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9日，除夕前一天，成龍主演的電影《紅番區》引進內地公映，最終在內地收穫了9500萬元票房。在平均票價僅有五至十元的1990年代，這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從此，內地電影市場有了賀歲檔的概念。
  整整30年過去，賀歲檔在內地觀眾的心中早已有了不同的含義與期許，觀眾的消費習慣與理念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賀歲檔在一整年的電影檔期中獨一無二的地位，卻似乎從不曾改變。如果說早年的賀歲檔意味著代表了行業風向的橋頭浪尖，如今的賀宕檔則早已成為競爭堪稱慘烈的兵家必爭之地。每年從元旦前後延續至春節假期的賀歲檔，無疑是觀察整個電影行業的一扇絕佳窗口。
  第一部賀歲片當年有多火？
  《紅番區》當年有多火？一連串打破紀錄的票房數據無疑最具說服力。1995年1月21日，《紅番區》在香港上映，就迅速以5600萬港幣刷新了香港的歷史票房紀錄。
  當八天後的除夕前一天，電影被引進到內地時，當時的影院在春節期間原本都是放假的，但沒想到前往影院買票觀影的觀眾出乎意料的多。最終在上映約三個月的時間裏，收穫了大約9500萬人民幣的票房。
  當年的2月下旬，《紅番區》又被出口到北美公映。當時的香港電影被引入北美，絕大多數都是在小範圍內、十幾家影院上映，但《紅番區》得到的待遇卻是北美地區2200家影院同時上映，最終取得了3234萬美元的票房，位列當年北美年度票房第六。
  這是北美第一次以如此大的規模放映一部華語電影，也是一部非美國本土電影在美國取得的最佳票房成績，成龍也憑藉這部電影成功闖入好萊塢。
  接下來，《紅番區》又席捲亞洲。在韓國，94萬觀影人次刷新了韓國影史紀錄，在日本的票房也高達6.35億日元。在此後的很多年裏，成龍主演的電影始終是日韓年度票房排行前列的常客，成龍就此成為名副其實的國際巨星。
  現在回頭看來，《紅番區》走的是典型的大片賀歲路線。這是成龍第一部製作費用過億元的電影，後來成龍的絕大部分電影都維持了這一高規格大製作的路線。
  在此之前，香港賀歲檔的主要電影多為《最佳拍檔》《家有喜事》《富貴逼人》《逃學威龍》等一系列喜劇片，立意鮮明地努力迎合大部分觀眾在春節前後其樂融融的喜慶氛圍，成龍的電影得益於其自帶的喜劇元素，加上《紅番區》開創的大製作路線，迅速打開了受眾面更大的市場。
  因為《紅番區》的巨大成功，彼時尚未完成市場化改革的內地電影行業也立即見識到了賀歲檔的巨大魅力和市場潛力。可以說，賀歲檔是內地電影市場第一次對某個具體的檔期有了清晰的概念。
  直至今日，賀歲檔依然是不少普通人最有意願走進影院的檔期。有一部分觀眾一年可能只會進一次影院，那就是春節長假期間。看電影漸漸成為了與假期形成固定搭配的娛樂休閒儀式。此後，依託節假日而誕生的國慶檔、五一檔、端午檔、中秋檔，以及時間跨度更長的暑期檔，都是從賀歲檔的概念衍生而來。
  不久之後，嗅覺靈敏的年輕導演馮小剛就產始拍攝內地自己的賀歲片《甲方乙方》。本片以一騎絕塵的姿態成為了當年賀歲檔的票房冠軍。此後多年，馮小剛連續推出了《不見不散》《沒完沒了》《一聲歎息》《大腕》《手機》等多部賀歲片，「馮氏喜劇」在新世紀前後成為了內地賀歲片的代名詞。
  值得一提的是，曾經在香港賀歲檔最成功的成龍和周星馳，在陸續「北上」進入內地市場之後的多年裏，依然是賀歲檔最堅挺的代表人物。成龍的《大兵小將》《十二生肖》《功夫瑜伽》等影片，雖然不復其巔峰時期的影響力，但仍然能夠穩定地收穫一大批喜愛他的觀眾。
  周星馳的《功夫》《美人魚》等作品，更是以多年打磨的精良品質滿足了觀眾的期待。某種意義上而言，成龍和周星馳所代表的正是大片和喜劇這兩條在賀歲檔久經考驗的成功路線。
  喜劇與大片
  如果說馮小剛的市民喜劇繼承的是香港賀歲片的喜劇傳統，那麼新世紀之後從《英雄》開啟的大片風潮，沿襲的則是《紅番區》所代表的大片路線。縱然30年間內地電影市場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喜劇與大片，始終是賀歲檔不變的潮流與密碼。
  在市場化改革的大潮席捲電影行業之前，馮小剛先人一步放下了過去導演自覺的藝術家身段，開始去挖掘並有意滿足觀眾的需求，成為了第一個吃「商業化」螃蟹的導演，也迅速得到了市場的認可。
  此後，身為第五代導演領軍人物的張藝謀，也很快完成了從藝術向商業的掉頭。2002年末上映的《英雄》，正式開啟了內地電影市場化改革的大幕。這部由眾多一線明星加盟、主打視覺和特效的高規格製作，一舉讓內地電影步入了億元時代，而且在新式多廳影院建設、宣傳行銷以及發行等眾多方面，為後來十餘年的國產商業片制定了新的規則和標準。
  一時間，以製造各色視覺奇觀為賣點的眾多大片牢牢佔據著賀歲檔最令人矚目的位置。無論是張藝謀本人的《十面埋伏》《滿城盡帶黃金甲》《金陵十三釵》，還是跟風效仿的《無極》《夜宴》《趙氏孤兒》，都在使盡渾身解數滿足觀眾對於「國產大片」的想像。就連過去堅定走喜劇路線的馮小剛，這一時期也幵始嘗試拍攝以大製作和大場面招徠觀眾的《集結號》。
  當連續多年的古裝大片漸漸令觀眾感到審美疲勞時，是體量輕盈的喜劇，維繫著觀眾的熱情。2012年末，徐崢自導自演的《人再囧途之泰囧》，以3000萬左右的製作成本，最終收穫了驚人的12.67億票房，國產片票房自此進入10億元時代。《泰囧》是一部在喜劇手法上略顯浮誇的作品，但對於這種遠離現實的「瘋癲式搞笑」，觀眾不但並不反感，反而樂在其中。
  《泰囧》之後不久的春節檔期，周星馳主演的《西遊降魔篇》同樣在市場上大獲成功。此後多年，周星馳的《西遊伏妖篇》和《美人魚》延續著強勁的票房表現，《美人魚》甚至一度創下了內地影史票房紀錄，證明了「春節檔」+「喜劇」成為了一劑不會出錯的票房良藥。業界愈發堅信一點:在春節這個一年中最為隆重的傳統節日裏，開懷大笑是每個觀眾絕對的剛需，喜劇因此也是這個檔期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此後多年的春節檔，喜劇始終是被優先看好的種子選手，無論一部電影是什麼類型和題材，都會有意識地添加幾分喜劇元素，讓影片看起來更加討喜好賣。包括親情題材的《你好，李煥英》，運動題材的《飛馳人生》系列，或者是歷史題材的《滿江紅》，甚至是主打偵探和懸疑元素的《唐人街探案》系列，喜劇都是其中最重要的點綴。
  唯一的例外，依舊是大片。只不過進入新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之後，對於上一個十年批量岀產的古裝大片，觀眾已經失去了最初的新鮮感。取而代之的，是能夠在工業製作水准上更上層樓，用CG技術打造出更極致視聽奇觀的奇幻和科幻大片。
  這一路線的最初試水者，是烏爾善糅動作冒險和奇幻於一體的《尋龍訣》，以及試圖讓真人角色和CG動畫角色同框岀演的《捉妖記2》。某種程度上而言，周星馳的兩部《西遊》和《美人魚》也可以算作此類，敏銳的觀眾很容易就會發現，在周星馳後來的這些作品中，喜劇元素在大幅減少，取而代之的，是 CG打造的視覺奇觀在大比例增加。
  這類大片的最典型代表，是後來的《流浪地球》系列。被譽為「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國產科幻片」的《流浪地球》，在2019年的春節檔上映前並不被人們看好。在不少觀眾和從業者的心中，科幻片不同於其他任何一種類型，科幻所仰賴的堪稱浩繁的工業製作流程，以及一流的CG視效呈現，都是此前的國產片從未觸碰過的挑戰。但導演郭帆帶領的主創團隊，在多年的潛心打磨下，最終啃下了這塊硬骨頭。
  依託於劉慈欣的原著設定，《流浪地球》成功塑造了一個典型的末日場景，且這一場景具備相當的科學理論作為支撐。在此基礎上，《流浪地球》的精神內核比同類好萊塢科幻片要嚴肅厚重得多。片中的主人公在幾經努力與嘗試之後，不得不面對依然無力回天的挫敗和宿命感。這種西西弗斯式的悲劇感，是試圖把全人類的命運放在宏大的宇宙當中，兩相對比，顯出地球與人類的微不足道。正是這一點，讓整部電影具備了與劉慈欣原著一脈相承的硬核科幻精神。
  在這一基礎上，加上影片製作的細緻與嚴謹，才能得到相應的認可。片中呈現的深不見底的地底世界，旋轉的空間站，地球表面荒蕪冰冷的冰雪世界，巨大厚重的運輸車，笨重的防護服，巨大的木星，以及被冰封的國貿 CBD和外灘陸家嘴等等一系列景觀，才顯得真實且有說服力。
  《流浪地球》最終斬獲的46億元票房.雖然並非這些年春節檔的最高紀錄，但更像是一次徹底點燃了業界信心與熱情的神話。四年後的《流浪地球2》再度創下了超過40億元的佳績，到續集上映時，已經有一大批觀眾，開始自發自覺地為這個獨一無二的國產科幻IP保駕護航。
  就在第二部上映之後不久，《流浪地球3》已經早早定檔2027年的春節檔上映。長達四年的製作週期，也意味著國產大片的工業化程度已經被推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從雨露均沾到贏家通吃
  其實在《流浪地球》之前一年的2018年，彙聚了《紅海行動》《唐人街探案2》和《捉妖記2》三部大片的春節檔已經有井噴之勢，三部影片的票房都超過了20億元。那一年，就連第二梯隊的影片《西遊記女兒國》和《熊出沒•變形記》，都收穫了超過6億的票房。
  電影業內漸漸發現，在一個春節這樣的黃金檔期裏，如果有兩三部足夠吸引人的大片能夠為大盤托底，其他體量相對較小的影片也可能雨露均沾。當觀眾的觀影熱情被點燃，引發一定的話題度和群體效應之後，每一部在影院上映的影片都會是受益者。
  而《流浪地球》的巨大成功，讓整個電影行業開始相信，在市場容量巨大的春節檔，只要能推出視聽足夠刺激的大片，無論怎樣的類型和題材，都必然會有觀眾買賬。哪怕是像《紅海行動》和《長津湖：水門橋》這樣純粹（甚至略顯血腥）的動作片和戰爭片，放在春節檔上映也不再有任何問題。
  自此之後，春節檔的體量越來越大，從2018年的56億，到2021年的78億，直到2024年再創新高的80億。比絕對的票房數據更令人驚愕的，是短短七天的春節檔在全年總票房中越來越誇張的超高占比。從2018年的近9%，到2021年的16%，在2022年甚至達到了20%，2024年也十分接近這個比例。這也就意味著，一個春節黃金周產出的票房，約等於平日2-3個月的票房收入。春節檔已然不僅是一年裏重中之重的票倉，儼然是一處穩賺不賠的黃金礦藏。
  與之對應的另一個現象是，在電影行業的最下游——影院，短短七天的春節假期無疑也成了一年盈利最佳的窗口期。大量平日裏門可羅雀的影院，在春節期間也人頭湧動、人滿為患。
  票價較之平日大幅上漲是一方面，對於影院而言，更重要的另一方而是，伴隨著大量拖家帶口的觀眾而來的零食與飲品的熱銷。相較於電影票本身，這些賣品才是影院更加看重的利潤來源。尤其是在疫情三年期間，許多影院由於防疫要求陸續減少甚至關閉了賣品售賣的窗口，但在春節期間，賣品會成為全年利潤的主要來源之一。對不少只能維持慘淡經營的影院而言，春節七天的利潤可能會佔據全年的一半甚至更多。
  春節檔的另一個特殊之處還在於，由於在這個檔期集中了大量的頭部影片，而伴隨著春節結束直至每年三月中上旬的漫長檔期，多年來一直是個冷清的「空當期」。除了少數主打情人節檔期的愛情片會進入市場，幾乎沒有新片會進入這個「空當期」。這也就讓原本在春節假期期間積攢了一定口碑和話題度的春節檔熱門影片，能夠充分發揮長尾效應，在後續長達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裏繼續佔據大量排片，走出一個漂亮的長線。這也是近年來很多春節檔熱門影片最終能夠收穫高達30億-40多億元超高票房的原因之一。《你好，李煥英》甚至憑藉出眾的長尾效應贏得了高達54億的總票房。
  近年來的春節檔，已經引發了堪稱虹吸效應。巨大的票房產出讓無數製片方趨之若鶩，越來越多的影片想要擠進這個日進鬥金的黃金檔期。春節檔容納的影片數量，也從前些年的5-6部，迅速膨脹至8-10部。
  但市場的情勢也在悄然發生變化。春節檔雖然一年比一年火爆，但過去進場有份、雨露均沾的格局卻很難重現。隨著更多影片殺入這個檔期，各部影片背後的出品、發行和宣傳企業之間的博弈也日趨激烈，到最近兩年，用慘烈來形容也並不為過。從宣佈定檔的那一刻起，不同的影片就已經開始了幕後的比拼和博弈。
  2023年春節檔，由恒業影業主投的《中國乒乓之絕地反擊》，由於一次始料未及的場外輿論風波，僅僅是較原定計畫推遲了三天上映，就徹底失去了與其他影片同台競爭的機會。在上映幾天後黯然宣佈撤檔。這部投資不菲的大片，最終損失慘重，也就此拖垮了此前多年業績不俗的恒業影業，在此後近兩年時間裏，恒業影業陷入了巨大的欠薪風波，日常運轉幾乎停擺，瀕臨破產。
  而在2024年的春節檔，由上獅影業發行的《紅毯先生》，由於在排片占比上的巨大劣勢，也在上映幾天之後不得不宣佈撤檔。值得一提的是，《紅毯先生》是由浸淫市場多年的歡喜傳媒出品，並且是素來以商業嗅覺敏銳為業界稱道的寧浩執導，最終依然落得如此狼狽的境地。曾經雨露均沾的派對，漸漸變成了贏家通吃的狂歡。
  即便如此，更多的玩家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依然渴望一張進場的門票。而為了贏得這場殘酷的遊戲，準備或已經入局的玩家，需要提前足夠久的時間，做好更充分的準備。有越來越多的電影開始提前一年錨定下一年的春節檔期，像《流浪地球3》這樣備受矚目的超大專案，甚至提前三年就定好了2027年的春節檔期。這也就意味著，每一部影片背後的出品、發行和宣傳企業，都會集中全部的資源和力來應對這場最慘烈的較量。越來越重要的春節檔，漸漸變成了參與者輸不起的遊戲。
  值得關注的一個細節變化是，30年後的今天，「賀歲檔」這個概念和稱謂已經不常被提起，取而代之的，是每逢歲末年關，人們議論紛紛的「春節檔」。名詞與稱謂的更迭背後，其實是一場消費習慣與生活觀念的巨大變化，曾經被認為應該走親訪友、家人團聚的春節，年味漸漸淡去，變成一個相對平常的節假日，而節假日的主題，始終離不開消費。
  近20年內地電影市場的飛速增長，本質上是依託於新式大型商業綜合體的普及，每逢春節這樣的長假，人們帶著全家老小，完成一站式的購物與消費。電影，通常是這次消費的最後一站。
  春節不會消失，但春節在人們心中的意義卻會在未來變化，與之相伴相隨的賀歲檔，必然也會產生新的特徵與規律。而能否及時捕捉到這些特徵與規律，才是能否在這個蘊藏無限豐富的礦藏裏淘到真金的關鍵。
  （時間之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