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總統拜登日前訪問越南，將美越關係提升為最高級別的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兩個歷史宿敵的靠近，引來外界熱議。
  對越南而言，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是除老撾、柬埔寨的「特殊關係」外最高級別的外交關係，美國從此與中國、俄羅斯、印度、韓國處於同一級別。對經歷過越南戰爭的美國而言，這是與越南雙邊關係的「歷史性突破」。
  英國《衛報》形容，美越之間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直到不久前在外界看來仍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情。回顧歷史，越南戰爭後，美國直到1994年才結束對越南的禁運，1995年才恢復外交關係。儘管如此，諸如殘留於越南的未爆炸彈藥等越戰遺產，仍是兩國均難以忘懷的遺留問題。
  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副研究員賀嘉潔向《鳳凰週刊》分析說，將美越關係升級至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是拜登此訪的最大亮點，形成了對越南的進一步拉攏。「對越南而言，此次訪問可以讓越南企業更深入參與美國企業的全球價值鏈、供應鏈，尤其在半導體產業方面。」
  「對越南民眾而言，與美國達成全面戰略夥伴關係的主要意義在於，這是經濟形勢改善的希望所在。越南人民期望看到更多來自美國高科技公司的投資。」越南富布賴特大學國際關係學者阮成忠向《鳳凰週刊》坦言，「但同時，越南對美國提供安全保障並沒有什麼信心，甚至擔憂美國的介入會讓區域局勢複雜化。」
  此訪是對越南的進一步拉攏
  拜登此次訪問越南是在參加二十國集團（G20）新德里峰會之後。9月10日至11日的訪問期間，拜登與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越南總理範明政等政要舉行會談。跟隨拜登訪問越南的是一個堪稱豪華的企業團，包括穀歌（Google）、安靠（Amkor）、英特爾（Intel）、格羅方德（GlobalFoundries）、美滿（Marvell）等美國科技公司。
  兩國舉行了越美創新與投資峰會，越方與會的有許多公司高管，其中包括電動汽車製造商VinFast，該公司今年8月在納斯達克上市後，估值超過了福特和通用汽車。
  阮富仲與拜登在會談後正式宣佈兩國確立全面戰略夥伴關係，併發布聯合聲明。聯合聲明回顧了兩國過去10年的交往歷程：距離時任越南國家主席張晉創和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2013年宣佈兩國全面夥伴關係已過去10年，兩國在「增進互相瞭解、樹立互信、促進在全面夥伴框架內各領域的合作」中取得許多重要進展。
  越南與美國於1995年7月實現關係正常化，2013年7月升級為全面夥伴關係。2015年7月，越美關係正常化20周年之際，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訪美與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會晤，阮富仲由此成為首位訪問美國並受到美方高規格接待的越共中央最高領導。2017年，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在訪問越南期間，正式提出所謂的「印太戰略」。
  最新的聯合聲明提到，美國「支持一個強大、獨立、繁榮和有彈性的越南國家」。根據聲明，兩國領導強調了為越美關係指明方向的基礎性原則，包括尊重聯合國憲章、國際法，尊重彼此政治制度、獨立、主權和領土完整。在政治-外交關係、經濟-貿易和投資合作、數字、科學、技術和創新合作等領域，兩國繼續深化合作。
  賀嘉潔分析稱，拜登的此次訪問是對越南的進一步拉攏，目標在於抗衡所謂的「中國地區影響力」。據半島電視臺報導，一周之內，拜登參與了於印度和越南舉行的外交活動，卻缺席了在印尼首都雅加達舉行的東盟峰會，此舉甚至引起印尼的「震驚」。
  但在越南首都河內，拜登始終強調，自己無意搞「新冷戰」，也不針對中國。「我們不希望與中國脫鉤……我們不想傷害中國。」拜登稱。
  9月13日，白宮國安會印太戰略主任米拉·拉普-胡珀在一場線上記者會中進一步表示，美國提升與越南的關係並不是沖著中國而來，「這既非與中國的冷戰對抗，也不是在越南與中國之間選邊站」。
  阮富仲與拜登會談時亦稱，越美關係發展的重要基礎是遵守國際關係基本準則，尊重聯合國憲章和國際法，彼此尊重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彼此尊重政治體制。他還強調不干涉他國內政的重要性。
  2016年5月，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對越南展開訪問並宣佈全面解除對越南武器禁運。當時有輿論認為，美國對越南的示好是在試圖「制衡中國」，這遭到了奧巴馬的否認。迄今，美國已向越南移交了兩艘海岸警衛隊船隻，並計畫再移交一艘。越南還表示有興趣購買F-16戰鬥機和非武裝無人機。
  對奉行社會主義制度且一貫擔憂「和平演變」的越南而言，與美國深化合作多多少少是一把「雙刃劍」。「在世界各地，美國有太多的安全關切。越南在某種意義上是現實的，他們知道在安全方面與美國加強合作可能會讓區域局勢複雜化。」阮成忠分析道。他認為，越南不會對美國介入領土爭端寄予希望，但樂見美國及其盟國在多邊主義外交中為越南提供更多支持。
  對於拜登訪問越南，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9月4日在記者會上回應說，美國在處理與亞洲國家關係的時候，應當摒棄零和博弈的冷戰思維，應當遵守國際關係基本準則，不針對第三方，不得有損地區的和平穩定與發展繁榮。
  提高越南在供應鏈中的地位
  聯合聲明中的大量內容與經貿、創新、科技產業有關。聲明提到，兩國認識到越南「身為半導體行業主要參與者」的巨大潛力，美國將支持越南半導體生態系統的快速發展，提高越南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地位。美國還重申致力於加大對越南高科技勞動力培訓和發展的支持。
  阮成忠向《鳳凰週刊》分析說，越南希望利用日益激烈的大國競爭，來提升自己在全球供應鏈的地位，從而證明自身對全球市場的重要性。賀嘉潔也注意到，在半導體、能源、數字經濟、人工智慧等領域，涉及原材料、零件、設備等環節的越南企業有望更多參與到美國主導的供應鏈中。
  一些美國企業早就有了在越南的半導體投資計畫。美國晶片製造巨頭美滿公司計畫在越南建立一個世界級中心。英特爾公司在越南南部設立了其全球生產網路中最大之一的工廠，用於組裝、封裝和測試晶片，工廠總價值約15億美元，並有擴建的計畫。安靠公司此前宣佈，在河內附近興建了價值16億美元的晶片工廠，將於今年10月投入運營。
  另一項重大交易是，越南公司AMI AC Renewables和美國工業集團霍尼韋爾將啟動一個試點專案，在慶和省開發越南第一個電池儲能系統。
  據《越南快訊》報導，政府數據顯示，越南半導體行業每年對美國的出口額超過5億美元。截至今年2月的過去一年裏，越南占全球對美國半導體晶片出口的10%，僅次於馬來西亞和中國臺灣地區。在此期間，越南晶片行業來自美國市場的收入增長了74.9%，從2022年2月的約3.2億美元增至2023年2月的約5.6億美元。
  截至今年2月的過去一年，越南占全球對美國半導體晶片出口的10%，僅次於馬來西亞和中國臺灣地區。
  不過，越南的半導體產業主要集中在供應鏈的後端製造階段，即組裝、封裝和晶片的測試。越南政府雖然希望該國半導體產業能提升至設計等中前端階段，但進度緩慢。
  美國-東盟商務理事會越南辦事處主任Vu Tu Thanh向路透社表示，越南可用的硬體工程師數量遠低於價值數十億美元的投資計畫所需的數量。Vu Tu Thanh援引數據估計，越南目前只有5000到6000名受訓的晶片硬體工程師，但有關需求在5年內將達到2萬人，10年內將達到5萬人。
  工程師的長期短缺對越南半導體行業的發展造成挑戰。如果這一問題無法妥善解決，將會受到馬來西亞、印度等區域內競爭對手的影響。「越南發展半導體具有人工成本和政策優惠方面的優勢，但在工程師規模和勞動力素質等方面具有一定的短板，需要美國企業提供幫助。」上海國際問題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周邊外交室主任周士新向《鳳凰週刊》分析道。
  美越最新聯合聲明對此問題有所側重。兩國在聲明中宣佈啟動半導體勞動力發展計畫，美國政府將連同越南政府、私營部門提供200萬美元的初始種子資金。美國承諾在英語教育、STEM人才培養、數字技能提升等領域投入更多資源，幫助越南培養未來的科技和領導精英。
  「越南不會成為美國遏制中國的幫手」
  今年3月，拜登政府公佈了「美國晶片」(Chips for America)計畫的規則，從而開啟對該行業的新一輪聯邦撥款熱潮。美國商務部計畫以直接資助、聯邦貸款和貸款擔保的形式發放500億美元，這也是聯邦政府幾十年來對單一行業的最大投資之一。
  外界認為，如果美國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提供的資金能有一部分流入越南，越南半導體行業就有望吸引到更多的私人投資。越南的稀土產業也引起美國的興趣。據估計，越南的稀土儲量是全球第二，而這一產業能為晶片提供原材料。
  美越近期互動中有關供應鏈、價值鏈的動向讓人想起美國近年鼓吹的「友岸外包」（offshoring）政策。根據世界經濟論壇文章，「友岸外包」是一種日漸興起的貿易做法，即將供應鏈網路重點放在政治和經濟上的盟國。
  周士新指出，「友岸外包」是美國建立『小院高牆』的工具。「儘管美國沒將越南明確納入到這一政策中，但後者一直得益於美國半導體和科技公司的產業鏈轉移……隨著越南加入美國主導的『印太經濟框架』，美越在供應鏈韌性和能源轉型等方面的合作將會更多。」
  美國現在是越南最大出口市場和第二大貿易夥伴。2022年，美越貿易額達到1240億美元，但仍低於中越1760億美元的貿易額。
  周士新認為，如果越南被明確納入到「友岸外包」政策中，這將說明美國推進這一政策的標準不僅具有價值觀和意識形態方面的因素，還存在生產成本和地緣政治的考慮。「這反映了『友岸外包』的功利性。」
  周士新分析稱，拜登政府認為，如果越南在南海、湄公河和全球產業鏈轉型等議題上能讓中國為難，對美國戰略需求將有所助力，這背後有著鮮明的地緣政治訴求。然而，他進一步說，「越南擔心自己的內政外交受到美國的影響和牽連，始終在維護自己戰略自主權的前提下與美國發展對自己不構成傷害，但同時又能借機促進自己國家利益的關係。」
  拜登與阮富仲的會面也引發了越南國內人權活動人士的反對，有人質疑拜登「將美國的戰略利益置於越南的人權之上」。一些活動人士指出，為強化美國在該地區的主導地位，美國政府已將其宣稱的在海外促進民主和人權的承諾拋到一邊。
  「越南的對美政策仍是一種選擇性合作，具有其底線，那就是不因與美合作而損害與其他國家特別是中國、俄羅斯以及東盟國家的關係。」周士新說。
  也許是為了淡化與美關係的變化，越南表示，它還計畫升級與日本、澳大利亞、印尼和新加坡的關係。
  據新華社報導，9月4日至6日，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部長劉建超率中共代表團訪問越南，會見越共中央總書記阮富仲，同越共中央對外部部長黎懷忠舉行中越兩黨對外部門部長會晤，同越南智庫、媒體、友好團體等各界代表座談交流。雙方一致表示，要繼續落實好兩黨最高領導人重要共識，鞏固政治互信，加強團結合作，深化交流互鑒，攜手應對挑戰，推動中越關係朝著構建命運共同體的目標不斷邁進，共同為人類和平與進步事業而努力。
  賀嘉潔認為，在拜登訪問前，越南或許提前向中方透露了一些資訊。「越南可能表示，儘管美越關係升級，但中國依然是越南外交中的首要優先方向。越南不會成為美國遏制中國的幫手，美越關係的發展也不會影響中越關係的進一步深入。」
  （柯明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