放的花。
  按照原計畫,28日這天將進行一次最大規模彩排。此時大部分節目已經定型,看臺上的央視轉播設備已經架好,鏡頭將要對準的,是已經排演了數百個日夜的天河舞臺。陳佳琪這樣描述天河的24小時:早上七點,暖場環節的演員入場;中午十二點,開幕式正式表演的演員入場,排練到深夜十二點甚至更晚;淩晨三點,排演點燃火炬;三點後,集中調試大型燈光和顯示幕,最後是音響。第二天早上,演員繼續排練,周而復始。
  但那一晚,天河的燈沒有再亮起。
  最近兩個月,我們採訪了包括謝海峰在內的職業舞者、導演,以及多位現場志願者,記錄下他們的真實經歷,希望可以通過文字,呈現出那些消失在幕後的細節。
  既然儀式無法現場開啟,那麼這些關於人的記錄,就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幕。
  退場
  成箱的「大灣雞」碼在天河體育場一角。
  那是全國第十二屆殘疾人運動會暨第九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以下簡稱「殘特奧會」)的吉祥物。為了防止弄髒,每個毛茸茸的紅色頭套都裹著透明塑膠膜,上面貼著手寫的紙條:「在洗澡,別摸我!」
  在此前的一百多天,它們是內場最受寵也最脆弱的「開幕式一級保護動物」,沒人敢隨便碰。
  但在2025年11月29日,塑膠膜被揭開,人們排著隊和它拍照。擔任暖場統籌的導演陳佳琪是其中之一。她蹲在層層摞起的「大灣雞」頭套前,把笑容定格在了體育場。
  時間倒轉回前一天。很多演員、志願者在朋友圈刷到了取消的通知。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一天下午,所有演員還站在舞臺上排練謝幕大合唱;有人在宿舍裏痛哭;有人的墊子、保溫杯和外套還留在場館裏,排練結束後騎著共用單車和夥伴們告別,期待著明天再見。
  排練的微信群聊裏一片沉默,「可能(節目)導演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志願者劉栩均記得,當時,她正和其他志願者一起坐在返程的大巴上,組織的老師在車上反復提醒此後幾天的安排,天色漸暗,許多人睡意朦朧。幾分鐘後,取消的通知突然從手機裏彈出,每個人都不敢相信,甚至覺得是「假新聞」。但老師似乎很快接受了事實。「這是我們第一天服務,也是最後一天服務了」。老師說道。
  宣佈開幕式取消的那天下午,是劉栩均第一次以「小海豚」的身份走進天河體育場。她是醫療組的志願者。早在2024年12月,殘特奧會廣東賽區志願者招募啟動,她便立刻報了名。在一份初篩後入選筆試的名單裏,她看到有一萬多人,而最終通過考核的名額只有一百人左右。
  進場那天,她怕自己忘記服務點位,特意拍了張合影。這是她最接近開幕式的一刻。
  第二天,組委會決定舉辦一場總結大會。殘特奧會開幕式總導演朗昆說道:「我們都知道,活動取消對於我們每一位夥伴來說意味著什麼,我也知道這個決定讓每一位為此付出一年來,特別是近幾個月來汗水、淚水和心血的你們會感到失落……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們與香港同胞同在,三地同心,我們應該以最深的哀悼守望,以最重的敬意來面對……」
  開幕式總監制、香港導演劉偉強在發言時泣不成聲。哽咽讓他的普通話變得更加難懂,姚欣站在人群裏,聽不清導演說了什麼,「只能感受到他特別傷心,我也很揪心」。
  導演組成員在最後離場。看著舞臺上的幕布被一張張掀開,地板、架子被一塊塊拆卸、搬運,所有道具、服裝被逐一規整、收納,陳佳琪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好像開幕式已經圓滿結束了,「我們努力了這麼多日子,把很多藝術創想傾注在這裏,離開它與其說是遺憾,不如說我們捨不得這裏」。
  舞者謝海峰也用「捨不得」來形容他離場時的心情。早在2025年6月,他便接到了來自開幕式導演組的邀約,擔任第三篇章節目主演。他很忐忑,彼時的他正把精力集中在專業表演的學習上,已有近三年沒有認真練舞,但節目組依舊希望與他合作。一個月後,執行總導演蒿炬專程從北京前往成都和海峰見面,試了一些動作後便很快確定了。
  「我們還有很多備選演員,但你最適合這個角色。」導演說。
  第三篇章的主題是「夢之翼」,主人公「刀鋒戰士」將在許多人、許多愛的幫助下,克服一個又一個困難,實現自己的夢想。這似乎是謝海峰過去十七年的寫照——2008年,15歲的謝海峰在汶川地震中失去左小腿,輾轉被送往深圳求醫,又在香港愛心人士的幫助下,定期更換、修復假肢。從藝後,他一直生活在成都,從未間斷過與醫生們的聯繫,但真正作為舞者與這片土地產生連接,還是第一次。
  也因此,謝海峰決定站上這個舞臺。他的醫生朋友們曾特地來探班,但沒辦法看到節目內容。於是他和朋友們約好,開幕式那天一起見證他的演出。
  開幕式取消後,他心情低落,沒有再和任何一位朋友見面。
  但在離開廣州前,他還是去找了蒿炬。那天天空飄著小雨,他同蒿炬道謝、聊天、合影,又流著淚匆匆告別。蒿炬告訴他,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羽毛,未來還會有更多舞臺。
  籌備
  取消通知下達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起點。
  劉栩均印象最深的,是漫長而繁瑣的培訓。在通過初篩後,2025年盛夏,志願者需要統一在廣州參加培訓和考試,劉栩均在肇慶上學,只能天沒亮時就去趕車。組委會也會以學校為單位,對志願者們開展從禮儀到消防大大小小的培訓,每個月至少三次。
  最終的考核很嚴格,百分制的試卷需要達到90分以上才能通過。和其他志願者一樣,她還考取了紅十字救護員證。
  同樣被選中的還有戴榕。2025年6月,她終於收到了節目通過的消息,她所帶領的「揚愛媽媽融合旗袍團」將在殘特奧會開幕式的暖場環節出演。這是一群心智障礙青年的母親,在工作與家庭生活之餘一起排練旗袍舞,已經有三年多。組委會告訴她們,參演開幕式沒有任何補貼,排練所需的培訓、場地、交通食宿等各種費用都由自己負責。
  如果說日常排練是第一步,那麼戴榕和團隊則需要從「第零步」做起——找錢。作為廣州揚愛特殊孩子家長俱樂部的理事,她和團隊一起尋找各大基金會勸募,在一個月內湊齊了專案啟動款。
  其次是找人——節目需要兩百人左右參演,但最初的旗袍團只有60多人,戴榕花費了巨大的精力招募志願者,從粵港澳三地的結誼組織,到廣州市內有舞蹈課程基礎的老年大學應找盡找,這才滿足了人數要求。
  還要找場地——哪里有能夠容納接近兩百人跳舞的空間?她們幾乎走遍了廣州,最後只能選擇落地省殘聯,單日租金1500元。
  此後是長達四個月的培訓和排練。成員們接近半數已年過六旬,大多缺乏舞蹈基礎,360度轉身都很難做得整齊,舞蹈老師便與大家挨個過細節。對她們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動作有多標準和優美,而是學會數拍子。四分鐘,十九個八拍,排練到最後,每個成員都能夠從頭到尾穩穩地數下來。
  而對於舞蹈上專業性更強的謝海峰而言,排練也並非易事。
  9月,在北京第一次穿上刀鋒假肢,感受不像想像中炫酷。最初穿上刀鋒假肢時,他幾乎無法平穩站立,接觸假肢的殘端也經常因為錯誤的發力而磨出血。因為經常摔倒,他只好將假肢帶回成都,每天在練功房裏練習,「慢慢地走,慢慢地學習怎樣去跑,再慢慢地適應更多的動作。」隨著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刀鋒經常碰傷右腳腳踝,他痛得難以正常走路,一度成為出入醫務室最頻繁的演員。
  後來,和中國殘疾人藝術團的聽障演員一起排練托舉的動作時,他也反復用手語提醒他們,一定要小心刀鋒。
  彼時天河體育場的主舞臺還沒搭好,謝海峰記得,舞臺架子邊長著一叢叢很深的雜草,「有點兒荒涼」。但到了10月中旬,一條跨越整個體育場的舞臺已經顯現出「銀河」的樣子。
  天河
  「驚為天人。」導演陳佳琪這樣描述自己第一次看到舞臺美術設計方案的感受。
  早在2024年底調研場地時,他們便確定了這次開幕式的舞臺主題——天河。始建於1987年的廣州天河體育中心體育場位於廣州的中軸線上,與廣州大劇院、廣東省博物館一道串聯起這座城市。舞臺以微笑的弧形姿態,寓意一條從天上流淌而下的河流,流進廣州的中軸線,並借助AR等技術向場館外延伸、融合。
  經過漫長的溝通和確認,舞臺終於開始施工。用什麼結構去支撐如此大體量的舞臺?弧形舞臺要怎麼保障施工人員的安全?如何確定舞臺幕布的更換頻率?越來越多實際的問題等待論證和解決。
  無障礙元素的設計也陸續融入了舞臺中。執行總導演蒿炬在前期采風過程中發現了盲文的獨特書寫方式,便邀請盲文專家一起設計和檢驗,在舞臺的兩側以金屬圓片裝飾的方式組成了一串串盲文:平等、融合、共用、自尊、自信、自強、自立。
  就像整日陪伴孩子的母親,難以察覺孩子長高了。之後一年多的時間,陳佳琪幾乎每天都會在現場監督施工的情況,以至於記不清舞臺發生變化的具體節點,直到全運會前後,由於她需要同時籌備全運會暖場環節的表演,有段時間一直待在場外。而等她再次進入體育場,那個原本斜坡上的架子還沒搭好的舞臺,已經成長為了完全體。
  「這是我從業以來時間跨度最長的專案,你看著它從無到有,心情是非常奇妙的,真的像是十月懷胎,看著孩子長出手腳,開始學說話的感覺。」
  2025年10月下旬,天河終於迎來了它的演員。
  姚欣選擇成為一朵綻放的花。在第一篇章「愛之光」中,飾演花朵的演員們要從樹幹蔓延向舞臺投影的枝頭。落實到具體的編排上,她們需要記住數十個白色點位,而由於舞臺中心會隨著視效設計做出調整,花朵點位歷經數次變化,每次都要重新記憶和練習。
  舞臺太大了,從一個點位到下一個點位,許多演員需要拿出「體測時跑八百米」的速度去沖,才能勉強卡上音樂。而換上演出服後,奔跑變得更加困難。第一版服裝的花瓣沒有任何支撐,裙擺長而下垂。第一次聯排時,所有演員幾乎都在舞臺上摔倒,手指被裙部的鋼圈劃傷,來不及做動作又要跑到下一個點位。後來的服裝和編排都做出了改良,花瓣「支棱起來」、裙擺縮短,走位的速度也從跑變成了走。
  服裝很重,姚欣將動作做得大而硬,才能呈現出柔和的動感。在「愛之光」這一篇章中,花朵只是伴舞。舞臺中央,是坐著輪椅表演的演員,患有智力障礙的小孩子們則在舞臺正下方無憂無慮地玩耍。
  「愛之光」謝幕後,如果仔細觀察,會在舞臺一側被陰影籠罩的階梯處,看到匍匐著的幾乎要貼在舞臺邊等待上場的60人街舞團隊,大學生悠悠是其中一員。她將在第三篇章後半部分出場,與「刀鋒戰士」謝海峰的段落相銜接。
  在悠悠的記憶中,她們甚至連下雨都在排練。實際表演時長只有一分半左右,但演員們每週需要在場館內排練超過30個小時,動作與走位已經成為肌肉記憶。
  配合街舞表演的,是一段宏大炫目的燈光秀。11月初,這段燈光第一次完整出現在聯排裏,有那麼幾秒鐘,全場燈光會倏地暗下又亮起,當燈光再度打在身上時,儘管眼前的畫面被晃得發白,悠悠還是清晰地記得台下候場演員崇拜的眼神,「你在做自己熱愛的事情,享受站在舞臺上表演的感覺,同時又能獲得外界的肯定,那種感覺真的很好」。
  11月中下旬起,志願者們也忙碌起來,在一周多時間內,陸續參加了通識、助殘、急救、心理建設等各方面的培訓。11月26日,志願者蔡揚俊收到通知,28日零點起,天河體育場將進行圍閉,屆時充電寶、化妝品、雨傘等物品將不得帶入場內,學校在當天晚上緊急收集了他們的相關物品,次日統一帶入場內。
  開幕式似乎近在眼前了。
  把什麼留在舞臺
  為了一個舞臺拼盡全力的理由是什麼?謝海峰的回答或許會是演出結束前一刻的「共鳴」。在第三篇章最後的鏡頭中,一位聽障小女孩跑上舞臺,遞給他一個愛心氣球,舒緩溫暖的弦樂在場館內迴響。每次表演到這裏,他都無法克制流淚的衝動。
  他說這17年來,他就是這麼被愛托舉著,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夢想。
  對謝海峰來說,跳舞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15歲開始佩戴假肢,一個人到成都學藝,18歲考入四川省殘疾人藝術團、第一次跳舞,向經過專業訓練的演員們學習,摸索屬於自己的訓練方法和舞蹈動作。這十幾年,他陷入過沒有演出和收入的窘境,也在香港紅磡體育館裏起舞。年近而立,他決定重返校園學習專業表演,希求站在更多更大的舞臺上。
  在篇章執行導演從看臺拍攝的排練視頻裏,演員在鏡頭裏模糊成小小的虛影,只能看清衣服的顏色。但當謝海峰從人群中沖出,獨自一人穿越大半個舞臺,向更遠、更高的舞臺攀登時,奔跑本身的力量幾乎要從螢幕中迸發出來。特製的刀鋒假肢給予他充足的爆發力和彈跳力,每跑一步都像在狠狠紮向舞臺。
  奔跑時,他身體向前傾,手臂與雙腿總是以最大高度抬起,以至於前期在廣州市歌舞劇院排練時,由於揮動手臂太過用力,他甚至不小心一拳打掉了一小塊牙。
  但比起動作幅度,謝海峰更願意將這種力量歸結為信念感的外化,「你要在舞臺上感染觀眾,首先自己要相信這件事,內心要真的有一股勁,一定要向前沖。」
  這也是殘特奧會開幕式原本想向更多人傳達的力量與希望。
  如果開幕式照常舉辦,人們還會在暖場表演《我的未來不是夢》中,看到合唱團的小朋友們每人捧著一小盆用扭扭棒做成的手工花——200捧手工花被做成木棉花、紫荊花和蓮花的形狀,分別象徵著廣州、香港和澳門。這是由廣州市的殘障人士與困境婦女歷時三個月製作而成。每一捧花都有著不一樣的姿態,這是導演組的小巧思,「我們每個人都能開出不一樣的花朵,同時又緊密相依,呼應著暖場表演的主題『美美與共』」。
  對「旗袍媽媽團」的成員來說,開幕式早已不只一場表演那麼簡單。
  戴榕告訴我,團裏一位成員的孩子是重度自閉症,並患有癲癇,幾乎24小時需要人照顧。很多時候,她只能在家裏獨自對著視頻練習。在需要全員到齊排練的時候,她又會提前打理好一切,活力滿滿地出現。她曾經和戴榕以灰姑娘自比:就像晚上穿著水晶鞋偷偷去舞會上跳舞,天亮前再開心地回家,繼續面對無法逃避的生活。一場夢一樣。
  在旗袍團中,成員們得以卸下「媽媽」的標籤。戴榕曾在揚愛25周年慶的活動上說,希望大家忘記媽媽的身份,以「姐妹」而非「某某媽媽」相稱。
  「像我們這些媽媽們,生活中就是一地雞毛、煙薰火燎。所以旗袍團就是想讓媽媽們找回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她需要喘息,需要短暫地放下這一切。」
  其實在開幕式正式取消之前,戴榕更早經歷了一場告別。
  11月中旬,在體育場內的排練裏,一位成員意外摔倒骨折,引起了導演組對於年長媽媽們人身安全的擔憂。經過反復討論,團隊裏60歲以上的成員不得不提前退出開幕式表演。
  戴榕當即給組委會寫了一封懇切的長信,和每一個說得上話的「領導」爭取,希望找到留下媽媽們的辦法。旗袍團裏60歲以上的成員接近半數,她們大多退休不久、有相對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排練。戴榕甚至去了蓮花山拜佛,「臨時抱佛腳嘛」。
  挽回還是失敗了。她覺得內疚,不知道要怎麼和大家交代,「朝夕相處了四個月,這個時候卻要拋棄她們。」在之後說明情況的會議上,陳佳琪和導演組的同事們都來到了現場,同戴榕一起安撫媽媽們,承諾會給予大家與其他演員相同的待遇——證書、紀念品一個都不會少。戴榕還爭取到了吉祥物設計師劉平雲的親筆簽名,他是揚愛的理事,孩子同樣患有心智障礙。
  不到兩周,取消的通知猝然而至,反而讓戴榕松了一口氣。後來,她特意辦了一個慶功晚會,希望旗袍團的成員們能夠在另一個舞臺上「圓夢」。除了表演之外,還通過此前勸募的資金,給媽媽們頒了各式各樣的獎項。從零基礎小白到學會跳舞的成員是「蛻變獎」,協助排練的老師是「育人獎」,跨市甚至跨省來參加排練的成員是「翻山越嶺獎」,受傷、生病還堅持演出的是「不離不棄獎」……
  舞臺之外,還有些東西被永久地留下了。
  在開幕式的籌備中,很多志願者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殘障人士。在過去,如果看見坐著輪椅的人,志願者馬小蕊會下意識地上前幫忙,如今她的想法幾乎翻轉過來,「如果一個殘障人士沒有向別人求助,那把他當作一個正常的陌生人看待就行」。
  培訓裏,馬小蕊第一次推了輪椅。在她的想像中,推輪椅沒有什麼技巧,「直接推就行了,碰到什麼再解決。」但現在,她會在遇到坎時把輪椅前部的小輪先翹起來,走下坡時則把輪椅倒過來,讓後輪在前,慢慢地把輪椅推下來。
  志願者蔡揚俊印象最深的,則是在引導視障人士走路時,不能說「左右」和「跟我走」,而是要用時鐘方向去引導——因為「左右」是相對且模糊的概念,而時鐘方位法則將視障人士自身作為一個固定的時鐘中心,無論其面朝何方,正前方永遠是12點鐘方向,正後方是6點鐘方向。這樣描述更為精確,視障人士也能更有控制感、安全感。
  這種「看見」延續到了運動場上。開幕式取消不久後,劉栩均被調到了殘特奧會坐式排球專案的運動員服務崗,偌大的觀眾席星星點點地坐著人,幾乎聽不到屬於運動場的呐喊聲。她的目光被運動員們死死抓牢,看著他們一步步「熱血」地追平比分。少了觀眾席的加油助威,她反而能清楚地聽見場上教練和球員的聲音——四川隊的球員會用方言為自己打氣,「四川隊,雄起!」
  如果將日常比作海浪,那麼開幕式帶給人們的影響,似乎更像是被不斷沖刷的海灘,舊的痕跡一層層被抹去。許多受訪者告訴我們,開幕式的經歷早已成為過去式。「要不是你來問我,我可能就是慢慢忘記它。我更關注以後的人生怎麼過,怎麼爭取更多舞臺。」姚欣說。
  謝海峰曾說,他最大的遺憾,是在第三篇章為數不多的完整版彩排裏,只有自己沒有穿正式的演出服。因為很多精細的設計需要打磨,他的演出服被反復返工,直到開幕式取消,他也沒能拿到最終版的服裝。
  但和此時此刻相比,缺失的那件演出服似乎也不再那麼重要了。
  如今,他臨近畢業,正在緊張地準備答辯,學業之餘也會回到劇場演出。他坦言自己並不是經常焦慮未來的人,而是更希望把當下的每一天過好——比如遛狗,哪怕淩晨兩點回到家也會先遛狗。他養了三條狗,最大的那條金毛犬是汶川地震十周年紀念日時領養的。它們陪伴海峰度過了七八年時間,一起搬家、工作和旅行。
  姚欣則告訴我們,她有散步的習慣,經常在晚上經過天河體育場。彩排期間,體育場周邊的跑道都被很正式地封住,充斥著緊張籌備的氣氛,非演職人員不能靠近。但隨著開幕式取消,這裏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靜,人們在夜色下漫步、閒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像一場夢。」
  (姜鷗桐 黃子睿/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