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保護無退路,傳奇勇者徒手攀登508米的101大廈

  「Beta」,在攀岩裏,指動作的序列與心法。
  對亞曆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 )來說,「Beta」通常是在花崗岩裂縫裏塞進幾根指節,或者將腳尖頂住一處不到3毫米的凸起。但這一次,他的「Beta」有些不同。
  2026年1月25日,他徒手登上高508米的中國臺北101大廈。沒有天然的岩點,只有玻璃與鋼樑之間的縫隙。其中一段,是64個相似的「竹節」結構,每段向外懸挑10到15度。他必須重複92次幾乎一樣的動作——身體被迫離開牆面,右腳支起,雙手使勁,往上拉爬。
  一個迴圈,5到6分鐘。
  他耳朵裏放著Tool樂隊的歌,鼓點很重。亞曆克斯的身體貼在大樓的玻璃立面上,手指尋找縫隙,腳掌蹬著微小的凸起。一遍,再一遍。風灌進他的橘紅色T恤,布料緊貼在身上。
  越往上,風越大。無數次的推起與抓握,91分33秒後,他站上了101層樓頂。
  亞曆克斯舉起雙手,城市景觀在卻下鋪開。他歪了歪身子,用手機自拍了一張。玻璃窗內的人群仰著頭。有人手心出汗,有人尖叫不止。
  「人生時間有限,要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亞曆克斯向世界各地的觀眾說。一日之間,這個1985年出生的男人再度成為奇觀。
  尋找不尋常
  人們喜歡聽天才的故事。
  當一個人能在幾百米高的岩壁上,沒有任何保護地移動時,人們往往會用「神話」解釋這一切一一他一定天賦異稟、感覺不到恐懼,他的大腦,或許和我們不一樣。
  這些猜測,長期圍繞著亞曆克斯。
  2007年11月,他帶著一個瘋狂計畫闖入公眾視野——在一天之內,無保護獨攀兩條極具傳奇的路線——美國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的「宇航員(Astroman )」和「講壇(Rostrum)」,難度係數5.11,屬於高級難度。次年,他在美國錫安國家公園爬了一條366米長的垂直裂縫。這條消息在愚人節發佈,起初,許多人以為是個玩笑。
  在接下來的幾年裏,從墨西哥埃爾波特雷羅奇科的「光明之路」,到加拿大斯闊米什的花崗岩裂隙……他的攀登淸單覆蓋了各大洲的傳奇路線。
  2017年6月3日。美國加州優勝美地,酋長岩。晨光剛亮,他系好鞋帶,腰後掛一罐鎂粉,開始攀登。3小時56分鐘後,他站在了峰頂,成為第一個徒手完成這條路線的人。紀錄片《徒手攀岩》拍下他的故事,一舉拿下奧斯卡獎,媒體叫他「世界上最危險的攀岩者」。
  「人們問我怎麼克服恐懼,怎麼敢徒手攀岩,」他說,「也有人覺得,我肯定在心理上有問題,或者在追求刺激。」
  後來,連他自己也開始好奇。亞曆克斯主動接受了一次腦部掃描,結果顯示,他的大腦結構正常,只是想激活負責處理恐懼的杏仁核,需要達到異常高的閾值。「我們覺得刺激的事,對你來說可能還不夠。」醫生解釋。
  這份科學的「異常」證明,迅速被媒體反復引述。天才的「神話」再次被講述。
  亞曆克斯卻反復強調,自己當然會害怕。當他的身體懸掛在令常人眩暈的高度時,指尖承受著全身的重量,他的心中也會不受控制地閃過雜亂的念頭。對他而言,那並非一種需要被「克服」或「消除」的情緒。
  「攀岩的意義,不在於戰勝恐懼,」他下了定義,「而在於通過反復練習,將你的舒適區,一點點向外拓展。」
  一次皺眉
  很少有人知道,直到2008年,亞曆克斯每月的生活費還不到7000元,去沃爾瑪超市時,他買的是6元的意大利面,3.5元的番茄醬。
  那時候,他還不懂系統的獨攀訓練方法,只是憑著本能,一次次把自己掛在岩壁上。
  2008年9月,早晨8點。亞曆克斯裝著三分之一升水、幾根能量棒、一袋鎂粉出發了。到了半穹頂的西北壁下,他甚至不確定自己今天會不會真的攀爬。
  手指摳進岩縫,亞曆克斯的腳掌遇到一個艱難的腳點,一塊只有硬幣大小的凸起,邊緣薄得像刀片。往下看是深淵,他的右腳懸在空中,微微顫抖。心跳在耳邊轟鳴,向前或者後退,都需要同等的勇氣。
  聽見頭頂傳來遊客的笑聲,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右腳踩了上去,鞋底終於穩穩地貼住了岩石。接下來的攀爬順暢起來。全程2小時50分鐘,他翻過最後一道岩脊。
  亞曆克斯站在山頂,沒有人注意這個看起來有些瘦削,大口喘氣的人。他的身邊擠滿了人,拍照的、打電話的、分享午餐的。他找了塊石頭坐下,攀岩鞋被汗水浸透,緊緊裏著腳。亞曆克斯把鞋脫掉,光腳踩在岩石上,混進下山的人群裏,一步一步往下走。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裏記下這次徒手獨攀,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皺眉的臉。
  自那以後,亞曆克斯要「學會做更完整的準備」。他隨身帶著日記本,紙頁磨損,邊角卷起。上面畫滿線條、箭頭和符號一這裏是右手的抓點,摩擦力偏低;這裏腳要橫移,身體必須貼近岩壁;這裏不能猶豫,停留不超過2秒。
  一雙攀岩鞋,一袋石灰粉,這就是徒手攀岩的全部。剩下的安全感,只能來自重複。
  小時候,亞曆克斯常玩一款電腦遊戲,畫面是二維網格,像迷宮一樣。「左、左、右、右、左、右、左,」他說,「一旦忘了順序,就會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個房間。」
  「不對勁」的男孩
  在亞曆克斯最好的朋友本•斯莫利的記憶中,藍色或灰色是亞曆克斯的顏色。
  小時候,亞曆克斯總穿著這兩種顏色的大號T恤,配著一條運動褲,衣服上還印著「我徒步穿越了大峽谷」或「如何識別鹿蹄印」。
  「我一直是個木訥的人,長得還不好看。」
  亞曆克斯性格安靜,很少主動說話。放學後,他常一個人待在房間裏,把樂高積木鋪滿地板,零件堆到幾乎無處落腳。後來,父母乾脆讓他把床搬走,房間裏只剩下一塊墊子和一些積木。
  他的家裏很少有擁抱和讚美。母親狄德莉•沃羅尼克性格嚴謹,她送孩子們聽交響樂、逛美術館、學芭蕾和鋼琴,她常說:「差不多好,就是不夠好。」家庭晚餐常常在沉默中進行,父親則像一只溫順的泰迪熊,常常沉默地坐在餐桌旁。
  直到23歲,亞曆克斯才真正學會了如何擁抱別人。「我看著別人做,然後練習。」他說。
  攀岩,讓亞曆克斯沒有那麼孤獨。
  從小,他就喜歡攀爬,爬樹、爬樓房、爬屋頂。5歲那年,母親第一次帶他去攀岩館。一轉身,亞曆克斯爬到了40英尺高的地方。
  12歲那年,他在家附近發現了一家攀岩館,便經常騎著自行車過去,一待就是一整天。牆壁像蜂巢一樣連在一起,他抓住那些彩色塑膠點,戴上耳機,把金屬樂開到最大聲。讀高中的時候,他又爬遍了學校所有的屋頂。
  高中畢業後,亞曆克斯進入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習土木工程。一切本可能朝著尋常走去。可大一那年,他的外祖父去世,父母離婚。第二年夏天,父親查爾斯心臟病發作,沒救過來。
  變故一件接著一件,亞曆克斯緩不過神。
  沒過多久,亞曆克斯退學了。他借了母親的一輛廂型車,開始了他的攀岩之旅。車廂內部經過精心改造——一個狹小的床鋪,一個簡易的爐灶,幾個儲物箱擺放著攀岩裝備、食物和幾本磨損的書,亞曆克斯總開著它到岩壁,爬完再走。
  車不久就壞了。他就支起帳篷,靠一輛自行車,過了一年多。
  2007年,亞曆克斯買下一輛廂型車,開始住在裏面,醒來推開車門就是岩壁。
  裝備在手邊,路線在腦子裏。這樣的日子,他過了十幾年。
  「第二勇敢的人」
  中國臺北101大廈的攀登結束後,–張照片在社交媒體上傳開。
  畫面的右上方,是懸在半空中的亞曆克斯;畫面的中央,是玻璃幕牆內一個女人的背影。她站得很近,幾平貼著觀景窗,右手輕輕搭在玻璃上,微微仰著頭。
  那是桑尼,亞曆克斯的伴侶。
  那時,亞曆克斯已經攀至60層。窗內的人群逐漸聚攏,有人舉起手機,有人捂住嘴。桑尼站在原地,對他笑了一下。
  50分鐘後,亞曆克斯登頂了,他們在人群中擁抱。桑尼說:「我為你驕傲,但下次別再這樣了。」
  很快,照片和視頻都被傳播,網友紛紛感慨,桑尼是「第二勇敢的人」。
  畢竟,無保護攀岩意味著,任何一次失誤都沒有補救空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這種風險只由亞曆克斯一人承擔,而現在,桑尼需要和他一起面對可能發生的「萬一」。
  他們於2015年在西雅圖的一場簽售會上相識,那時的桑尼對攀岩一無所知,只覺得臺上說話的人有趣,便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自己的電話。兩人的聯繫變得頻繁。半年後,桑尼辭掉在西雅圖的工作,把行李塞進亞曆克斯的廂型車,一起去了歐洲,他們在阿爾卑斯山徒步,數沿途的瀑布……
  在傳統的英雄敘事中,總有一個經典命題——使命與愛情不可兼得。過去30多年,亞曆克斯的故事也遵循著這套敘事。他習慣獨處,很難在親密關係中長久停留。
  2017年,在準備無保護攀登酋長岩之前,亞曆克斯認真地找桑尼談過一次分手。他擔心這段關係會「影響攀岩」,也擔心情感的牽絆會讓他在關鍵時刻猶豫。在他的理解裏,「偉大」與「愛」,似乎只能選擇一個。
  但桑尼不解:「為什麼不能兩者兼得?」
  桑尼沒有要求亞曆克斯停止攀岩,只是更明確地告訴他,哪些風險她可以接受,哪些不行;什麼時候她會感到恐懼,什麼時候她仍然願意站在他身旁。對於這次攀登,主持人反復問桑尼是否緊張,她的回答始終是「他正在做他熱愛的事」。
  和桑尼同樣「勇敢的人」,是亞曆克斯的母親。
  和桑尼一樣,母親也曾長期處在這樣的矛盾裏。她不希望兒子進行無保護攀岩,卻也清楚,那是他最有生命力的時刻。
  「攀岩就是他的生命。我怎麼忍心奪走這麼珍貴的東西?」她說。
  母親沒有試圖阻止,而是靠近它。在60歲那年,她決定親自走一走兒子爬過的岩壁。她也開始攀岩,66歲首次登頂酋長岩;70歲,她再次登頂,成為登頂這條線路最年長的女性。
  亞曆克斯不再孤獨,如今,他還有了兩個孩子。
  在徒手登頂中國臺北101大廈後,亞曆克斯告訴媒體,自己最樸素的願望是「飛回家享受家庭時光」。
  (代科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