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此，我作為大韓民國第十九任總統，邁出走向大韓民國新時代的第一步。」

5月10日，韓國首爾，剛剛接過當選證的新任總統在位於汝矣島的國會大廳，發表就職演說。

此前一天的總統選舉中，這位出生於1953年的共同民主黨候選人以41.08%得票率獲勝，當選新一任總統。

這是韓國1987年改憲以來首次在總統缺位狀況下舉行選舉，也是參選人數最多的一次，共有15名候選人登記，其中2人在競選最後階段退出。選票長度達28.5釐米，被稱為韓國「史上最長選票」。

此時韓國正逢多事之秋，因薩德的部署出現嚴重爭議，讓中韓關係陷人僵局；圍繞朝核問題的博弈，使朝鮮半島局勢異常緊張。

而隨著前任總統朴槿惠因涉嫌受賄被彈劾、被起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選之後，民眾對政府的信任，也急需重建。

貧困的社會運動者

「我將放低自己的姿態，做一個親民的總統。」

按計劃，這次選出的候任總統沒有過渡時間，在10日獲得選舉委員會確認書後立即獲得職權，火速上崗。

就職演說上，文在寅宣佈他的「親民安排」「走出青瓦台，開啟『光化門總統時代』；與顧問一起共商國是，做一名隨時和國民溝通交流的總統；重大問題上，總統要和民眾彙報；下班路上還要去市場轉一圈，和碰到的市民進行沒有身份約束地談話；時不時還要在光化門廣場開展幾次大型討論。」

實際上，文在寅本就是一位從普通市民中走出的「平民總統」。

在韓國，年輕人中流行一種「湯匙階級論」，根據出身劃分為金湯匙、銀湯匙、銅湯匙和泥湯匙，而文在寅切切實實來自「泥湯匙」家庭。

1953年，他出生在一個難民收容所，是五個兄弟姐妹中的老二，同時也是長子。父母在1950年朝鮮戰爭爆發時，與其他數千名難民一起坐著聯合國的補給船搬到了韓國的廣尚南道。

戰後的韓國既沒有重工業，也沒有當時朝鮮那般肥沃的農田。小時候，文在寅的父親在戰俘營打工，母親在港口城市賣雞蛋，文在寅曾靠替人送煤來補貼家用，也到教堂領過免費食品。

「貧困佔據了我的童年。」當選總統前，他在接受採訪時稱，「但也有好處，我變得獨立，比我的同齡人更成熟。從小我便知道錢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文在寅至今不會騎自行車，不僅因為幼年沒錢買，也因為沒時間學騎車，他刻苦攻讀考取了當地名校慶南中學。不過成績雖好，他卻是一名問題生，高三時抽煙喝酒，因打架曾被停學。

經歷兩次高考，文在寅在1972年考人慶熙大學，攻讀法學。在大學裏，他繼續抽煙喝酒，屢次違反校規，曾被校方4次勸退。

那時，正好是朴槿惠的父親朴正熙執政時期。樸正熙靠政變出道，一上臺就推出了高壓政策：禁止一切政治活動，剝奪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逮捕甚至誅殺進步力量。

文在寅則積極參與社會運動。1975年，他因參與反對樸正熙的抗議活動被捕，判處8個月有期徒刑，緩刑一年，慶熙大學開除了他的學籍。

「保羅•班揚」計畫中的特種兵

1976年，板門店「共同警備區域」的聯合國軍第3哨所路對面，有一棵生長茂盛的楊樹，此時樹枝已長達12米，阻礙了從哨所向北觀察的視線。

8月18日早上，美軍決定砍掉這棵楊樹，並在此前向朝鮮方面通報了砍樹的決定。誰知，當時兩名美軍軍官與朝鮮軍人發生衝突，當場被斧頭砍死。

事件發生後，半島局勢驟然緊張。駐韓美軍司令理查•斯蒂威爾下令進人3級戒備狀態，並制定「保羅•班揚」作戰計畫，砍掉那棵楊樹。

「如果當時朝鮮試圖干預，便極有可能觸發戰爭。」文在寅回憶道。

儘管如此，美韓還是出動了特種部隊去砍樹，韓國特種部隊包括陸軍特戰司令部第一空降旅，當時，文在寅就在其中。

1976年8月，失學後的文在寅應徵人伍。在軍隊時，文在寅表現優異，曾憑藉爆破及生化領域的過硬素質榮獲「最優秀表彰」，而當時授獎給他的第一空降旅旅長則是後任韓國總統的全鬥煥，因此他也被委以應對「保羅•班揚」計畫的重任。

不過40年後，如今的文在寅則以一個溫文爾雅的形象出現，他在接受美國《時代》週刊採訪時，談及南北關係，沒有提到戰爭，而是選擇經濟，謀求韓朝市場一體化，希望韓國企業使用朝鮮廉價勞動力，有意打造橫跨三八線的半島經濟帶。「我們要試著與對方坐下來談話。」

實際上，文在寅在1978年退伍，開始準備司法考試，並順利通過第一輪考試。但1979年總統朴正熙遇刺身亡，韓國掀起民主化浪潮，文在寅又再次走上街頭，訴諸抗爭，並再次被捕，就連自己通過司法考試第二輪的消息都是文在寅在拘留所中聽到的。

雖然出獄後，文在寅職場情場雙豐收，經七年的馬拉松戀愛與夫人終成眷屬，又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于司法研修院，但因這些「前科」，未能成為法官，他決心南下釜山。

「命定遇見盧武鉉」

「看人先看友，我以有一位非常尊敬可靠的朋友為傲，我有資格當總統，因為我的朋友是文在寅。」已故韓國前總統盧武鉉在競選時曾公開讚揚文在寅，「他功成不居，懲惡扶弱，至今不懈。」

1982年夏，文在寅去了釜山一家小有名氣的律師事務所，在這裏結識了影響自己一生的朋友——未來的總統盧武鉉。

「我感覺成為律師的一切過程，就像是命定為了遇見盧武鉉。」文在寅在自傳中這樣描述他與盧武鉉的結識，而盧武鉉也說，「正是文在寅的出現，為處於迷惘中的我打開了一扇認識現實社會的窗戶。」

惺惺相惜的兩人因為都反對當局的高壓政治，在釜山積極開展社團活動，力挺民主運動，被稱作「人權律師」。

1988年盧武鉉從政，但文在寅決意不問政事，直到盧武鉉2002年競選總統，他才挺身而出，助選從政。盧武鉉執政後，文在寅擔任了民政首席幕僚。

不過兩年不到，文在寅就辭職遊歷喜馬拉雅，「我始終不能擺脫知識份子的情結，更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過於激烈的政治鬥爭不適合我。」

在此期間發生了對盧武鉉的彈劾案，而當時的反對黨就是樸正熙的女兒朴槿惠。在盧武鉉危難之時，文在寅當即回國，全力為盧武鉉辯護。兩個月後，憲法法庭推翻國會的彈劾議案，盧武鉉恢復職務。

2005年，盧武鉉和文在寅聯手提出調查二戰時期的「韓奸」，一個由普通民眾組成的「親日歷史調査委員會」公佈了一份3000多人的「韓奸」名單，前總統朴正熙赫然在列。委員會指責他在日本對朝鮮半島實行殖民統治期間加人日本軍隊，擔任一名軍官並與日本人合作。對此，朴槿惠曾經公開表示非常遺憾。

2007年3月至2008年2月，文在寅出任盧武鉉的最後一任幕僚長。其間，他負責籌備盧武鉉與當時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的南北峰會，更陪同盧武弦前往平壤。

「影子」之爭

待盧武鉉的總統任期結束後，文在寅決定遠離政壇，他在廣尚南道梁山腳下買了一棟房子，平時到釜山律師事務所上班，閒暇時就在這裏養雞、種菜，生活安逸。

沒想到，第二年，盧武鉉卷人受賄醜聞，他否認自己拿錢，但坦承夫人收過。最終，因不堪壓力盧武鉉在老家後山跳崖自殺。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在主辦他的葬禮那天，文在寅在致辭中說。

盧武鉉自殺一事，讓文在寅一度更是無意再過問政事。直到2011年，在原來的同僚集體勸說下才重返政壇。2012年4月，文在寅在保守派重鎮釜山突出重圍，當選國會議員，進而代表在野黨參選總統，獲稱「盧武鉉的影子」。文在寅坦言，盧武鉉改變了他的一生，他希望能帶領「進步派」再次執政。

從競選一開始，文在寅關注民生話題就多過外交話題，讓不少政敵抨擊他枉顧國家安全。他誓言要在公共部門創造81萬個T作崗位，優先雇傭青年員工，並讓富人繳納更多的稅。而那年的大選可以說是兩位「影子」之爭,文在寅代表的是盧武鉉的政見，而他的對手則是朴槿惠，自然讓人無法不想到她的父親。

只是，在2012年那次大選中，文在寅雖以48.02%得票率創下在野黨候選人紀錄，但仍以不到4個百分點的微弱劣勢，輸給「選舉女王」朴槿惠。他當時說：「我沒有完成開啟政治新時代的歷史任務。我為此遺憾、內疚。」文在寅2014年宣佈參選民主黨黨魁，2015年改名的共同民主黨贏得了2016年國會選舉、成為國會第一大黨，也讓當年擊敗文在寅的朴槿惠提前陷入跋腳困境。

去年下半年，在他按部就班準備競選本屆總統時，朴槿惠「閨蜜門」曝光。

今年3月10日，韓國憲法法院通過了對朴槿惠的彈劾案。朴槿惠成為韓國歷史上第一位被成功彈劾下臺的總統。3月31日凌晨，韓國法院簽發對朴槿惠的逮捕令，她隨即被移送至首爾看守所。

「朝鮮傀儡」？

保守派執政九年，以朴槿惠被彈劾收場，韓國上下彌漫著尋求改變的氣氛。

在選舉時，財閥、貪污，薩德、朝鮮……內憂外患之下，個人醜聞同樣佔據著選舉的重要篇幅。代表執政黨的自由韓國黨洪准杓涉嫌收受賄賂，還被指控曾迷奸女同學；國民之黨安哲秀仿效葛底斯堡演講、馬丁‧路德‧金演講、奧巴馬演講被批「抄襲」，有關他行賄、涉黑的指控也是此起彼伏。

文在寅也曾經多次「禍從口出」，4月25日，韓國總統候選人電視辯論會中，自由韓國黨候選人洪准杓問他，「你反對同性戀嗎？」文在寅明言，「我不喜歡同性戀。」洪准杓還問道，「軍隊的同性戀問題相當嚴重，你認為同性戀在弱化我們國防軍力嗎？」對此，文在寅也表示同意。

這番言論馬上引發爭議，其支持者為文在寅護航，認為他必須如此表態，才能在這個極其保守的國家贏得選戰。但諸多社會團體表示，最近韓國軍方針對同性戀軍人，令人憂心性少數族群會面臨更多歧視與仇恨犯罪，而文在寅出身于人權律師，竟發表此類言論，他們對比極為憤怒與遺憾。

除此之外，4月20日，文在寅與韓國江原道知事崔文洵會面時，提到朝鮮2002年的啦啦隊員，「真是天然美女啊！」

這句話再次成為民眾焦點，對於其「親朝」之說再度塵囂直上。而在去年12月，文在寅也曾表示，如果當選總統，他願在訪美之前訪問朝鮮。

總是引發爭議多年來，文在寅對朝鮮的立場，被保守派選民認為他是「朝鮮傀儡」。正黨候選人曾在辯論中詢問朝鮮是否為韓國主要敵人時，文在寅表示這應由國防部來回答，他身為領導人的任務是改善朝韓關係。

文在寅的家族本身都是「脫北者」，他也曾經對媒體提到，自己高齡90歲的老母親是家族中唯一的「脫北者」，母親的妹妹至今仍在朝鮮生活，「我母親的最後一個心願，就是希望能再次見到她。」

而據美國《時代》報導，文在寅接受訪問時表示，奧巴馬對朝鮮採取「忍耐」的態度是失敗的，他認為應該要對朝鮮軟硬兼施，一面施壓，一面改變朝鮮。「我記得特朗普曾說要用漢堡說服金正恩。」他稱一旦成功當選總統,將會和特朗普討論最新對策，還會互相交流更多想法。

另據韓國《亞洲經濟》5月12日報導稱，共同民主黨「薩德」對策特別委員會當日表示，新政府已經成立，以國防部為代表的行政部門應該立刻停止「非法」部署「薩德」。

雖仍不知此舉是否為文在寅的意思，但如果這樣做的話，剛剛「抱怨」為薩德系統花了10個億的特朗普想必不會高興。

（張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