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付文培與結婚一年的相親對象和平離婚了。一場完完全全由父母之命驅動的「形婚」,在她35歲這年,終於精疲力竭地結束了。
男方是父母給付文培介紹的第四十幾個相親對象。那時候,付文培在父母多年來軟硬兼施的催婚壓力下不堪其擾,最終與一個他們滿意的男士閃婚。
這段婚姻從相識到離婚,全程不到一年半。結婚事宜都是雙方父母操辦的,沒有確認戀愛關係的過程,更沒有深度交流和親密接觸。直到離婚,夫妻之間都沒有發生親密關係,兩人唯一一次牽手,是拍婚紗照的時候。
30歲之前,付文培自覺生活在一個和諧幸福的三口之家,然而當父母眼中「最晚結婚」的年齡在付文培身上碾過去後,未婚的女兒,成了父母眼中的敵人。
催婚的悲劇反復上演。2025年12月,河南魯山縣一名女教師在新婚當天跳樓自殺,其在生前留下的朋友圈裏,控訴「以死相逼都必須要結婚的父母」。
2026年1月,湖北仙桃一名23歲女子喝下農藥輕生,發起眾籌的親人透露,輕生原因是被父母逼迫嫁給一名39歲的男子。女子的父親在採訪中提到,女兒與結婚對象在認識僅2個月後就領證結婚,領證後,女兒經常主張離婚。
讀到這些新聞,付文培倒吸一口涼氣:如果自己再不幸一點,會不會變成下一個她們?
雙人床上的陌生人
來自父母的催婚壓力,是付文培30歲之後激增的。
父母會從老家連夜坐最便宜的火車來到付文培工作的城市,步行兩個多小時到她的公司樓下,反復打電話,催促她去相親。半夜三四點,他們會忽然出現在付文培的床頭,輪番說教她「該結婚了」。父親是說教的主力軍,母親則負責無休止地哭泣。
30歲之前,父母雖然也會積極替她相親,但過了30歲,他們的催促忽然變得鋒利且不近人情。就結婚問題爆發激烈矛盾時,父親會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對女性最惡毒的話」來辱罵她,「婊子」「娼婦」「沒人要」,罵她讓自己丟臉。
從30歲到34歲,付文培被父母逼著見了近50個相親對象。大部分時候,她都會老實赴約。她也能感受到,大多數與自己見面的男生,也是迫於父母壓力,因此,見面後經常就不了了之了。
2024年農曆春節期間,付文培曾經在一天之內見了5個對象。第一場見面是在清晨的肯德基,男生前一天剛出差回來,還沒睡醒就被母親強拉過來。見面全程,幾乎只有男生的媽媽在說話。
2023年,付文培不堪其擾,與父母滿意的一個對象閃婚。對方比她大8歲,是個音樂老師,付文培不太喜歡他,但身邊所有人都說,他們很般配。
他們一周幾乎只有一天約會,一個月大概見面2—3次,一起吃個飯,聊一些不痛不癢的話題,也沒有身體接觸。大概2—3個月之後,雙方父母就催促他們,該定下來了。
付文培覺得,直到婚前,他們的關係也只不過像「普通朋友」,連摯友都算不上,兩人就像按程式驅動的機器一樣,沒有任何激情與心動。
接下來的一切按部就班,聘禮和訂婚過程,甚至都沒有兩個新人出面,是兩家父母對接操辦的。
這種客氣的關係持續到婚後。新婚當天,兩人躺在同一張床上,也沒有任何肢體觸碰。好幾個月過去了,男方依然不願意觸碰付文培。付文培忍不住將這事告訴爸媽,母親還樂觀地替女婿找理由:「他可能只是害羞。」
付文培覺得,這段持續一年的婚姻只能用「貌合神離」四個字來形容。丈夫每天早上五六點就起床,出門一趟,七點鐘回來,給付文培帶一份早餐,然後又沉默地出門,直到晚上11點左右回來,兩人各自玩各自的手機,各自睡著。躺在1.8米的大床上,卻「相隔十萬八千里」。付文培覺得,連呼吸都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一天,付文培的母親過來,發現女兒和女婿是分兩床被子睡的,才知道兩人一直沒有同房。男方父母也過來了,男方當著大家的面坦言,自己的身體不行,沒有生育功能。隨後,他聽從父母的要求,去看醫生、吃藥,但依然沒辦法與付文培發生關係。
最後,因為無法生育,付文培的父母只好同意女兒離婚。父親把結婚時收到的彩禮全數退還給男方。
離婚冷靜期還沒過,父母再次把付文培的個人資訊重新掛上了相親網。
「你30了」
付文培是出生於湖南的獨生女,但她知道,如果不是特定時代的政策所限,父母內心深處依然希望家中有個男孩。這也體現在他們對付文培相親對象的態度上:「無論(男方)有多大缺點,他們都會無條件維護他。」
父母介紹的一位男士,在第一次見面時就說教味士足地,要求付文培婚後不能自主支配自己的零花錢。回家後,母親卻附和對方的說法,評價他「很持家,很有規劃,適合做老公」。
父母反復向她強調,男性的身高不重要,長相不重要,哪怕是抽煙、酗酒和嚼檳榔等壞習慣,「他們都覺得他肯定會改」。
付文培覺得離譜,父母甚至不認識那個人,卻對他給予了如此深的信任,要把女兒塞過去。
有一次,她去見了父母很滿意的一個男生。見面前,男生在網上直白地告訴付文培,他看不起做銷售的女性。付文培有點生氣,嗆道:「那也是人家的正經工作呀?」兩人不歡而散。
可就在兩人已經鬧掰之後,有一天,母親找了個藉口,把付文培騙去和男方母親見了一面。
後來,付文培還是硬著頭皮和男方約了頓飯,吃的是路邊一家麻辣燙。吃飯的時候,付文培自己花錢買了一杯十多塊的奶茶,第二天,她偷聽到男方母親給她的母親打電話,指責付文培買奶茶太「鋪張浪費」。讓付文培失望的是,母親竟然認同對方的話。
今年29歲的溫勻,也被母親要求不停與陌生男士打交道,大部分時候,光是在微信裏溝通,就讓溫勻疲憊不堪。
母親懷著一種「勢必要讓女兒在30歲之前結婚」的決心,在某相親小程式上花500多元充了年費,然後頻繁給溫勻推介男生的微信,年齡最大的比溫勻年長8歲。但母親對她說:「年紀大會照顧人。」
溫勻與這些男生的聊天,基本上是擠牙膏式的「你問我答」。對方會問一些明知故問的無聊問題,比如將溫勻朋友圈分享的動漫發回給她,問她:「你喜歡這個嗎?我不喜歡。」感受到溫勻對他沒興趣後,他發來一張自己的照片,問溫勻:「喜歡嗎?不喜歡就直說好了。」
對溫勻的母親來說,女孩與男孩的擇偶窗口是不一樣的,這是女性有限的生育窗口帶來的天然弱勢。因此,2026年1月,剛過完29歲生日,她就開始焦慮起來,擔心過了30歲以後,溫勻會「沒人要」。無論溫勻怎麼解釋,自己會去找男朋友,且一個人的生活也很充實,母親都永遠只是那一句:「你30了。」
2025年元旦前夕,秦遠梅的母親對她撂下狠話:再不相親結婚,就永遠不要進這個家門。
那天,母親從中午12點一直嘮叨到了晩上8點,「幾乎沒有停過」。車結轆話題中心,全是秦遠梅正在相親的男生,母親催促著她給男生發微信,催促她趕緊結婚。
當時,秦遠梅才26歲,按照城市年輕人普遍的結婚年齡來說並不大,她的相親對象與她同齡,母親評價那個男生「還很年輕」,轉頭卻給女兒灌輸焦慮,說秦遠梅已經年齡大了,「嘴角都下垂了」。
過去兩年,母親通過相親機構和社交媒體為秦遠梅找了20多個相親對象,在母親看來,這20多個人「全都很好」。她對女兒說:「你無論跟誰結婚都會幸福的。」
需求錯位
2025年初,秦遠梅加上了母親很滿意的一個相親對象,男方五官端正,秦遠梅不抗拒跟他聊聊,但對方表現出急切地想確定關係的欲望,只見過兩次面,「普通朋友都還算不上」,男生就給秦遠梅發:「想你呢。」
國慶期間,男方提出給秦遠梅寄水果,自作主張讓自己的姑姑親自上門去秦遠梅家裏送。秦遠梅覺得不合適,男方卻強硬道:「如果你不答應,我就讓我姑姑先去你家附近等著。」
最後,秦遠梅還是跟男方斷了聯繫。母親得知後,跑到秦遠梅租的住所「大砸大鬧」。秦遠梅的母親先後加了兩個紅娘群,一個收費500元,一個2000元。她把秦遠梅拉到了那個收費2000元的紅娘跟前,讓紅娘給她做思想工作,說服她重新與男方和好。
秦遠梅成長在單親家庭,幾乎與母親相依為命長大,她知道,母女關係是不可能真正斷絕的。這也意味著,在家關起門來,母親給她的催婚壓力會無限聚焦、放大,「沒有別的話題和人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
秦遠梅愈發不想回家。一回家,母親就會喋喋不休向她強調,自己獨自撫養她長大花了多少精力,如果秦遠梅不結婚成家,自己「看不到未來生活的指望」。
秦遠梅其實是嚮往愛情的,但相了20多次親之後,她逐漸感到疲憊,「相親市場就像談生意的感覺,很難遇到互相喜歡的」。
曰本立命館大學的文化人類學專業博士研究生嶽恒萱,花了8個多月到著名的上海人民公園相親角做田野調査,在那裏,「年輕人非常少」,至少有90%都是父母來替孩子相親的,「其中還有一部分是背著孩子偷偷來的」。
「父母很多時候並不真正瞭解他們的孩子。」嶽恒萱覺得,這是需求錯位與矛盾出現的主要原因。比如,一個阿姨相中了一個經營私人診所的醫生,認為其五官端正、收入可觀,旦社會地位高。她女兒覺得不行,因為對方頭髮稀少,發際線高。「但她的母親並不認為這是一個缺點,她覺得(男)人都是要禿的,只是時間問題。」
有個年輕女孩告訴嶽恒萱,她會無條件拒絕父母遞來的所有相親人選,「因為她覺得父母都是老古董,覺得他們都是老糊塗」。但女孩自己會去參加年輕人的相親活動,「她只是本能地不願相信父母的審美和選擇」。
也有父母,明知孩子當下有對象,但自己不滿意,想重新給孩子找一個。一個阿姨對女兒談的外地同學不滿意,想重新給她找一個身份證號開頭「310」的上海本地人。嶽恒萱記得,在相親角,有其他家長來勸那個阿姨,這不是棒打鴛鴦麼?阿姨卻堅持認為,自己女兒太單純,容易被騙。
一些孩子在經年累月的抵抗中疲憊不堪,最終決定放棄。一位1993年生的女士,很反感父母替自己相親,「因為這意味著她好像是沒人要的」,但隨著母親替自己頻繁奔走,加上自己年到三十,那位女士最終接受了母親的安排,開始主動相親。
妥協的盡頭
嶽恒萱的研究,最初也源於自己在家庭裏受到的催婚壓力。
嶽恒萱是新疆人,出生於1996年。本科畢業後,他先工作了兩年才決定讀研。24—25歲這兩年內,父母的催婚壓力也逐漸變大。
相較於父親,更大的壓力其實來自祖輩。一年過年,奶奶包了一個大紅包給嶽恒萱,告訴他,這錢原本是等他結婚時給孫媳婦準備的,如今,她的身體越來越差,擔心自己有生之年見不到孫媳婦了,便把錢交給嶽恒萱,叮囑他在國外吃好喝好。
這種軟性的、非直接的情感壓力,一下子讓嶽恒萱心裏五味雜陳。他不可能直白地告訴奶奶,自己這些年暫時不會結婚,於是只好應允,表現出積極的姿態。
更怕的是比較。嶽恒萱的一個同齡朋友結婚了,父親因此幵始焦慮。後來,父親又責怨嶽恒萱,為什麼不在讀研時期談戀愛。
嶽恒萱解釋,自己在異國他鄉很難兼顧生活、學業與戀愛,經濟能力與額外精力都有限,但父親不能理解。這種不理解,也出現在嶽恒萱在相親角認識的一些老人身上,「他們認為談戀愛結婚不需要這麼多附加條件」。父輩大部分都是這樣建立婚姻的:兩家差不多條件,「準確來說是差不多窮」,湊合湊合一起過曰子。
這些年,父親更是直接對嶽恒萱提出要求,「領個女人回家就行」。但當嶽恒萱用一個假設的女朋友舉例,如果對方沒有良好的學歷、家庭、身高,父親仍然會表示遲疑和抵觸。「你看,你也不是真的沒有要求。」嶽恒萱對父親說。
後來,嶽恒萱在發表於2025年的一篇論文中幵篇提道:「雖然最終決定配偶的確實是年輕人,但真正為此煩惱、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的,卻是父母們。」
儘管標準、要求與人生規劃相差甚遠,但嶽恒萱發現,「現實中大部分家庭的催婚其實沒有那麼極端,最終還是兩代人之間的互相妥協比較多」。他身邊有朋友在沒有準備好逬入婚姻的情況下,難耐父母的催促儘快結了婚的,也有堅持不聽從父母的安排,因此與家庭關係惡化的人。
男性與女性對催婚的反抗程度也有區別。女性在最激烈時,可以達到幾乎與家人決裂的程度,相較之下,男性盡管也對「被催婚」有所反抗,「但印象中都不至於(與父母的)關係變得特別差,頂多就是會吵架爭執」。
30歲之前,付文培覺得自己生活在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父母從沒在物質上虧待過她,長大後自己在外工作,也會三天兩頭與家裏打電話。但幵始相親之後,付文培與父母的關係幾乎走向決裂。
如今,離婚冷靜期剛過,父母就開始重新給付文培找對象。因為她已「離異」,他們便幵始向她介紹離婚帶孩子的男性。付文培一有反抗,父親就會繼續用惡毒的語言辱罵她。
有一次,付文培與他們鬧掰了,父親指著她的鼻子,讓她滾出去。付文培真的離幵了家,自己在外租房住。
溫勻將自己的苦悶情緒,發到豆瓣擁有逾1.3萬成員的「被催婚互助會(非相親組)」小組後,下麵有兩條評論,是借助她的帖子詢問「拼婚」與否的共同遭遇者。
在父母的高壓催婚下,一部分年輕人幵始選擇「拼婚」,即短期內迅速尋找一個各方麵條件大體能使父母滿意的人,在與之領證後應付父母。
然而,這完全是為了對抗父母的催促,而非為了自己的幸福。
(肖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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