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是8個炮兵旅進入「完全射擊準備狀態」，一邊是工兵部隊在邊境爆破了象徵朝韓交流合作的京義線和東海線公路。自從朝鮮指責韓國於10月10日夜用無人機在平壤市中心「空投大量反朝黑色政治傳單」後，朝鮮半島局勢似乎陡然升級。
  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妹妹金與正10月12日到15日連續4天發表談話，稱韓國軍方主導了「無人機滲透」事件，美方亦需承擔責任。如今，據朝中社10月15日報道，金正恩14日召開國防和安全協議會親自過問此事，並向軍方提出「重大任務」。
  回顧過去一年來朝韓雙方的對抗，這是半島局勢緊張化的「尋常」一步。自尹錫悅就任韓國總統、放棄對朝接觸政策以來，朝鮮逐步恢復導彈試驗和邊境軍事活動，半島局勢不斷升級。去年11月以來，由於雙方逐步中止履行2018年簽署的《9·19軍事協議》，朝韓邊境的「小動作」層出不窮，對抗風險顯著提高。前述被朝軍爆破的朝韓連接公路，就是從徹底關閉、埋雷阻斷一步步「升級」到爆破炸毀的，此次爆破是朝方的原定計畫。
  今年1月，朝方向半島西海「緩衝地帶」發射過逾200枚海岸炮，導致部分韓國居民緊急避難約5小時。5月以來，為應對韓國右翼團體的空飄氣球，朝鮮向南空飄「垃圾」。按照韓軍參謀本部的說法，今年6月，還有「二三十名全副武裝的朝鮮人民軍官兵」一度越過軍事分界線進入韓國控制區，在韓軍鳴槍示警後回撤。如此規模的朝鮮士兵穿越陸地軍事分界線事件，就公開報導而言還是21世紀的第一次。
  這些事件使半島局勢不斷升級，但均未導致雙方走向「天安艦事件」「延坪島炮戰」那樣的嚴重擦槍走火。當前，考慮到韓國國防部就「是否向平壤派遣無人機」問題保持「不予確認」立場，而朝鮮方面給前線炮兵部隊下達的指令也只是「發現額外挑釁時立即殲滅敵人特定目標」，多數分析認為半島局勢仍然總體可控，最令人擔憂的是雙方可能升級的無人機對抗。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在半島局勢迅速升級之際，朝鮮方面在講話、報導中披露了諸多軍事指揮體系和機構設置的新動向。這是否意味著朝鮮應對韓美軍事挑釁的戰略側重點將有所調整，值得觀察。
  情報作戰體系進行「戰時調整」？
  朝中社10月15日發佈的新聞通稿，披露了朝鮮高層目前應對韓美軍事挑釁的明確分工。據報導，在14日舉行的國防和安全協議會上，國防相努光鐵做了關於軍事技術裝備現代化措施的報告，分管軍工事務的勞動黨中央委員會書記趙春龍做了關於武器裝備生產成績的報告。
  除了這兩份側重長遠工作的報告，人民軍副總參謀長兼偵察總局局長李昌浩做了「關於敵人嚴重侵犯共和國主權的挑釁事件的綜合分析報告」，總參謀長李永吉做了關於應對軍事行動計畫的報告，國家保衛相李昌大則做了關於情報作戰情況的報告。
  此外，通稿還提到人民軍總參謀部炮兵局和探測電子戰局等「主要局」的指揮員參加了會議，顯然與上述報告提及的具體任務有關。按照朝方此前的說法，8個「按照戰時定員編制」全副武裝的炮兵旅，已在13日晚8時前轉入射擊待命狀態，完成各種作戰保障工作。
  這篇報導雖短，卻透露出朝鮮的情報和情報作戰部門分工在過去一段時間發生了變化。歷史上，朝鮮曾有國家安全保衛部、人民保安省、人民軍偵察局等多個體系的情報部門同時存在。2009年，金正恩擔任國防委員會委員長期間，將黨政軍各部門的情報組織整合在一起，組建人民軍偵察總局。
  這是金正恩領導下建立的第一個「超級」總局，韓美情報部門認為，該機構名義上隸屬於總參謀部，實際上直接對金正恩本人負責。韓聯社2017年發佈的偵察總局內部架構圖顯示，該機構覆蓋了情報分析、情報作戰、海外行動、技術偵察、電子戰和網路戰等諸多業務領域。韓國政府一直宣稱，「天安艦事件」「延坪島炮戰」等，均由偵察總局一手主導。
  偵察總局最初的領導者是金英哲。2016年，金英哲接替意外去世的金養建出任勞動黨中央統一戰線部部長後，多數分析認為他依然兼任人民軍偵察總局局長，並進一步整合領導了對韓情報工作。但是，2018年後，金英哲全面轉入對韓、對美工作，朝鮮也不再召開「偵察情報幹部大會」之類的活動。外界除了知曉李昌浩出任了偵察總局局長外，對於該機構的內部調整，所知甚少。
  而朝中社本次發佈的資訊顯示出，在朝鮮近年大規模進行機構改革、整合組建「導彈總局」「航太航空技術總局」的背景下，朝鮮情報戰線似乎從偵察總局「一家獨大」回到了多部門協同作戰的模式：由總參謀長統一部署情報作戰，此前被外界認為主要負責內衛工作的國家保衛省也參與其中，原本由偵察總局負責的電子戰等非對稱對抗部門，也成為獨立的軍兵種，和炮兵等傳統單位相配合。
  具體參與偵察和作戰的機構也有變更。人民軍「探測電子戰局」此番首次公開，與炮兵局並列，直屬於總參謀部。此前，在2022年的人民軍建軍90周年閱兵式上，電子戰部隊方陣首次作為獨立的「專業部隊方陣」之一，和各軍兵種、軍事院校及榮譽部隊方陣共同接受檢閱。
  去年，勞動黨中央八屆九中全會首次將「無人機工業和探測電子戰部門」單獨提出並做重點要求。如今，該部門的整合工作似乎已基本完成。從表述上看，該局可能將從原偵察總局業務範圍中主管對韓無人機和反無人機作戰的工作。
  今年1月，韓國軍方曾表示，捕捉到朝鮮軍方去年新公開的無人機「新星-4」型在前沿地區進行訓練。韓方當時稱，朝鮮「或正為對韓發起無人機挑釁做準備」。
  按照韓方的記錄，朝鮮無人機上一次「越境」還是在2022年12月，5架朝鮮無人機先後進入韓國空域，其中4架吸引韓軍注意力，另一架無人機直飛首爾北部地區，成功進入龍山總統府禁飛區，全身而退。5架朝鮮無人機在韓國空域共飛行7小時，韓軍投入戰鬥機、輕型攻擊機、直升機輪番應對，射彈100多枚，無一命中目標。
  2023年7月，塗裝朝鮮空軍標識、搭載6個武器發射架的大型無人機，首次在閱兵式中亮相，朝鮮中央電視臺還播放了新型無人機發射導彈的畫面。當時的分析認為，如果進攻型而非偵察型無人機成為半島「無人機越境」的主力，將引發難以控制的擦槍走火風險。如今，隨著探測電子戰局和炮兵局一同出現在金正恩主持的軍事會議上，朝韓雙方能否繼續保持克制，避免出現「無人機挑釁」，將是半島局勢能否保持穩定的關鍵。
  「直屬元首的情報機構」
  更早之前的9月24日，金與正就美國核潛艇訪問韓國發表講話時，提到了另一個全新的機構：國家元首的直屬獨立情報機構——航空航太偵察所。金與正說，該所觀測到美國核潛艇的動向並彙報了偵察材料。這也是自2009年金正恩重組人民軍偵察總局以來，朝鮮首次對外披露成立新的情報部門。
  梳理公開信息可知，所謂「航空航太偵察所」事實上是從國家航空航太技術總局平壤綜合管制所中獨立出來的。2023年11月21日，朝鮮首次成功發射「萬裏鏡-1」號軍事偵察衛星。此後，平壤綜合管制所多次向金正恩本人彙報偵察衛星試拍的圖片資料和精密操控相關內容，並向金正恩提交了衛星拍攝的美日海空軍基地、美國白宮的相關影像。
  同年12月3日，朝鮮正式宣佈，設在平壤綜合管制所的偵察衛星運用室「將作為獨立的軍事情報組織開始執行自己的任務」。如今，該室擴展更名為航空航太偵察所，且未冠以「國家航空航太技術總局」的首碼，顯示出該機構進一步獲得了「直屬元首」的獨立地位。
  在整合核武力、導彈、航太航空等部門的同時，朝鮮為何組建了更多元的情報偵察和情報作戰機構，又為何在近期密集公開這些調整情況？分析認為，朝鮮近期的機構調整與現代戰爭的變化和朝鮮軍工發展的實際有關。導彈總局的新設，就是打通了核載具研發、生產、試驗、列裝的完整環節。而對偵察情報工作而言，無論是無人機還是軍事偵察衛星，都是強技術性的工具，需要專業部門負責。
  以軍事偵察衛星為例，雖然獲取的情報最終提交偵察總局分析，但技術人才來自航太航空技術總局。總局副局長樸京洙今年4月受訪時表示，該局還正在負責增設宇宙航空、宇宙觀測、衛星通信相關的高校專業。顯然，一個「直屬元首」、依託於航太航空技術總局的技術力量、將情報最終提交給偵察總局分析的航空航太偵察所，符合朝鮮當前的需要。
  值得注意的是，在2023年底舉行的勞動黨中央八屆九中全會上，金正恩提出了未來一個時期朝鮮軍工發展的主要方向，除了繼續「核武庫倍增」之外，單獨列出的有：進一步發射和運用軍事偵察衛星；提高海軍水下和水面作戰能力，實現艦船工業的二次革命；提高無人機和電子戰水準。
  如今，2024年已近尾聲，勞動黨的下一次中央全會召開在即。但是，除了在核武器載具研發上取得明顯進展、大規模更新和列裝了新型導彈發射車外，朝鮮的另外三項主要軍工發展任務，尚未對外發佈重大成果。八屆九中全會明確提出的目標，如在2024年內新增發射3顆軍事偵察衛星，可能已無法完成。
  在此背景下，朝鮮加強了軍工建設的領導力量。10月9日，朝中社對外公佈努光鐵履新朝鮮國防相。他曾於2018年到2019年朝鮮半島和平談判期間短暫出任過國防相，還是在《9·19軍事協議》上簽字的朝方代表。從他的職業經歷及本次會議上的發言主題看，未來他和國防省很可能側重軍工發展，成為趙春龍的主要幫手。
  與此同時，最近一個月，先是金正恩在考察海軍新基地選址時披露朝鮮目前的軍港無法收容「最新的大型水面水下艦艇」，緊接著朝鮮媒體連續曝光航空航太偵察所和探測電子戰局這兩個與軍事偵察衛星、無人機和電子戰相關的新機構。這些資訊似乎顯示，朝鮮去年底擬定的軍工建設重點已經實現了一些新發展。但具體內容目前還難以確認，韓美情報部門也只能「密切關注」而已。
  （曹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