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鹽”與“烏合之眾”

近日,各地出現了搶購碘鹽的風潮(筆者簡稱其為“謠鹽” )。對此,各家媒體已有連篇累牘的報道和評論,說法不一。如還原“謠鹽”的產生與傳播過程,中國社會的群眾心理問題可略見一二。

“謠鹽”如何產生?

為什麼搶購碘鹽?有必要分析下“搶鹽”者的 “邏輯”。有如下兩個原因:

其一,日本海嘯、地震導致福島第一核電站受損,發生5級核洩漏事故。由於核電站建在海邊,因此會污染海水。由於食鹽有不少來自海鹽,因此海鹽可能受到核污染。為避免吃受到核污染的海鹽,因此要搶購庫存的食鹽。根據此邏輯,重點是搶鹽,而不關心是否補碘。

其二,由於日本是中國的近鄰,日本的核污染可能“漂”到中國來。聽專家說,放射污染物包括碘131和銫137,人體吸入碘131後可能會引發甲狀腺疾病。又聽說,日本政府已開始向核電站附近居民發放防止碘131輻射的藥物—碘片。再聽說,預防碘131侵入的辦法是提前補碘,讓甲狀腺提前獲取足夠的碘,從而避免外來碘的侵入。根據此邏輯,重點是補碘,碘鹽被搶購只是因為吃碘鹽是人們能想到的最常見也最便宜的補碘方法。

如上說法有幾分科學、幾分臆斷,筆者不能妄下定論,畢竟不是“專家”。先看衛生部的說法。3月17日,衛生部網站貼出“放射防護中的碘知識問答”,稱:“碘鹽中碘的存在形式是碘酸鉀(KIO3),在人體胃腸道和血液中轉換成碘離子被甲狀腺吸收利用,我國規定碘鹽的碘含量為30毫克/千克。按人均每天食用10克碘鹽計算,可獲得0.3毫克碘。按照每千克碘鹽含30毫克碘計算,成人需要一次攝入碘鹽約3千克,才能達到預防的效果,遠遠超出人類能夠承受的鹽的攝入極限。通過食用碘鹽預防放射性碘的侵入是無法實現的。”為了平息搶鹽風波,工業和信息化部新聞發言人17日稱,我國生產的加碘食鹽90%以上是井礦鹽而非海鹽。

誰在炒作“謠鹽”?

再看“謠鹽”如何傳播。3月15日,一條據稱來自BBC的關於日本核事故“擴大化”的消息在微博和短信中蔓延,引起不少民眾轉發:“日本政府已經確認嚴重核洩漏,所有亞洲國家應該立刻採取必要措施……一旦出現陰雨天氣,應留在室內,關閉門窗並在第一個24小時滯留室內,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有受到放射性污染的危險”。更危言聳聽的是,“首批污染物質下午4時就會到達菲律賓”。當天下午2時,京華時報採訪BBC駐華工作人員後確認屬於謠言,率先在京華網和京華微博中闢謠。此後,139說客平臺也進行了闢謠,中國移動發了5萬條闢謠短信。下午4時,BBC在其電視直播中澄清謠言。

3月17日(週四),股票論壇“同升閣”有一條題為《遊資買進股票然後造謠言搶鹽很成功》的帖子稱:“炒股票,需要最大的想像力。浙江遊資週二、週三在股市大量買入002053雲南鹽化等股票。週三晚間到杭州當地超市搶鹽!然後在晚上10時左右通過網絡散佈消息。今天將雲南鹽化拉至漲停!以此產生杠杆效應製造題材撬動股票,帶來比實體市場遠遠更豐盛的資金回報。兩條鐵證:1002053前兩天明顯放量建倉。2.謠言從浙江開始傳播。北京有人反映南方江浙口音的人在超市搶鹽。這幾個遊資估計也就是想撈一票,沒想到最後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

在各地出現食鹽搶購風潮後,中鹽公司立刻回應—“發生搶購的地區鹽業公司都已經啟動應急預案,實行24小時緊急配送。”“食鹽價格是由國家定價,任何企業和個人都無權自行漲價。囤積居奇、哄抬鹽價的行為,將受到國家有關部門的處罰。”發改委也發出緊急通知,要求各地立即開展市場檢查,堅決打擊造謠惑眾、惡意囤積、哄抬價格、擾亂市場等不法行為。多部門聯手打擊下,18日鹽業股紛紛出現跳水行情。

“謠鹽”的群體心理學

法國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1841-1931)在名著《烏合之眾》(中央編譯出版社,2004年)中對大眾心理進行了研究。勒龐發現,“在群體中,每種感情和行動都有傳染性”,“長時間融入群體行動的個人,不久就會發現—或是因為在群體發揮催眠影響的作用下,或是由於一些我們無從知道的原因—自己進入一種特殊狀態,它類似於被催眠的人在催眠師的操縱下進入的迷幻狀態。被催眠者的大腦活動被麻痹了,他變成了自己脊椎神經中受催眠師隨意支配的一切無意識活動的奴隸。”因此,這些“烏合之眾”特別容易受到他人的煽動,手法無非是斷言(缺乏論證的“必將如何” )、重複(“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是真理” )和傳染(人們習慣於跟風)。“烏合之眾”受到煽動的時代背景是:普遍信仰(宗教等)的衰落,群體中不同勢力的增長且缺乏制衡,媒體向公眾傳播各種矛盾的意見。雖然勒龐側重分析的是社會運動尤其是革命中的群體心理學,但是他的如上觀點用來分析今日的“謠鹽”事件依然有價值。

3月11日日本大地震以來,各家媒體持續關注,央視直播,不同領域的專家紛紛出鏡,網上各種消息經過轉載迅速傳播。打開電視是日本地震,翻開報紙是日本地震,上網瀏覽是日本地震,人們聊天還是日本地震。經過幾天的視聽轟炸,即便不在日本本土,即便遙隔2000公里甚至更遠,反復播出的海嘯視頻和震後慘況,對二戰中的日本“原爆”和上世紀80年代的前蘇聯切爾諾貝利核事故的文本記憶,都加劇了人們的恐懼感。專家的表現似乎也“不盡如人意”,網上的帖子調侃道:“CCTV說核電站不會爆炸,結果爆炸了。專家馬上說,其他兩個機組不會爆炸,結果也爆炸了。專家接著說,即使核電站爆炸了,外殼能起到很好的保護作用,結果殼被炸飛了,專家開口說即使洩漏也不會污染,結果東京核輻射超標。剛剛CCTV又報道:中國是安全的……???”聯繫到此前不斷有“磚家”為污染企業代言,論證其環評合格,民眾對專家的信任度是打問號的。雖然《京華時報》闢謠有功,但謠言的傳播也反映了民眾對本國媒體的不信任。對非典事件開初的官方媒體的遮掩,對“正面報道為主”的中國式災難報道,人們內心仍存有疑慮,儘管非典事件以來新聞的競爭所導致的媒體開放度有所提高。“3•15晚會”剛剛揭露了很多消費欺詐,毒奶粉事件及以後的各種“毒食”的出現讓民眾對企業和媒體廣告的信任度持續下降。野蠻拆遷和類似事件激化了人們對現狀的不滿,更多的是不安。源於生活的直接體驗,使人們傾向於相信傳言(儘管可能是謠言),而不是主流媒體的報道;或者什麼都不信,就信自己的判斷。信任度的降低,包括對政府、對媒體、對專家的不信任,是“謠鹽”產生和傳播的關鍵原因。

談到“謠鹽”的傳播,還不得不談到的就是其中的行為主體。期望通過炒作“謠鹽”在股市上獲利的民間遊資可謂是最積極、最主動的傳播者,不過,具體的當事人至今尚未證實。很多人在有意無意之間其實都是“謠鹽”的傳播者,尤其是手機短信和微博傳播的方式。借機漲價的商家事實上漁翁得利也樂見“謠鹽”的傳播,少部分人被警方查獲並受到處罰。人們口口相傳的是:“連跑了六家超市,都沒買到鹽,所有放鹽的貨架都空空如也。”“有一對小夫妻站在我前頭,跟超市工作人員說,他們要1000袋鹽,我也嚇了一跳,但超市工作人員倒是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對他們說,別說1000袋,一袋都沒有了。”甚至“開車買鹽的撞上騎車買鹽的”。人們還通過電話互相勸告,“最好”早做準備,如何如何。可以確信的是,善良的人們當中,可能確實有些人擔心核輻射所以買鹽,有更多的人恐怕只是隨大流。未經核實的傳言通過人際網絡和手機、網絡迅速傳播。從個體的不安(看到“鹽架空了” ),到群體的不安( “信息的傳播” ),再到集體行動的生成(浙江、上海、廣東都開始“搶鹽” ),這個過程僅僅只有一兩天。寧可信其有的從眾心理(跟風搶購)和法不責眾(大家都在傳播消息)的心理也體現在“謠鹽”事件中。

“謠鹽”的平息與僥倖

衛生部、工業和信息化部等中央部委和上海、廣東等地方政府的迅速闢謠,從效果上來看是成功的。據《廣州日報》的報道:16日20時,廣州多個商場食鹽賣斷貨,有士多抬價銷售。16日20時30分至22時,市民掃蕩超市食鹽。16日21時,廣東省鹽務局緊急召開會議,啟動應急預案。16日22時,廣州市經貿委啟動了市場供應和食鹽供應應急預案。16日22時30分,廣東省鹽務局對外發佈消息,廣東食鹽儲備充足。17日15時,廣東省政府召開新聞發佈會,通報搶鹽事件和核污染進展。17日20時,廣東省政府應急辦和省氣象局聯合發佈手機短信,稱日本核洩漏未對廣東省海域造成影響,食鹽庫存充足,保障供應。18日8時,廣州市應急辦發佈手機短信,稱日本地震引發核污染,未對廣州造成影響,食鹽糧油等生活必需品儲備充足,保證供應,對哄抬物價者,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僥倖的是,“謠鹽”事件搶的是“鹽”,不是其他。而且民眾基本上比較文明,是在排隊“購買”,並沒有真正在“搶”。再者,買鹽是和平的集體行動,而不是暴力的社會運動。最後,事件並沒有針對政府,無關社會矛盾,更沒有激化社會矛盾。但是,“謠鹽”事件所反映的對官方媒體和專家的信任度的下降,不容小視。在災難新聞的報道中,如何既做到信息的公開、透明,又不在有意無意間製造、渲染恐慌情緒,是個難題。這不代表支持災難新聞就要“正面報道為主”,而是需要報道真實、全面的信息。

或許因為恐懼,或許因為希望

在“謠鹽”事件中,還有更多的人在湊熱鬧。坦白地說,筆者也在其中。或許日常生活太壓抑、太無聊,集體搶鹽成了一種自娛自樂的方式,好像不參與、不討論的人反而成了邊緣人,嘩眾取眾者尤其享受信息首發的快感。人們用 “集體智慧”共同製造、選擇性傳播(根據自己的偏見)和加工“謠鹽”的劇本,最後已分不清真假,像《盜夢空間》一樣。或許,大多數人並不關心真假,只是享受這種集體囈語的超現實性,因為現實是不滿的。正如桑斯坦在《謠言》中所說:“或許因為恐懼,或許因為希望,我們當中的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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