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界“新東方”覆滅記

中緬邊境的賭博並非異軍突起。早在上世紀90年代,這裏的賭場就曾昌盛一時,是內地遊客“邊境幾日遊”的招牌項目。內地每年有數以億計的資金因境外賭博而流失。許多人沉溺其中不能自拔,欠下巨債後”人間蒸發”,被賭場或債主私刑扣押、敲詐、虐待乃至殺害的事件頻有發生。

為此,國家公安部等在2005年掀起“禁賭風暴”,使得大批境外賭場關門停業。然而,開賭的巨額利潤還是使得賭場老闆們“不甘寂寞”。他們就像逃脫貓爪的老鼠,“貓”一走,就立刻另起爐灶,再配上網絡賭博等高科技招式,卷土重來。其中影響最大的就是香港老闆譚志偉、譚志滿經營的“新東方”賭場,僅旗下的一個賭博網站,參賭資金就在7個月內衝至86.87億元人民幣,國內賭客下注近550萬次;網站擁有者獲利2.78億元。

深入“賭城”

香港《文匯報》記者鐘小強,是少數經過暗訪瞭解到“新東方”真實內情的人。在他看來,這裏的盛況完全不亞於“賭城”拉斯維加斯。

在邊境的姐告口岸處,鐘小強隨意跨進一家小酒店,就“嗅”到了賭場的味道。“緬甸一日遊能賭賭小錢嗎?”他指著旅遊宣傳畫試探地問。

“有呀!在邁紮央就有。賭大賭小都行,不到1小時的路程。”穿著酒店制服的前臺小姐毫不猶豫地高聲應答。

“出去要辦証嗎?手續麻不麻煩?”

“不用,不用。給你個電話,讓他開車送你去。”小姐微笑著將一張紙片遞過來。

按著電話號碼,他聯系上了“邁紮央東方娛樂公司”負責外聯的陳進虎。陳進虎表示:“去的話我們來車接,直接到賭場門口,保証過境安全。”,

在公司安排下,鐘小強乘車穿越了國境,未辦任何手續,未受任何阻礙。兩邊居民懶洋洋地看著,習以為常。實際上,緬甸與中國雲南有長達1997公里的邊境線,其間阡陌縱橫,天然通道不計其數,這無疑給了賭場接送賭客的天賜良機。

5分鐘後,車子停在了一片別墅群中。鐘小強側目一瞥,停放的各武轎車中有不少掛著雲南牌照;再抬頭一看,賭場的牌子上寫著“XDF”,即是拼音“新東方”的縮寫;穿著整齊一色的侍者迎了上來,他們都講普通話。若不是過境時見到緬甸文字的路牌,他肯定會以為自。己還在雲南。

他走進了賭場,一個約300平方米的大廳和數張賭桌呈現在了面前。大廳內全部是華人最喜歡的博彩遊戲“百家樂”,清一色的內地賭客環坐四周。女荷官們煞有介事地叫:“莊、閑、莊、閑……”

陳進虎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對他說:”你看,這賭場氣氛夠可以吧。但如果有時來不了,我們也可以幫你賭,就是通過網絡,這樣安全系數更高。”這時鐘小強才發現,有近7成的人都帶著耳機,這些“槍手”正通過電話與身在境內的網絡賭客聯絡,幫其下注。

“他們(槍手)有固定月薪,當然如果老闆贏得多,自然會有些小費。”陳進虎說。

“老闆不怕被騙?”鐘小強問。

陳進虎指著牆頂上的攝像頭說:“不會,老闆通過網上視頻可清晰看到整個賭桌的全貌。”

鐘小強環顧四周,發現大門旁的大桌子前還有一塊小牌,上寫:鋁聯刷卡處。這時,一位女荷官正好從“貴賓廳”走出來,手上拿著一張單子。

“貴賓廳裏都是什麼人啊?我可以進去一起賭嗎?”他假裝好奇地問。

“可以啊,有10萬籌碼的客人都能進入貴賓廳,貴賓廳內押注1萬起。”

“押注那麼高,有沒有人玩啊?”

“怎麼沒人?我們10多間貴賓廳間間都有很多客啊。我們還可以以代客兌籌碼,你給我銀聯卡或者支票都行。”

女荷官一邊說,一邊把單子遞給籌碼兌換台裏的賭場員工。

那張水單是一張A4大小的紙,上面印著一個超過10行的表格,密密麻麻地寫著要兌換的籌碼金額。貴賓廳每次代客兌換籌碼都不低於10萬,最多的有200萬。粗略一算,僅這一張水單上籌碼的數額就高達數千萬,而在籌碼兌換台內,這樣的水單還有很多張。

鐘小強偷偷地把手機拍照功能打開,使盡渾身解數騙過了警衛,記錄下了所見的一切。

毀於內部

盡管不斷有媒體記者試圖接近“新東方”,並且不乏鐘小強這樣的成功者,但真正讓”邁紮央東方娛樂公司”浮出水面從而徹底被摧毀的,是賭場內部的一起“冤寒”:賭場管理人員認定出了“內賊”,一名職工夥同其家屬偷竊籌碼換取現金,賭場便將其綁出境外,實施毆打等迫害手段。

“我們太冤了!”6月11日,近4年來一直對這起“冤案”提出控訴的被害人楊茂軍哭訴道。

30多歲的楊茂軍看上去很蒼老,鼻樑有些歪,精神也比較頹喪。他原來在雲南瑞麗市一家集團公司做駕駛員,但現在已經失業4年。妻子番某文化程度不高;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2004年5月,她應聘到新東方賭博公司設在緬甸龍馬的百家樂賭場,做發牌手,每月能有一兩千元不等的工資。覺得這裏“錢比較好掙”,8月中旬,番某又把待業在家的弟弟介紹了過來,在賭場做外聯員。

但僅僅十來天,她就意識到自己錯了。2004年5月26日早上7點半,番某的弟弟像往常一樣,出境到新東方賭博公司設在緬甸龍馬的百家樂賭場上班。下午4時許,賭場辦公室主管楊杏華叫番某到賭場貴賓休息室,接受一名賭場管理員的盤問。“你有沒有偷竊賭場的籌碼?”面對如此質問,番某感到莫名其妙,但對方堅稱,賭場的監控設備已錄下了她偷籌碼的現場錄像。

“他們始終拿不出來監控錄像。”番某回憶說。盡管如此,她還是當即被戴上手銬,囚禁在了一個小房間裏。然後,賭場的幾個人就離開了,後來她才知道,是去抓她的弟弟了。

幾乎與此同時,賭場的另一隊人馬趕到楊茂軍所供職的瑞麗某集團,楊茂軍說:“你妻子在賭場裏偷籌碼知不知道?”沒等楊茂軍說話,幾個人就把他押上了一輛小客車,同時奪走了他的手機。

“譚哥”(譚志偉)認定楊茂軍、番某合夥偷竊了賭場的籌碼,隨即指示前往其家中搜查”罪証”。“一夥人逼迫我打開家門,非法闖入我家,進行抄家式搜查。但什麼所謂的罪証都沒搜到,卻把一本存摺和300多元現金搶走了。隨後,他們逼我們說出密碼;取光了存摺裏的12.6萬元錢。”楊茂軍說。

“他們先到另一個房間酷刑逼供我妻子,接著又來拷打我,逼迫我承認與妻子共謀偷盜籌碼,其後,又去拷打我妻弟,逼迫他承認合夥參與此事,然後,又再去折磨我妻子。就這樣輪番地弄。”根據楊茂軍講述,在無數次的酷刑拷打面前,他們3人都不願承認偷竊籌碼這一莫須有的”罪行”。譚志偉等人說:“如果你們承認了,就放你們回國,要是再不承認,就把你們交給緬甸軍方處置!”

這句威脅顯然很奏效。在中緬邊境上混的人都知道,欠了賭債的人,一旦被賭場移交給緬甸軍方,其結果只能是不明不白的“人間蒸發”。

萬般無奈之下,楊茂軍3人選擇了“認罪”。在逼迫他們口頭承認後,賭場的人又逼楊茂軍寫出書面“坦白材料”,並強迫在上面按手印。

“放我們走時,賭場的人一再警告我們不准對任何人說,只能說是被緬甸人搶劫受的傷,或者說在外面打架負傷。我和小舅子-瘸一拐地走出房間,而我妻子已經昏迷不醒,由兩個保安背著出了房間。”楊茂軍無比委屈地說。

控訴和無奈

那時,痛苦中的楊茂軍想到了自己的一位戰友--楊佳富,《邊防警察報》記者。當得知戰友的遭遇後,一直關注邊境禁賭的這位記者決定創作一部報告文學。

2006年底,長篇報告文學《禁賭風暴》正式出版。該書一開篇,就寫到了楊茂軍一家人在緬甸新東方賭場的遭遇,整本書中,對於譚志偉、譚志滿特大跨國賭博集團做了大量披露。而該案的加緊偵破,正是在這部長篇報告文學出版之後。

2008年6月11日,這起全國最大的網絡賭博案在昆明市中級法院開審。公訴機關指控,譚志偉、譚志滿等20名被告人違反國家規定,非法開設賭場,嚴重妨害了社會管理秩序,其行為應當以開設賭場罪追究刑事責任。

據瞭解,此案涉案金額之大、參賭人數之多、區域之廣、技術含量之高、影響之大,都創了建國以來全國賭博案之最。’由於被告人數眾多,案情十分複雜,僅卷宗就達70多冊。

“這幾年我始終沒有放棄過討說法的努力,一直在八方奔走,更因為身體一直沒有痊癒,我找不到工作,家裏債台高築。”楊茂軍說,他向相關部門遞交的控訴書得到了高度重視。但是,由於誣陷其偷竊籌碼,並對其實施侵害的主要嫌疑人中有一名澳門人始終沒能歸案,檢察機關認為能証明該項罪行的証據鏈出現了重大瑕疵,如果就此提出指控,反倒有可能影響到對這個跨國賭博集團整體罪行的定性和量刑。因此,在反復權衡之後,決定放棄這項指控。

“檢察官建議我單獨提出民事訴訟。但我不知道這官司是否能打贏。”楊茂軍困惑地說。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這個案件因其跨境和網絡犯罪的特質而存在諸多爭議,辯方律師正在為”新東方”進行無罪辯護。有人在現場看到,譚志偉、譚志滿兩兄弟在休庭期間談笑風生,宛如沒事人一般。

很難確定,結局是否會向人們期待的那個走向發展。正如雲南省公安廳禁賭辦負責人王曉蘋所說:”賭業正逐漸替代毒業,成為邊境地區緬甸人的收入來源。說實話,到現在還沒找到有效的長期治理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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