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桂蘭
  近日，澳門各中小學校園內的朱古力製品陸續從小賣部和自動販賣機下架，這一舉措源於澳門教育及青年發展局結合衛生局專業意見作出的建議，將含可可豆成分的朱古力製品歸類為「少選為佳」的紅色食品，理由是其含有的微量咖啡因對處於生長發育階段、體重較輕的兒童和青少年健康存在潛在影響，過量攝取可能引發心悸、手震、專注力下降等問題。消息一出，迅速引發熱烈討論，支持方認為這是守護學生健康的必要之舉，反對者則質疑政策「一刀切」、科學依據不足，剝奪了學生的飲食選擇權。
  事實上，澳門對校園食品的規範並非一蹴而就，早於2008/2009學年，當時的教育暨青年局便與衛生局聯合推行「倡設健康小賣部」計畫，按照營養標準將校園售賣的食品分為紅、黃、綠三色標誌，其中紅色為「少選為佳」類別，其品種數量不得超過校園售賣食品總類的兩成。2023/2024學年起，教青局進一步收緊要求，規定所有設置小賣部或自動販賣機的學校需剔除非健康食物，此次朱古力製品的下架，正是這一政策趨勢下的具體調整。
  教青局表示，此次將朱古力製品歸為紅色食品，核心考量是咖啡因對青少年的影響。澳門營養學交流協會提供的數據顯示，12至17歲的青少年每日咖啡因攝取量不宜超過100毫克，單次攝取不應超過50毫克，12歲以下兒童則需進一步減少，而朱古力製品雖咖啡因含量微少，但長期、大量食用仍可能累積風險。該協會副理事長鄭家敏指出，朱古力奶不僅含咖啡因，還伴隨高糖分、高脂肪問題，小朋友飲用半盒更為合適，一包朱古力的適宜食用量僅為四分之一，過量食用可能導致學生上課分神、疲倦，影響學習狀態。
  除咖啡因外，教青局與衛生局還強調，校園售賣的朱古力製品普遍存在高糖、高脂問題，長期食用會增加學生患上肥胖症、蛀牙的風險，不利於培養健康的飲食習慣。與此同時，澳門當局一直積極推動校園健康飲食建設，不僅推行「牛奶和豆奶計畫」，還與澳門基金會聯合舉辦「水果 FUN 享日」等活動，此次對朱古力製品的規範，也是希望引導學生從小養成健康飲食的習慣。
  支持與質疑多方聲音的觀點碰撞
  朱古力禁令的落地，在澳門社會引發了截然不同的兩種聲音，支持方以部分家長和教育界人士為代表，他們認同當局出於學生健康的考量，認為校園作為未成年人集中的場所，有必要對食品進行嚴格規範。
  一位小學低年級學生家長表示，自己十分認同教青局的做法，「小朋友分辨能力還不夠，看到零食就想吃，朱古力奶、朱古力糖果這些東西，吃多了不僅壞牙，還影響吃正餐，學校不賣，其實是幫家長管孩子。」還有部分家長表示，理解學校難以對學生的食用量進行有效監管，與其放任學生過量吃朱古力製品，不如直接在校園內下架，若想食用，家長可在家中做好控量，適度給孩子吃一點。
  教育界部分人士也認為，校園健康飲食政策的推進勢在必行，當前兒童青少年肥胖問題日益突出，飲食習慣的培養從小抓起尤為重要。學校小賣部作為學生接觸零食的重要場所，其售賣的食品直接影響學生的飲食選擇，將高糖、高脂、含咖啡因的朱古力製品歸為「少選為佳」類別，有助於引導學生建立正確的飲食觀念，這也是學校健康教育的一部分。
  與支持方的觀點相對，質疑和反對的聲音同樣強烈，覆蓋了家長、網民、自動販賣機服務供應商等多個群體，他們的質疑主要集中在政策「一刀切」、科學依據不足、忽視學生選擇權等方面。
  不少家長認為，此次政策的執行有「過度嚴格」之嫌，一位小學高年級學生家長坦言，「適量吃一點朱古力根本沒事，孩子們正長身體，一點零食都不讓在學校吃，太誇張了。」這位家長表示，自己並不反對學校推廣健康飲食，但更希望學校採用「引導」而非「禁止」的方式，教會學生如何判斷食品的營養價值，如何控制食用量，而不是簡單地將朱古力製品全部下架。還有家長提出，校園內的食品規範應區分年齡，低年級學生自制力差，可適當嚴格，而高年級學生和中學生已有一定的分辨能力，應給予一定的選擇空間。
  網民的討論則更為熱烈，在澳門多個社交平台，關於朱古力禁令的話題持續發酵。有網民質疑政策的科學性，「茶葉也含咖啡因，難道學校也要禁止學生喝茶嗎？」還有人指出，市面上的含糖飲料遠比朱古力製品的糖分含量高，當局若真的重視學生健康，應對此進行規範，而非只針對朱古力。部分網民從教育角度提出質疑，「以前的學校會教學生分辨哪些食品有營養可以多吃，哪些食品要少吃，現在直接一刀切禁止，難道不賣就代表健康了嗎？學生走出校門還是會接觸到這些東西，沒學會分辨，只會更亂吃。」還有心態激進的網民反諷，「照這個標準，是不是以後校園裡只能吃辣條、魔芋爽了？」甚至有人質疑，此次政策是為內地零食進軍澳門校園鋪路。
  更有業界人士和專業人士對禁令的科學依據提出質疑，香港消費者委員會在《選擇》月刊第318期發布的測試數據顯示，一盒250毫升的朱古力奶僅含約3毫克咖啡因，遠低於可樂、茶飲等飲品，如此低的含量對學生神經系統發育的影響微乎其微，澳門當局以「咖啡因」為由禁售朱古力製品，難以立足。
  官方回應擬推分齡售賣機制
  隨著社會討論的不斷升溫，澳門當局也及時出面回應質疑，糾正政策執行中的「一刀切」傾向。2月24日晚，社會文化司司長柯嵐率領衛生局局長羅奕龍、教青局局長龔志明等多名官員，在澳門文化中心舉辦「社文茶座」，與約70名市民面對面交流，針對校園朱古力禁令的相關疑問作出詳細解答，這也是澳門當局首次公開針對該事件進行回應。
  羅奕龍在交流中強調，政府絕非故意針對校園零食店，更不是「一刀切」地認定朱古力有害，事實上，朱古力製品並非有害食品，只是其含糖量、咖啡因含量及營養配比特點，對低齡、體重較輕的兒童並不適合，若長期、大量飲用，可能影響學生的均衡飲食和健康習慣的養成。對於年齡較大的學生，在適量、偶爾的前提下，完全可以有限度地選擇朱古力製品。羅奕龍還表示，衛生局的所有建議，均以兒童生長發育特點與營養需求為依據，並非主觀判斷。
  針對校園食品的管理機制，羅奕龍透露，當局計劃進一步完善「紅、黃、綠」三色分級制度，後續將與教青局、學校和食品供應商展開溝通，持續檢視學校售賣的食品和飲品清單，考慮對產品按年齡段提出不同的處理建議，進一步細化指引。簡而言之，今後澳門校園的食品售賣將實行「分齡制」，針對不同年級、不同年齡的學生，提供不同的食品選擇，既保障低齡學生的健康，也給予高年級學生一定的選擇空間。
  龔志明則補充，教青局會依據衛生局的專業意見，向學校提供食品和飲品的評級建議，但最終的售賣清單將由學校「校本化」決定。學校可根據自身的辦學規模、學生人數、年齡結構等實際情況，靈活調整小賣部和自動販賣機的食品種類，教青局不會進行強制性的統一規定。龔志明強調，學校作為教育場所，核心任務不僅是禁止不適合的食品，更要教會學生認識健康食物，建立「哪些食物要多吃、哪些食物要少吃」的概念，不同年齡的學生有不同的處理方式，校園食品管理需要把握合適的比例。
  對於部分學校在政策執行中出現的「極端做法」，如直接禁止小賣部售賣所有飲料，官員在交流中並未直接點名批評，但強調學校在執行政策時應把握尺度，避免「一刀切」，要在保障健康和尊重選擇之間找到平衡。與此同時，教青局也表示，將加強與學校的溝通指導，確保各學校正確理解和執行校園健康飲食指引。
  全球校園食品管理的平衡之道
  澳門此次的朱古力禁令爭議，並非個例，事實上，全球多個國家和地區都曾因校園健康飲食政策引發過類似的討論，其經驗和教訓，也為澳門的校園食品管理提供了重要的借鑒意義。
  從國外的情況來看，校園食品管理的核心焦點多集中在「高糖」問題上，而非咖啡因。2023年，美國舊金山、華盛頓等部分地區曾討論並實施校園禁售調味奶的政策，其核心原因是調味奶中的添加糖易導致兒童肥胖，而非咖啡因。但這一政策在實施後出現了明顯的副作用：學生因不滿原味牛奶的味道，飲奶量大幅暴跌，甚至轉而選擇含糖量更高的果汁、汽水等飲品，反而背離了政策的初衷。最終，這些地區紛紛撤回禁令，或改為推廣「減糖版」調味奶。
  英國部分學校也曾推出過嚴格的校園飲食禁令，如威爾士的托尼潘迪社區學院禁止學生在咖啡、茶中添加白糖，土豆泥中禁止使用黄油和牛奶，甚至取消了學生的配菜選擇權，這一政策引發了學生的強烈反對，不少學生聯合抵制校園餐廳，轉而選擇校外的高糖、高脂食品，政策的實施效果大打折扣。
  墨西哥則是校園食品管理較為嚴格的國家，2025年3月，墨西哥政府正式生效校園垃圾食品禁令，該政策在實施前進行了長時間的調研和溝通，不僅與食品企業合作開發適合學生的健康食品，還在學校開展大規模的健康飲食教育，引導學生和家長理解政策，因此政策的實施相對順利。
  香港地區對校園食品的管理則側重於「源頭引導」和「家校合作」，香港衛生署曾調查發現，超六成學前機構會用餅乾、糖果、朱古力等食物獎勵學生，易導致兒童養成嗜甜習慣，對此，香港衛生署並未推出禁止性政策，而是建議學校以口頭獎賞、書籤等非食物獎勵取代食物獎勵，同時聯合家長開展健康飲食宣傳，引導家長在家中做好孩子的飲食管控，通過家校合作的方式，逐步糾正兒童的不良飲食習慣。
  對比全球各地的經驗不難發現，校園健康飲食管理的關鍵，在於避免「一刀切」的禁止性政策，找到保障健康與尊重選擇的平衡，同時做到科學依據、細化指引、教育引導、家校合作的四位一體。過於嚴苛的禁令往往難以持續，還可能引發逆反心理；而過於鬆散的管理則無法起到保障學生健康的作用，只有結合學生的年齡特點、營養需求，制定細化、靈活的管理政策，並配合持續的健康飲食教育，才能真正培養學生的健康飲食習慣。
  澳門此次的朱古力禁令爭議，本質上是社會對校園健康飲食建設的一次深度思考，爭議的背後，是各方對「如何建設健康校園」的不同理解。支持方看重的是「健康保障」，反對者強調的是「教育引導」和「選擇權」。
  客觀來看，教青局和衛生局出於學生健康考量，對校園朱古力製品進行規範，其初衷值得肯定。處於生長發育階段的兒童和青少年，身體尚未發育成熟，過量攝取高糖、高脂、含咖啡因的食品，確實會對身體健康和學習狀態造成影響，學校作為教育和管理機構，有責任為學生營造健康的飲食環境，這也是校園健康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澳門多年來推進的「健康小賣部」計畫來看，三色食品分級制度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學生的健康飲食意識有所提升，此次對朱古力製品的歸類調整，也是對這一制度的進一步完善。
  事實上，健康校園的建設，從來不是「禁止某類食品」那麼簡單，其核心是培養學生的健康飲食觀念和自我管控能力。學校的核心任務是教育，而非「監管」，與其簡單地將朱古力製品等食品下架，不如利用校園食品分級制度，教會學生認識食品的營養成分，理解「為什麼有些食品要少選」，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食用量。對於低年級學生，可適當縮小食品選擇範圍，加強引導；對於高年級學生和中學生，則可給予一定的選擇空間，讓他們在實踐中學會自我約束，這種「引導式」的管理，遠比「禁止式」的管理更為有效，也更能培養學生的獨立判斷能力。
  此外，校園健康飲食建設還需要強化「家校合作」，形成管理合力。學校的食品管理只能覆蓋學生在校的時間，而學生的飲食習慣更多是在家庭中養成的，只有家長與學校形成共識，在家中做好孩子的飲食管控，配合學校開展健康飲食教育，才能真正引導孩子建立長期、穩定的健康飲食習慣。
  目前，澳門當局已明確將推進校園食品「分齡售賣」機制，進一步細化紅黃綠三色分級指引，並強調學校的「校本化」執行權，這意味著此次朱古力禁令的「一刀切」問題將得到糾偏。而澳門社會的這次討論，也讓更多人認識到，健康校園的建設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平衡好健康保障與學生選擇、政策規範與教育引導、學校管理與家校合作的關係，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建設起讓學生受益、讓家長放心的健康校園，才能真正培養出學生的健康飲食習慣，為其一生的健康打下堅實基礎。
  總的來說，此次朱古力禁令爭議並非一件壞事，它不僅推動了校園健康飲食政策的完善，也讓全社會對校園健康教育有了更深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