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院,一個如雷貫耳卻又十分神秘的名字。它創建於1958年,是國家計畫單列的我國唯一的核武器研製生產單位,是以發展國防尖端科學技術為主的綜合性研究院。1962年,九院從北京遷往青海。
1964年10月與1967年6月,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與氫彈先後試爆成功。舉國歡騰之時,戰功彪炳的九院卻又在謀劃「搬家」的事。在考察了大西南70餘座城市後,以綿陽為核心的「902基地」成了九院的新家。
綿陽歷史學者劉文告訴廉政瞭望記者,九院來到綿陽,與當時三線建設的背景相關。上世紀60年代,國際形勢緊張,中蘇邊境陳兵百萬。尤其在中國成功爆炸氫彈之後,蘇方人士多次表示,應當先發制人,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攻擊,摧毀中國剛起步的核武能力。
黨中央做出三線建設的重大決策。綿陽地處中國內陸腹地,西北邊緣是山高谷深的龍門山脈,向南地勢漸次降低,形成四川盆地的盆周山區,符合三線建設靠山、分散、隱蔽布點的自然條件。作為三線建設的重要戰場,以九院為代表的一大批企業、科研單位陸續搬遷到綿陽。風景秀美的涪江之濱,自此成為大國鑄劍之地。偉大的三線建設精神,在這片土地孕育、昇華。
艱苦奮鬥,「三線精神」夯基石
在1964年至1980年,貫穿三個五年計劃的16年中,國家在屬於三線地區的13個省和自治區的中西部投人了占同期全國基本建設總投資40%多的資金。400萬工人、幹部、知識份子、解放軍官兵和成千萬人次的民工,在「備戰備荒為人民」「好人好馬上三線」的時代號召下,來到袓國大西南、大西北的深山峽谷、大漠荒野,用艱辛、血汗和生命,建起了1100多個大中型工礦企業、科研單位和大專院校。依託三線建設,我國中西部地區初步建立了相對完備的工業體系,綿陽等一批新興工業城市在共和國的版圖上拔地而起。
國家使命在前,綿陽人更是張開雙臂,歡迎建設者。綿陽人對於三線建設的支援,從一個數據便可窺見——各項重點工程迅速上馬,為解決對磚瓦、沙石的急需,僅1965年這一年,綿陽通過突擊興建和擴建機制磚瓦廠,使機磚年生產能力由1964年末的3500萬疋增加到1.36億疋。
曾有人評價過,「三線歷史」是綿陽的根,「三線精神」是綿陽的魂,「三線企業」是綿陽的本。
一名曾參與九院選址的老同志回憶起當年的工作經歷——1964年底,從九院青海基地走出一支六七十人的神秘勘探隊。當時交通不便,他們的任務就是用雙腳踏遍西南的崇山峻嶺。缺宿舍,大家就住牛棚、睡稻草;缺水和食物,大家就喝泥水,吃野菜和包穀果腹;沒有通電的夜晩,就一群人圍在一起唱歌、說笑、逗樂……
選址經過了三次大規模實地查勘。第一次考察隊往川南一線考察,考察後感覺各項指標都很符合,唯一缺點是常年下雨,過於潮濕。第二次考察隊從川北廣元開始,走到陝西勉縣、漢中一帶,覺得很適合,但又超出了選址原則。於是又進行了第三次考察,這次從廣元開始往南走,終於來到了綿陽這塊福地。各方面勘測後,決定把最重要的九院中樞機關定在梓潼長卿山南麓的山腳下。
1969年,902基地正式啟用。此後902基地承擔了多次核武器試驗的指揮工作;原子彈、氫彈相繼在902基地完成武器化定性,由核裝置成功研發為武器;二代核武器——中子彈在902基地研究成功……
梓潼「兩彈城」遺址的正門口掛著「兩彈元勳」鄧稼先寫的一首詩——紅雲沖天照九霄,千鈞核力動地搖。二+年來勇攀後,二代輕舟已過橋。這首詩,是為了紀念一場意義深遠卻鮮有人知的核子試驗。1984年,中國第二代新式核武器試驗成功。此時,距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已有20年。對於這場核子試驗的細節,外界知之甚少,但懂行的人尤其是那些超級大國的核專家們知道,中國已擁有了新式核武器,那些「外科手術」的叫囂應當適可而止。
借綿州這方山水,大國鑄成重劍,民族挺起脊樑!
無私奉獻,許身國威壯河山
今年3月,95歲高齡的楊振寧先生來到綿陽。此行,正是為了追憶自己的老友——中國「兩彈元勳」鄧稼先。
在梓潼「兩彈城」遺址,保有鄧稼先舊居。這是一棟紅磚青瓦的平房,屋外幾棵樹長得鬱鬱蔥蔥,房前安放著鄧稼先銅像。來到這裏,楊振寧凝望著昔曰好友用過的電話機、電腦、牆上發黃的老照片,不時向大家說起他和好友鄧稼先的故事。「稼先為人忠誠純正,是我最敬愛的摯友,他沒有私心,是個可以做朋友的人。」
從1969年隨九院來綿陽,到1985年因重病返回北京治療,鄧稼先與一大批中國最頂尖的科學家在綿陽工作、生活了16年。在鄧稼先離開之後,他的戰友又在這裏戰鬥至今。
讓一窮二白的國家成為舉世矚目的核大國,離不開無數人的奉獻,鄧稼先便是其中一個。在一次核爆炸失敗後,必須有人進到現場,找回一些重要的部件。時任九院副院長的鄧稼先說:「誰也別去,我進去吧。你們去了也找不到,白受污染。我做的,我知道。」他走進那片死亡之地,找到了部件。
但長期遭受核輻射,也讓鄧稼先50餘歲便罹患癌症。難以想像的核輻射令病床上的鄧稼先痛苦萬分,止疼用的杜冷丁從一天一針變成一個小時一針。
既是同鄉發小,又曾一道赴美留學的楊振寧從美國歸來,探視病重的鄧稼先。兩人聊到獎金,鄧稼先伸出兩根手指頭,道出了自己這些年獲得的獎金數額:「二十塊。原子彈十塊,氫彈十塊。」
鄧稼先的警衛員,在鄧稼先逝世後便一直留在綿陽工作。據警衛員介紹,癌症晩期的鄧稼先提出,想去天安門看看。紮根西南多年的鄧稼先,已很久沒見過天安門。但他親手鍛造的大國重劍,卻屢屢出現在天安門廣場的閱兵式上,揚國威於天下。
君視名利如糞土,許身國威壯河山!綿山蒼蒼,涪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
為國忠誠,鍛造民族之筋骨
郭永懷是中國近代力學事業的奠基人之一,也是兩彈一星中唯一以烈士身份被追授「兩彈一星」功勳獎章的科學家,他曾任九院副院長,負責力學和工程方面的領導工作。
上世紀60年代末,郭永懷發現一個重要資料,急於趕回北京研究,便搭乘了夜班飛機。飛機飛臨北京機場,距地面約400米時,突然失去平衡,偏離跑道,紮向了玉米地,騰起一團火球。當人們從機身殘骸中尋找到郭永懷時,吃驚地發現他的遺體同警衛員緊緊抱在一起。燒焦的兩具遺體被分開後,中間掉出一個裝著絕密檔的公事包,竟完好無損。他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對我國科研事業極為重要的資料。
郭永懷犧牲後的第22天,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獲得成功。2年後,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
郭永懷的死訊,第一時間知道的只有三個人:妻子李佩、大師哥錢學森與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對於許多九院的科學家來說,他們沒能陪伴在家人身旁,沒有優渥的生活。甚至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自己也只能謎一般存在。
2015年1月,國家科學技術獎勵大會在人民大會堂舉行。中科院院士、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高級科學顧問、中國「氫彈之父」于敏獲最高科學技術獎。習近平向于敏頒發獎勵證書,89歲高齡的于敏坐在輪椅上,與習近平握手。威震世界的中國「氫彈之父」,此刻已無法站起來。
然而僅僅在十多年前,于敏這個名字都是秘密。當許多內幕解密之後,「于敏構型」隨之聲名鵲起。氫彈構型只有兩種,一種是美國的T-U構型,另一種就是中國的于敏構型。而于敏構型比美國T-U構型組十更加巧妙。
在于敏長期工作過的綿陽,至今仍流傳著許多有關他的故事。他也是一位文史大家,最大的愛好是中國歷史、古典文學和京劇。他會背不少古詩詞,每天都要讀喜歡的書,包括《資治通鑒》、《史記》、《三國志》、《紅樓夢》等等。
多名綿陽學者介紹,三線建設以及一大批科技精英的到來,不僅鍛造出綿陽的工業筋骨,更改變了這座城市的人文精神。
綿陽市區的躍進路,因為「四廠」「兩院」的到來,頓時熱鬧起來。全國各地的建設者與知識份子,不僅帶來了先進的工業設備,更帶來了精神文化生活。在物質條件並不豐裕的時代,人們因陋就簡地製造著快樂。
全國各地知識份子的到來,讓綿陽重文興教之風更盛。如今,綿陽擁有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中國空氣動力研究與發展中心等18家國防科研院所以及西南科技大學等14所大專院校,薈萃了包括26名兩院院士在內的17萬餘名科研和工程技術人員。
綿陽的教育資源更是稱雄川內,綿陽中學、南山中學等名校聲名遠播。2016年,綿中、東辰、南山三所中學有114人被北大、清華錄取,占了四川錄取名額的半壁江山。文脈傳承,在這些莘莘學子中,或許便有未來的鄧稼先、于敏、郭永懷……
(龍在宇/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