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不小心把結婚戒指丟進垃圾桶,一個普通人,大概從不會想要鑽進垃圾填埋場。尤其是,當你患有輕微潔癖,每天洗澡洗頭,上公廁紮馬步,下館子要用開水燙碗。
2026年4月,空氣黏稠的春天,我走訪了山東、江蘇的13個垃圾填埋場,裏面的垃圾可以追溯到20年前。它們中的一部分,坡地上的草坪鬱鬱蔥蔥,有著高爾夫球場般的平滑美感;另外一些,陳年垃圾從地下翻出,烈日下,塑膠、腐肉、用過的廁紙混在一起,熬成城市生活的濃縮湯底。行程結束後一周,那股濃湯的氣味藏在身體的某處隙縫,任何食物都難以喚醒味蕾。
這是一個公益組織的調研,他們想確認一個正在變得緊迫,但又在公眾認知之外的問題:這些老舊填埋場被徹底隔離了嗎?它們是不是正在被重新挖開?
變得緊迫的原因是,一份國務院發佈的檔要求,地方政府要在2027年完成填埋場的封場治理,範圍是2024年底前停用的填埋場,檔還要求,「系統摸排填埋場環境污染隱患」。
人類學家瑪麗·道格拉斯有一個著名的觀點:髒的本質,是東西放錯了地方。但在中國的城市管理者看來,情況要嚴重得多:垃圾填埋場就是一個充滿風險的炸彈。
我們的祖先想了無數種消滅垃圾的辦法。古羅馬人把廢棄陶罐改成建築填充物。18世紀熱愛燒煤的倫敦人,建立了一套灰燼的收集系統。到了19世紀的紐約,政府允許約兩萬頭豬到街頭吃掉菜葉、果皮或玉米芯。
直到填埋和焚燒技術出現,現代城市終於發明了一套讓垃圾消失的完美系統。但是,13個填埋場將迫使我們追問:這套系統真的消滅了垃圾,或者只是讓它們延遲釋放?當庫容、財政和維護能力都在承壓,這套系統,還能撐多久?
據統計,中國一共有3839個生活垃圾填埋場,它們佇立在偏遠之地,咽下垃圾,等待答案。
看不見的垃圾
過去50年的人類歷史中,最受矚目的垃圾挖掘專案,或許是由威廉·拉什傑,那位瑪雅遺跡研究者主導的。他是美國亞利桑那大學的教授,1970年代,通過統計被丟棄的尿布、兒童玩具和女性衛生用品等垃圾,他設計了一個公式,分別推測出貧困社區中的嬰兒、兒童、女性數量,並計算出父親的人數。按照他的說法,誤差比人口普查要好。這門學科後來被稱為垃圾學,這位學者則被奉為「垃圾學祭司」。
而在2026年,最受矚目的垃圾挖掘專案發生在深圳,銀湖山麓的玉龍填埋場。
這個開挖專案在2024年6月就開始了,之後逐漸被全國媒體報導:一座沉睡二十多年的「垃圾山」快要消失——「祭司」花了三十多年,用桶式螺旋鑽挖了約130噸垃圾,而據媒體報導,玉龍每天就要挖出6000噸。
和大部分同時代的填埋場一樣,這個位於老城區邊緣,占地約12公頃的填埋場,原本會永遠沉睡下去。
它是深圳最早的垃圾填埋場之一,1983年啟用,1997年就已停用。那些年,特區最時興的消費品,是從沙頭角中英街買到香港來的公仔面、維他奶和力士香皂。
開挖的原因之一,是深圳想和垃圾爭奪寸土寸金的土地。土地整備中心的一位官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說,羅湖的地已經基本開發了100%,剩下的二次開發,「只能是螺螄殼裏做道場,拿著放大鏡一點點去找」,好不容易找出3000平方米、5000平方米,只能「蓋一棟樓」。
我懷揣著和垃圾學學者們相似的期待前往玉龍,試圖尋找公仔面、維他奶、力士香皂包裝,和一段特區草創史。
然而,2026年1月,我第一次去玉龍時,幾乎看不到任何垃圾。
銀湖山麓的這個專案,更像是集合了多種現代工業的魔術奇觀。設計者極力想讓垃圾「消失」:作業面上遮蓋了近12萬平方米的綠幕。噪音和氣味也「消失」在全密閉設計、霧炮和負壓抽風的技術之下。就在離玉龍還有500米距離時,還能聞到一股馥鬱的、極具工業審美的果香,一位工作人員解釋,這是某種添加了植物精油的除臭劑。
一位深圳當地官員驕傲地談起,他參觀過的其他填埋場開挖專案,都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而環境科學專業背景的他,在設計階段就已經把能想到的問題統統規避了。團隊中,還有一個工作人員負責安撫周圍社區居民的情緒,他策劃的進社區活動,甚至包括幫人理髮。
至於垃圾,只有分篩車間的一位負責人記得,一袋或許是1990年代的洗發水包裝,成功逆轉了他對塑膠降解時間的錯誤估計,「30年的掩埋沒有改變它的樣子,就像是昨天才埋進去的一樣」。
分篩後,垃圾會被送去焚燒。
現場工作人員感歎,這樣的專案在多年前無法想像——全靠中國的垃圾焚燒事業過去十年的突飛猛進。2013年,人們還在討論垃圾圍城,一些人寄希望於一燒了之,因而引發了一系列關於焚燒安全性的大討論。後來,焚燒廠遍地開花。2019年,城市生活垃圾焚燒處置量就超過了衛生填埋處置量。
烈焰帶走了「垃圾圍城」,也帶走了我垃圾學式的好奇。
就在要放棄關注時,一個有趣的現象出現了。
那是2026年1月,第二次到訪玉龍,我注意到,太多的記者和各地官員想來參觀了。一位現場負責人說,一年多來,最少有23個地方政府前來參觀,有一線城市,也有西部的省會城市,這些人大多來自城市管理部門。最積極的是北京,參觀者涵蓋市一級到海澱、門頭溝的區一級。他們事無巨細都想知道,資金來源、前期手續辦理、臭味控制、滲濾液處理,以及地下水修復。
他們為什麼想參觀一個開挖的填埋場?前述分篩車間的負責人提到,單純從開挖技術而言,玉龍並沒有突破性創新,只是把此前的成熟技術集中到一個專案當中。
後來,我才意識到,地方政府正在面臨一個「大考」。
倒計時
中國有3839個生活垃圾填埋場。但究竟多少填埋場存在風險,沒有一個公認的答案。
有觀點稱,80%都有污染風險,有的固廢學者認為虛高。但也有學者覺得低了,某固廢學者曾看過某省填埋場風險評估報告,報告中,該省有問題的填埋場比例是100%,「或大或小的區別」。
填埋場曾是垃圾的終點。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填埋場的蓋子快蓋不住了。
首先湧出的是垃圾。超額、超齡填埋問題突出。例如,2019—2022年環保督察中發現,河南新鄉一共11個填埋場,其中9個都超庫容運行。
臭味是最直觀的。早在2014年,玉龍隔壁的下坪填埋場,附近居民曾特意請來弘法寺的僧人舉行「祭天大典」,希望能早日去除臭味。隔年,由原環境保護部環境規劃院研究員、清華大學學者等組成的研究團隊,發佈了一份研究,推測中國垃圾填埋場惡臭影響的人口約1228萬人。
更隱蔽的污染,如今也蓋不住了。進入2020年代,填埋場開始被視為在持續釋放風險的歷史污染源。2022年,中國環境科學研究院編寫了一份填埋場污染控制標準的徵求意見稿,其中一組數字是:對山東、江蘇等12個省市約100個填埋場檢測後發現,平均每個填埋場有防滲層破損漏洞約34個,檔用詞是「極為嚴重」。
這版國家標準於2024年修訂後實施。同年,一項由該院人員發佈的研究,估算了一個讓人擔憂的數字,研究統計了約2600座生活垃圾填埋場,每年產生約4.66億立方米滲濾液,相當於32個西湖。原本,防滲膜可以阻止這種含有多種有毒物質的液體流出,但這篇文章推測,滲濾液的污染物中,約14%會通過防滲層漏洞流到周邊。
污染會影響地下水。一份2024年的行業內部討論紀要中,中部某地級市生態環境局官員透露,省裏曾組織過填埋場地下水評估,結果是「超過四類標準限值,超標現象比較嚴重」。
早年間的不規範填埋會讓情況積重難返。2025年,媒體曝光了一個邊遠縣城的垃圾處理問題,同濟大學教授何品晶受邀為當地提供整改方案建議。
「縣委書記和我說,他來這裏四年了,因為有分管的縣長,自己從沒管過垃圾。」讓何品晶驚訝的是,當問題被上級部門發現後,整個政府系統運轉高效:從相關的局到鄉鎮領導,每個部門的一把手,都被要求錄下自己的發言,對照整改。
後來,上級部門認為整改做得不錯。但實際上,何品晶的建議沒有全部落實,當地給他的說法是:改不了。
「為什麼?填埋場已經填成這個樣子,改不了了。長期不規範填埋造成一系列問題,整改需要錢。」何品晶說。
積重難返的另一個結果是運營成本的提升。最近,何品晶在調研時,還碰到了一種異常情況:因為處理技術不行,滲濾液的處理成本,從每噸80元漲到200元。
「越是沒錢的地方,幹活的成本越高。它所用的技術通常是發達地區不用的。」一個旱季,何品晶到某地調研時看到,因為處理滲濾液工藝不對,調蓄池滿了。填埋場運營公司當著他的面提出,讓政府加錢,「不然幹不了」。
錢從哪兒來?一位固廢學者提到,環保督察發現問題後,地方政府也會向他請教錢從哪兒來,「先建議他們申請中央資金,申請不了就申請省裏的資金,如果還申請不了,就讓地方城投承擔。」
眼下,舊賬不得不處理了。一位曾到玉龍參觀的某地城管部門工作人員形容為:他們正在面對一個倒計時。
2026年1月,國務院發佈《固體廢物綜合治理行動計畫》,要求2024年底前停用的填埋場,除有後續使用計畫的外,原則上到2027年全部完成封場治理。
人們稱它為「固廢十條」,這一命名傳統可以追溯到2013年的「大氣十條」和2015年的「水十條」,分別展現了向PM2.5和黑臭水體宣戰的決心。
只是,相比空氣和水,那些分散在郊野填埋場的垃圾,更難被看見。
多事的人
中國至少有1052座焚燒廠了,幾乎是整個歐洲的兩倍。
第一個填埋場近在眼前。穿過散佈海棠花的路後,盡頭出現了一個被監控攝像頭、圍牆和鐵絲網圍住的「巨型塑膠袋」:一個吞下了80萬人所產生垃圾的填埋場。
從前,填埋場是失落之地,聚集了拾荒者和吃垃圾的山羊。現在這些都被隔離在圍牆之外了。黑色的覆蓋膜上,壓著縱橫排列的橡膠輪胎。有時,覆蓋膜露出的垃圾,會吸引尾羽像浸泡過機油的喜鵲。鳥類喜歡在垃圾裏翻找食物,2026年4月,暴發漢坦病毒的遊輪上,第一對發病去世的夫婦,登船前就曾到過垃圾填埋場:為了觀鳥。
眼前的園區略顯寒酸,堆放著鉛灰色的砂礫和磚塊。「可能是焚燒後的爐渣,資源化利用後,做成磚頭。」楊超操控無人機升空,地面刮起一陣風,卷起塵土。
「看來沒在挖。」他失望地盯著手機螢幕。
楊超不只盯著填埋場挖不挖,他會踐行環保組織的價值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他注意水體顏色深淺,觀察阻隔垃圾的擋牆上的裂隙——哪怕這些微小風險,大多不會直接影響人類的生死存亡。
像他一樣的人會認為,環保領域的法規是一條不夠完美的「底線」,地方政府、企業貼著「底線」做事,標準的建立往往滯後於風險的出現。
守著「底線」遠遠不夠。早在2016年,「蕪湖生態」曾把中國231家焚燒廠的數據做了一次拉練。他們發現,不到一半的廠公佈了監測數據,而這「一半」裏,40%有超標記錄。有的記錄匪夷所思:江蘇一個焚燒廠監測煙塵600次,數據也超標了600次。
現在,中國至少有1052座焚燒廠了,幾乎是整個歐洲的兩倍。「底線」也在上升。「最近兩年,政府主導的執法性監測,公開比例接近90%。」楊超說。
監督焚燒廠不能只靠公益組織。「蕪湖生態」做過一本教普通人去焚燒廠參觀的手冊,教公眾如何理解電子顯示幕上的檢測數據,有的方式還帶有偵探色彩:如何通過藥劑使用台賬,推斷煙氣淨化設施是否正常運行。
對普通人而言,最「實用」的一個信號是,聞氣味——用鼻子檢驗硫化氫和氨氣的濃度。
楊超決定實踐這條建議。填埋場一側的鐵絲網破了個洞,他微微彎腰,滑了進去。
當踩在黑色荒原上會發現,腳底的觸感像接觸到一塊肌肉組織,聯想到垃圾會呼吸的比喻,讓人很難相信,這片荒原是死物、是垃圾之墓。
四周靜得出奇,就連遠處焚燒廠的煙囪都沒有煙霧升起。除了喜鵲,沒有任何會忽然冒出的活物。
楊超很失望,第一個填埋場是最有可能在開挖的。他開始擔心,這次要白跑一趟。
尾聲
行程結束後的一周,我仍然覺得身上有一股臭味。唯一不那麼在意的時刻,是每天傍晚路過附近的垃圾站。
太陽一落山,很多人聚集在這裏。我見到了各式各樣新鮮的垃圾,有紙盒、塑膠袋、老火湯的殘渣,和老鼠。
農業時代,人類只能丟棄殘渣、骨頭、草、糞便或者灰燼,它們中的一部分,被細菌和真菌分解成二氧化碳、水或者氨。那時,地球還能忍受垃圾。
工業革命讓人口聚集,產生更多的垃圾,以及越來越不像自然物的染料、化工殘渣,再後來,塑膠出現了。一些固廢專家相信,微塑膠是一種永遠無法消滅的垃圾——它漂在海裏,埋在土裏,留在人體的腸道裏。有人估計,人類已經生產約83億噸塑膠,其中,80%廢棄的塑膠都進入了自然環境。
最終,消費主義讓垃圾爆發。
那位挖了30年垃圾的「祭司」曾撰文稱,美國處於一個最揮霍無度的時期。按照世界銀行2022年的統計,在北美,每人每天平均產生垃圾超過2.2公斤,而在非洲的尼日爾,這個數字是0.2公斤。
中國也進入了這樣的時期。這裏每天消費6000萬個塑膠餐盒,壘起來的高度是339座珠穆朗瑪峰。每年快遞行業消耗的膠帶,可以纏繞赤道425圈。在大城市,還有難以計數的共用單車墳場。幾年前,甚至出現過,為給偶像打榜,購入的大量牛奶被成箱倒入水溝。
「固廢十條」出臺後,有觀點認為,地方財政難以支撐徹底解決填埋場治理問題,之後會迎來一輪又一輪新的整改,何品晶說:「一定還會有下一次。但是我們要有信心,畢竟每一次整改都會往前推進一點點。」
有趣的是,何品晶對一件事很有成就感:他負責家裏的可回收垃圾處置,已經七年。如果他出差,家裏還會把它們存著,等他回來。
曾被物質世界吸引的「垃圾學祭司」,離世前的十多年,轉而執著於兩件事,翻譯《心經》和對抗消費主義。他還出了一本書,指導人們如何減少消費:離開房間時關燈,保持冰箱底部線圈清潔以提高效率,以及將隔夜麵包做成沙拉麵包丁。在常人看來,這些行為或許過於微小可笑。楊超也有兩位友人,一位至今還在使用iPhone4,另一位,連去超市買豆腐都帶著碗去盛。
那雙走完十三座填埋場的鞋,我最終沒有扔掉。
何品晶即將退休,這位直率的學者最近又有點鬱悶:他想和一位領導彙報調研時發現的新問題,領導拒絕了。「沒有彙報就當不知道」——他覺得,又是一種讓「垃圾」看不見的方式。
(蘇有鵬 周婷怡 鄭子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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