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1月28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現身國會山,就委內瑞拉局勢出席聽證會作證。這是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軍強擄以來,魯比奧首次在國會公開露面。
自美國總統特朗普高調宣佈「接管」委內瑞拉後,魯比奧不斷走向前臺,頻繁出現在各個場合,扮演起美國外交政策「首席解釋官」的角色。但由於委內瑞拉前景高度不確定,關於魯比奧是否集中過多影響力的質疑開始浮現。
這一變化也在重塑美國政府內部的權力結構。出身古巴移民家庭、曾以「民主價值」「反威權」立場示人、甚至一度公開批評特朗普的魯比奧,如今身處美國權力體系的核心。目前,他兼任國務卿、國家安全顧問和國家檔案館館長。前國家安全顧問博爾頓對此直言不諱道:「我不確定是否有人有能力同時承擔這些工作。」
委內瑞拉只是魯比奧龐大議題清單中的一項。從烏克蘭到加沙地帶、從伊朗到格陵蘭島,他幾乎成為所有最敏感、最具風險議程的首席執行官和主要決策者。彭博社專欄作家埃利·雷克(Eli Lake)認為,魯比奧或已成為華盛頓權勢僅次於總統的「二號人物」。
在支持者眼中,魯比奧是那個能將總統的危險衝動轉化為可執行政策的人;但在批評者看來,他象徵著建制派的妥協:一個曾堅信以民主塑造世界、如今卻為「美國優先」提供理性包裝的政治人物。誠如美國塔夫茨大學國際政治學教授丹尼爾·德雷茲納(Daniel W. Drezner)所言:「魯比奧顯然做出了一個政治判斷,即順應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運動,比堅守過去的原則更划算。」
從黨內對手到特朗普心腹
魯比奧現年54歲,已婚,育有四個孩子。他出生並成長於佛羅里達州邁阿密的古巴移民社區。父親做過酒保,母親當過收銀員和酒店清潔工。儘管一家人在20世紀50年代卡斯特羅革命前便移居美國,但他成長的環境始終籠罩在強烈的「反卡斯特羅」情緒之中。
在那個由政治難民及其後代構成的社區裏,對威權統治和強人政治的警惕幾乎是一種本能。這一群體在冷戰後的幾十年間持續向右翼靠近,並逐步將佛羅里達塑造成共和黨的關鍵票倉。魯比奧曾回憶,外祖父很早便將他帶入共和黨的政治世界,並在1979年伊朗人質危機後反復灌輸一個觀念:美國領導人必須讓世界看到力量。
這種成長背景,很快投射到他的政治道路上。
加入特朗普政府之前,魯比奧的政治生涯幾乎圍繞一個核心信念展開:美國必須以民主陣營領袖的身份塑造世界秩序。他的政治崛起異常迅速。二三十歲時,魯比奧在當地政壇一路高升,從市議員到州眾議員,35歲即出任州議會議長,成為佛羅里達州史上最年輕的議長、也是首位擔任該職位的拉美裔。
前佛羅里達州州長傑布·布希是魯比奧的政治導師,一度將其視為共和黨的未來。2010年,魯比奧借助「茶黨運動」浪潮當選聯邦參議員。該運動反對2008年金融危機後聯邦政府的擴張,被普遍視為MAGA運動的前奏。在首都華盛頓,魯比奧以嚴肅的政策立法者形象站穩腳跟,被視為出色的演說家和共和黨領導層的自然人選。
進入參議院後,他成為國會中推動拉美政治變革的高調鷹派。針對拉美議題,魯比奧始終立場強硬。奧巴馬政府推動對古巴「解凍」關係時,他是國會中最響亮的反對者之一;在委內瑞拉問題上,他長期將該國合法總統馬杜羅稱為「毒梟式獨裁者」,並持續推動對其政權實施嚴厲制裁。
2016年出任參議院西半球事務小組委員會主席後,魯比奧獲取了監督美國拉美政策的關鍵權力,並將委內瑞拉置於其政治議程的核心位置。他率先將馬杜羅政權界定為美國的國家安全威脅,又以俄羅斯深度介入為由,為更激進的政策選項提供論據,甚至將「推翻暴君」作為目標之一。
拉美之外,魯比奧同樣是參議院內的對華鷹派之一。他長期聚焦所謂人權與臺灣問題,推動多項涉華立法,呼籲關閉所有在美孔子學院,並支持針對TikTok的調查。自2020年以來,他多次被中方列入制裁名單。
三藩市大學教授斯蒂芬·祖恩斯(Stephen Zunes)指出,這種鷹派邏輯在共和黨內部愈發突出,尤其植根於親歷了蘇聯解體的一代人的腦海中。
魯比奧本人也毫不掩飾這一世界觀。他在2015年發表於美國《外交事務》的文章中寫道,美國外交政策中「最重要的支柱」是重振國家實力——因為「當美國最強大時,世界最安全」。2016年競選總統期間,他將強化軍事實力、保護美國經濟以及在美國價值觀問題上保持清晰立場,並列為三大支柱。
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位長期被視為新保守主義和共和黨建制派代表的人物,早年與特朗普並不對付。2016年的共和黨初選辯論中,二人曾針鋒相對:特朗普嘲諷他是「小馬可」,魯比奧則回擊稱特朗普「像第三世界的獨裁者」。
但隨著特朗普贏得提名,上述不悅迅速翻篇。在委內瑞拉事務上,他們結成同盟,共同支持反對派領袖瓜伊多挑戰馬杜羅政權。在特朗普政治處境最為艱難的階段,魯比奧更是成為其重要盟友之一,並在第二次彈劾案中投票反對剝奪特朗普的總統參選資格。
在佛羅里達州,魯比奧日益成為特朗普的重要心腹,在外交與國家安全事務上為其出謀劃策。2024年大選期間,他曾協助特朗普準備與時任民主黨候選人拜登的辯論。2025年特朗普謀求重返白宮時,曾考慮讓魯比奧擔任競選搭檔,最終才轉而選擇萬斯。
隨後,魯比奧出任國務卿,成為特朗普人事佈局中爭議最小的一張牌。參議院以99票贊成、0票反對的結果確認了他的任命,他由此成為美國史上首位拉丁裔國務卿。
「離開國務院的國務卿」
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華盛頓曾流傳著一個疑問:作為典型建制派的魯比奧,究竟能在這位行事多變的總統身邊待多久?
新政府開局階段,輿論並不樂觀。在伊朗、加沙、烏克蘭等關鍵議題上,被認為真正掌舵的是總統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魯比奧幾乎被排除在核心決策圈之外。《名利場》形容他因被邊緣化而「倍感沮喪」,《大西洋月刊》甚至直言,威特科夫才是「真正的國務卿」。他還因未能推動解雇更多美國國際開發署的員工,而遭到時任「政府效率部」負責人馬斯克的公開羞辱。
但到了2026年,這些質疑幾乎煙消雲散。魯比奧不僅站上個人政治生涯的高點,也躋身華盛頓權力金字塔的核心。
如今,他同時兼任國務卿、國家安全顧問和國家檔案館館長。去年4月,時任國家安全顧問邁克·沃爾茲因誤將記者拉入涉及葉門軍事行動的機密群聊而被解職,魯比奧於5月順勢接掌這一關鍵崗位。上一次由同一人同時擔任首席外交官與國家安全顧問,還要追溯到尼克森時代的基辛格。
但魯比奧的崛起,並非「基辛格式」的強勢主導。相反,他更清楚自己的站位:不與總統爭搶風頭,而是全力執行「美國優先」的外交路線,把自己定位為執行者、協調者和救火隊員,而非政策塑造者。
美國退休大使埃裏克·魯賓向英國《衛報》指出:「他在國務院幾乎無影無蹤,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白宮陪著特朗普,只有在正式訪問或儀式場合才現身。部門管理權基本不在他手裏。」
這種「離開國務院的國務卿」,反而更貼近特朗普的權力運行方式:不靠機構推動,而靠貼身運作把事情辦成。
魯比奧本人也抱怨過這種高強度陪伴所帶來的消耗。他在接受《紐約郵報》採訪時坦言,出訪期間確實需要補覺,但在「空軍一號」上哪怕小睡一會兒都很難,因為79歲的特朗普幾乎從不睡覺。
「飛機上有一間辦公室,裏面放著兩張沙發。」魯比奧說,「我通常要想在其中一張上睡一會兒,就會把自己裹進毯子裏,把頭蓋住,看起來像一具木乃伊。」
「這麼做是因為我知道,在飛行途中,總有那麼一刻,他(特朗普)會從機艙裏走出來,在走廊裏看看誰還醒著。」魯比奧補充道,「我不希望他看到國務卿躺在沙發上睡覺,然後心想『這傢伙太虛了』。」
在一個以混亂和反復無常著稱的政府中,魯比奧成為少見的「穩定變數」:他不負責定調,卻負責讓一切發生;不搶鏡頭,卻幾乎無處不在。一位歐洲外交部長曾評價說:「他會緩和特朗普最糟糕的衝動,懂風險,也懂分寸。他在總統耳邊低聲進言,但影響力終歸是有限的。」
另一位美國高級官員補充道:「魯比奧說話直接,但從不會教總統該怎麼想。他知道如何吸引總統的注意力——在委內瑞拉政策上看得很清楚。」
前五角大樓官員、大西洋理事會副總裁馬修·克羅寧(Matthew Kroenig)評價說:「魯比奧聰明、高效,讓所有事情都能得到推進。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在『約束總統』,而是把總統的直覺引導到更具建設性的方向。」
這種角色定位,使魯比奧逐漸承擔起政府「首席辯護人」的角色。2025年5月1日,特朗普在白宮公開表示:「當我遇到問題時,我會打電話給馬可。他會把問題解決。」
在國會,這一點尤為明顯。在就加勒比地區一次致命船隻打擊行動向議員通報時,全部的解釋工作都由魯比奧承擔。一名國會助手直言:「他是主要發言人。」多名知情人士稱,他脫稿發言時條理清晰,明顯優於經常照稿宣讀的國防部長赫格塞思。
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主席、愛達荷州共和黨參議員詹姆斯·裏施也毫不諱言:「魯比奧在接受這份工作時,完全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麼。一旦坐上這個位置,就不再是參議院的自由代理人——你的職責,是讓老闆想做的事情發生,而他確實做到了。」
正因如此,魯比奧成為特朗普決策體系中少數能夠直接參與、甚至影響重大外交決策的人物。
美軍強擄馬杜羅後,一直是魯比奧負責與繼任者溝通,且有消息稱,特朗普或將任命魯比奧為「委內瑞拉總督」。在美方主導的所謂加沙「和平委員會」中,魯比奧亦在核心成員之列。特朗普稱該委員會為「有史以來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組建的最偉大、最有聲望的委員會」。
與此同時,有著「MAGA陣營太子」之稱的萬斯高調鼓吹的反戰姿態,越來越像一種戰術性撤退,而非堅定的意識形態選擇。對特朗普的基本盤而言,強硬口號固然討喜,但當全球秩序搖搖欲墜,口號無法填補權力真空,亦難換取盟友的信任。
於是,一個不搶麥、卻能把局面撐住的人,反而顯得不可或缺——魯比奧正是在這種邏輯中,被推到臺前。
發動「魯比奧的戰爭」
美軍對委內瑞拉採取軍事行動,被普遍視為特朗普「美國優先」路線中的一次反常出手。
過去一段時間,無論是在烏克蘭問題上強調儘快止損,還是在中東多次表態不再無限投入,白宮始終極力避免陷入新的戰爭泥潭。正是在如此背景下,華盛頓突然選擇直接動武,顯得格外突兀。很快,外界給這次行動貼上了一個標籤——「魯比奧的戰爭」。
1月3日淩晨,美軍襲擊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抓捕總統馬杜羅。行動進行時,特朗普身處佛羅里達海湖莊園,通過即時畫面掌握進展。陪伴在他身旁的,正是魯比奧。
數小時後,特朗普宣佈由魯比奧與在場官員共同協助「運行」委內瑞拉。這一語焉不詳的表述,反而凸顯了魯比奧在此次行動中的核心角色。
社交媒體上開始流傳各種惡搞圖:魯比奧身披委內瑞拉國旗配色的綬帶,儼然一副「新總統」模樣。魯比奧本人也沒有回避這種調侃。他甚至在社交平臺X上發帖自嘲,稱自己正在「競選邁阿密海豚隊空缺的主教練和總經理職位」。
長期以來,魯比奧始終主張對馬杜羅政權採取強硬路線,並深度參與美國對委內瑞拉政策的設計。但這一立場並非一開始就得到特朗普的認同。據西班牙《國家報》披露,白宮早期更傾向於「降溫」,甚至派出特使與加拉加斯接觸,優先解決被拘押美國人的問題。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魯比奧調整說辭之後。他不再強調民主、人權或意識形態對抗,而突出馬杜羅政權與跨國販毒網路的關聯,將委內瑞拉重新定義為一個「毒品國家」。
這一說法更契合特朗普的政治直覺,也更容易在國內獲得支持,白宮立場隨之發生轉向,行動迅速落地。
在委內瑞拉看來,這場軍事升級從一開始就被視為「魯比奧的行動」。早在2025年9月,美軍打擊加勒比地區毒品網路之際,馬杜羅便通過中間管道向特朗普傳話,指責魯比奧試圖將美國拖入更大規模的地區衝突。
路透/益普索在突襲行動後進行的民調顯示,72%的美國人擔心美國會在委內瑞拉「捲入過深」。這種擔憂迅速轉化為政治壓力,反對干預的保守派陣營始終警惕魯比奧的「新保守主義」傾向。在共和黨基本盤——尤其是佛羅里達州的拉丁裔選民中,也出現了分化。有人希望看到馬杜羅政權倒臺,有人對地區長期動盪感到厭倦。
而委內瑞拉之後,魯比奧似乎盯上了古巴。被媒體問及時,魯比奧始終未就「未來行動」作出明確承諾,但他的態度依舊強硬。「這不是什麼秘密。」他說,「我們並不是古巴政權的支持者。正是他們長期支撐馬杜羅政權。」這一表態,被解讀為魯比奧試圖將委內瑞拉行動嵌入一套更大的地區清算邏輯之中。
但特朗普很快為這種想像降溫。他在接受《紐約郵報》採訪時表示,並未考慮對古巴採取額外軍事行動。「古巴會自行垮臺。它現在的狀況已經非常糟糕。」特朗普同時指出,古巴高度依賴委內瑞拉,但隨著馬杜羅倒臺,「這種依附關係顯然不會有好結果」。
全面倒向MAGA陣營
2019年初,在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邊境,時任國會參議員魯比奧穿過擁擠人群,站到最前排,直面委內瑞拉安全部隊。他提高嗓門喊道:「做正確的事,違抗馬杜羅的命令。」隨後,他拋出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在人生中,總會有關鍵時刻,一個決定會定義你的一生。」
多年後回望,這句話成了魯比奧政治軌跡的注腳。那個「決定」,最終指向同一個方向:順勢而為,徹底向MAGA陣營靠近。
從政治立場看,魯比奧的底色始終帶著共和黨新保守主義的傳統印記。作為前佛羅里達州參議員,他至今比特朗普陣營中的多數人更顯鷹派:對華態度強硬,對俄羅斯保持警惕,長期主張對拉美左翼政權施壓。
在烏克蘭問題上,他一度是國會山最堅定的援烏派之一。但隨著右翼選民的耐心逐步消耗,他的表述開始發生變化,逐步將重點轉向美國「正在為烏克蘭的僵局付出代價」。
2015年競選總統時,魯比奧主張對俄採取強硬路線,並公開將普京稱為「惡棍」。但十年後,他以國務卿的身份出現在沙特,與俄羅斯外交部長拉夫羅夫隔桌而坐,嘗試為緊張的美俄關係降溫。
類似的變化,也體現在一系列具體的政策選擇上:他支持特朗普提出的「吞併格陵蘭」設想,推動驅逐批評美國政策的簽證持有人;在削減對外援助和國際媒體專案的問題上,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明確反對。
這些調整,讓一些昔日同僚感到失望。前白宮律師泰·科布(Ty Cobb)在接受MSNBC採訪時直言,相比特朗普第一任期內仍有人敢對總統說「不」,如今的政府幾乎看不到制衡力量。在他看來,魯比奧「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特朗普已經牢牢掌控了共和黨。」魯比奧2016年競選團隊的幕僚長馬特·特裏爾(Matt Terrill)告訴《國會山報》,「圍繞在他身邊的人,將共用MAGA的光環。」如此政治結構下,魯比奧的選擇也就十分有限:要麼被邊緣化,要麼徹底融入。
相比之下,副總統萬斯顯得更為謹慎。在委內瑞拉問題上,他似乎刻意回避外交介入,轉而聚焦國內議題。白宮宣稱他同樣「深度參與其中」,但其表態始終留有餘地。克羅寧判斷,萬斯「很可能心存保留意見,也清楚基本盤的疑慮」,一旦行動失敗,他便可以抽身而退。
不過,兩名接近魯比奧的人士承認,外交政策上,魯比奧稱不上「純正的MAGA」。儘管如此,他始終將自己控制在特朗普基本盤可接受的範圍之內,也刻意避免像一些前任內閣成員那樣,公開與總統唱反調。
熟悉魯比奧的人認為,這更像是一場「長期押注」。畢竟,總統之位才是他的終極目標。前外交官埃裏克·魯賓(Eric Rubin)判斷,魯比奧刻意避免與特朗普發生正面衝突,同時押注萬斯並非有力候選人。一旦民主黨重新執政,數年後,他仍有機會捲土重來。
問題在於,這樣的策略或許能為魯比奧贏得右翼的支持,卻也可能疏遠獨立選民。
當他將拉美軍事行動與自身政治命運捆綁在一起,賭注便已押下,而結局懸而未決。
「委內瑞拉可能讓他當上總統,也可能確保他永遠當不了總統。」長期擔任政治顧問、曾任小布希助手的馬克·麥金農(Mark MacKinnon)這樣評價。
(方晨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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