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鄧小平的照片登上了美國《時代》週刊的封面,成為《時代》周刊評選出的「1985年度人物」。那一年的候選人還包括美國總統雷根、南非黑人領袖曼德拉等,而鄧小平的當選理由包括:「他在中國推行改革開放政策,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生活因此得到改善」「中國經濟政策的徹底轉變,如果成功,意味著在蘇聯模式的共產主義之外有了另一個選擇」……
1985年,是中國推行改革開放的第八個年頭。那一年,收錄了鄧小平22篇重要講話和談話的《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一書公開發行,系統闡述了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論。與理論建設同步,改革開放的實踐也繼續在全國各地鋪開。1985年6月29日,國務院批復了福建省人民政府《關於報審廈門經濟特區實施方案的報告》,批準將廈門經濟特區的範圍擴大到廈門全島和鼓浪嶼全島,並且逐步實行自由港的某些政策。就在同一個月,32歲的習近平從河北正定調往福建廈門,出任副市長,站在了改革開放的前沿。多年後,習近平在接受採訪時說:”我當時很踴躍地到廈門來啊,就是想來嘗試對改革的實踐、對開放的實踐。
由習近平牽頭,廈門市組織了國內100多位元專家,歷時一年半時間,進行了21個專題研究,制定了《1985—2000爾廈門經濟社會發展戰略》。這是全國經濟特區中瓰早編制的一部社會經濟發展戰略,廈門的社會經濟發展從此有了明確的目標,人們對「經濟特區」這一新生事物也有更多瞭解。著名經濟學家馬洪當時評價說:「這個發展戰略不僅對廈門有指導意義,同時也為其他地區制定區域性發展戰略提供了有益的經驗。」這其中,習近平功不可沒。
以廈門為起點,習近平在福建工作了17年-。他親手推動了這型的改革開放事業,也見證廠八閩大地的春天。
「滴水穿石」「弱鳥先飛」
原寧德地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李金煊的桌頭,放著一本1992年出版的《擺脫貧困》。這本書收錄了習近平在寧德工作期間的部分講話和文童,記錄了他工作中的方方面面。「習近平在寧德工作了兩年,時間上不算太長。但是,他給寧德留下了很深的烙印。」李金煊對《環球人物》記者說。1988年6月,習近平從廈門來到寧德,擔任地委書記,成了當時地委班子裏最年輕的一位。
相比於廈門,地處閩東的寧德落後很多,被稱為中國東南沿海的「黃金斷裂帶」。「寧德的基礎設施薄弱,電力、通信發展滯後,拖了經濟的後腿。我們當時有句順口溜:水停停,電停停,燈不明,路不平,人窮困,家赤貧。」李金煊回憶說,「閩東的9個縣裏有6個是國家級貧困縣,還被列人了全國集中連片特困地區。」經濟發展落後導致一些幹部的思想也出了問題:有人「等、靠、要」,把國家對貧困地區的支援當成「搖錢樹」;有人急功近利,對長期性和基礎性工作興趣不大。而寜德的百姓則希望借改革開放的東風,實現跨越式發展。寜德市委原副秘書長周安林告訴《環球人物》記者:「當時,寧德人有3個夢想:通鐵路,開發港口,建設中心城市。」
習近平感受到了寧德人民心中的熱望。不過,他沒有急於求成,而是一頭紮進了基層。李金煊曾幾次跟隨習近平下鄉調研,對當時的情形印象很深。「習近平下鄉不是走過場,是真的走到最偏遠的地方。有些村子沒通公路,他就走幾個小時的山路,翻山越嶺也要去。老百姓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他一戶一戶過問。當時,政研室有同志總結習近平到閩東後,不知道『掀了多少鍋蓋,掀了多少桌蓋,掀了多少鋪蓋』。」上任不到3個月,習近平走遍了寧德地區的9個縣。
在充分瞭解了實際情況後,習近平提出了「弱鳥先飛」的概念。他寫道:「毫無疑問,在發展商品經濟的海闊天空裏,目前很貧困的閩東確是一只『弱鳥』。」「弱鳥可望先飛,至貧可能先富。」聽到「弱鳥先飛」的想法,寧德人的期待更高了,開發三都澳就是大家的一個迫切願望。「三都澳是一個天然深水良港,早在溝朝晚期就是對外通商口岸,三都島上有很多外國辦事處、公司。新中國成立後,龍近臺灣的三都澳成了海軍基地,承擔了更多的軍琪職責,對外貿易基本停滯。改革開放後,寧德人覺得開發三都澳的機會來了。」周安林說。但習近平經過充分的調研、分析後,保持了冷靜。他認為寧德的經濟基礎過於薄弱,開發三都澳的條件還不具備,等打好基礎、條件成熟以後再做,效果會更好。周安林說:「現在回過頭看,他分析得很有道理。港口的開發首先涉及經濟腹地,寜德當年的經濟狀況顯然不具備條件。另外,寧德周邊的溫州港、福州港都在飛速發展,當時開發三都澳效果未必會很好,更不用說開發港口還需要國家大筆的資金投入了。」
福建省政協原副主席、時任寧德地區行署專員陳增光回憶說:「為了讓閩東群眾儘快擺脫貧困,習近平同志以低調親民的身影深入群眾,開展調研,探索思考,宣導並提出了許多富有遠見的工作思路和對策。」其中,讓李金煊印象最深的是習近平提出的「四下基層」工作制度。「『四下基層』就是信訪接待下基層、現場辦公下基層、調査研究下基層、宣傳黨的方針政策下基層。習近平不喜歡開虛會,要求幹部有時間就多下基層。有一次下基層,接待人員擺了一桌水果和好煙好酒,習近平看到了說:『老百姓要幹多久才能掙出這煙這酒?收起來吧。』」
考慮到寧德的實際情況,習近平在提出「弱鳥先飛」的同時,也提出了「滴水穿石」的改革精神。在下基層的過程中,習近平很注意發現好的典型,希望通過樹立典型,帶動更多地方發展起來。在他看來,地委工作大多涉及農村,沒有典型的東西說服不了基層。1989年底,習近平請李金煊牽頭準備材料彙編,把工作中「典型的、有進步的、有發展的」例子編輯成冊,並取名《滴水集》,寓以「滴水穿石」之意。在《滴水集》的序言中,習近平寫道:「滴水彙聚成的涓涓細流,將匯成江河奔騰向前。」在「弱鳥先飛」的鼓舞和「滴水穿石」的影響下,寧德近30年來一步一個腳印,在改革開放中走得很穩,而且發展不慢。
2010年9月,已是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回到寧德。他登上福鼎核電站觀景台俯瞰遠方,感慨地說:「當年,閩東,人有3個夢想:一是撤地建市,我在(福建)任上時實現了;二是建設福溫鐵路,現在夢想成真;三是開發三都澳,如今也指日可待。而核電站是當年想都想不到的。」
「福州要有大變化了」
1990年春天,福建省會福州迎來了一位新的市委書記——從寧德調來的習近平。時任福州市委組織部長王文貴至今還記得習近平剛到任時的情景:「他來的第二天就下去調研了,隨後幾天我陪著去了永泰、閩清、閩侯等地。那種高效的工作節奏讓人印象深刻,當時我就感到,福州要有大變化了。」
變化很快就來了。習近平履新福州市委書記之時,正是鄧小平發表南方談話前夕。+幾年改革開放的實踐,有成績也有雜音。當時社會上關於姓「社」還是姓「資」的爭論頗為激烈。據《福建日報》報導,習近平準備在福州推進國有企業改革,但選擇首批股份制改革試點企業時,遇到了困難。時任福建省社科院經濟研究所所長陳明森回憶說:「市里最早篩選了一批國有企業,但大家都不敢試、不願試。全民所有制企業還能搞股份制改革?沒有先例參照,怎麼做?即便是決策層,也有不少人對國有企業搞股份制改革一時不能理解。」
1991年,民營企業福耀玻璃醞釀上市,找到陳明森幫忙制訂股份制改革方案。習近平聽說後就把陳明森請到自己的辦公室,跟他聊了整整一個下午。陳明森記得,習近平開門見山地說,請你來就是研究福耀爭取上市的做法,推動國有企業股份制改革試點。「光福耀還不夠,要推動更多的企業改制上市,特別是國有企業,已經不得不改了。必須進行政策扶持,加大改革力度,才能增強國有企業的活力。」習近平的這番話,讓陳明森感受到了他的果敢和擔當。
那次淡話之後,在習近平的推動下,福州市決定由福州經濟技術開發區建設總公司(以下簡稱開發區建總)「試水」股份制改革。改革的過程中雖然經歷了波折,擔開發區建總最終在深交所上市。截至2014年,上市後的開發區建總累計向國家上繳的稅收超過了20億元。之後,習近平持續推動了福州國有大中型企業的規範化股份制改革試點。他在國有企業調研時多次說過,擺脫企業困境的唯一出路就在於改革。
與推進改革並行的,是習近平對提高機關工作效率的重視。他在福州任職之初,外商投資項目審批手續非常繁瑣,一套手續辦下來要跑很多部門,至少需要一到兩周時間,其中某個專案的審批竟然要蓋130多個公章。不少外商苦不堪言。1990年,在習近平「馬上就辦」的提議下,福州實行了投資項目審批的「一棟樓辦公」。這就是當時設立的福州外商投資管理服務中心,全部手續不用出樓就能辦完。有一名韓國外商到福州投資,僅僅兩天就辦完了所有手續。這名外商在意外之余高興地說:「這裏和我們來中國之前聽到的情況可不太一樣。」
如今,在福州市行政服務中心的外牆上,「馬上就辦」精神,巳經深深紮根于福州幹部的心中。
7次調研總結「晉江經驗」
1995年,習近平出任福建省委副書記,此後歷任福建代省長、省長等職,繼續在福建推動改革開放。在此期間,晉江也恰好走到了經濟發展的十字路口。
改革開放之前,晉江因「窮」出名,很多人只能靠地瓜、稀飯勉強度日。改革開放初期,晉江陳棣鎮開始聯戶集資興辦鄉鎮企業,很快成了福建省內的第一個億元鎮,掀起了晉江興辦鄉鎮企業的熱潮。到了1989年,晉江的工農業生產總值已經達到幾十億元,財政收入突破了1億元。3年後,晉江撤縣設市(縣級市),很快就領跑福建的縣域經濟。中國社科院把「晉江模式」與「溫州模式」「蘇南模式」「廣東模式」稱為「中國四大模式」。
但是到了20世紀最後幾年,以鄉村工業化為主要特徵的「晉江模式」遇到了瓶頸家家點火,戶戶冒煙」「煙囪比電線杆還多」「低端競爭,富而不強」……
在這種情況下,習近平在世紀之交的6年裏7次來到晉江調研。在這7次調研中,曾任晉江市委副書記的陳意逬陪同了4次。「習近平除了進社區、訪農村、走基層,還重點走訪了十幾家企業,與企業家交流談心。他經常一個廠就待一個多小時。每一回進企業,他都仔細詢問有沒有引進新技術、開發新產品,市場是怎麼開拓的,企業要怎樣才能做大,存在哪些困難。」陳章進回憶說。
2001年,已經是福建省長的習近平出席了第三屆中國(晉江)國際鞋業博覽會。在安踏的展館,他與安踏昧育局主席兼首席執行官丁世忠聊了20分鐘,當時,安踏成立已經9年,只做運動鞋,名氣不大。習近平捕捉到了安踏存在的問題,於是提出建議:把好質量關,創出自己的品牌,有自己的創新產品。這3點建議抓住了晉江企業普遍存在的問題——品牌意識和創新意識的欠缺。習近平的觀點很快引起了晉江企業家的共鳴,包括安踏在內,很多企業採用邀請明星代言、開發新技術等方式,在國內乃至世界上打出了自己的品牌。丁世忠回憶說:「習近平平易近人,我們辦企業的喜歡和他說心裏話。」
第二年,習近平再次來到晉江,在調研過程中總結出了「六個始終堅持」和「處理好五大關系」的思路。「晉江經驗」由此提出。兩個月後,習近平把那次調研的思考整理提煉成《研究借鑒晉江經驗,加快縣域經濟發展》一文,先後刊登在人民日報與《福建日報》上。多年後,福建省委在晉江召開了全省縣域經濟發展工作會議,對照「晉江經驗」提出:「誰在解放思想上領先,誰就能在發展中贏得主動。」
林業改革,給幹部吃了「定心丸」
福建被稱為「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多林多,是我國南方的重點林區。「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先後進行了兩次林業『三定』和落實、完善林業生產責任制改革,但都沒有觸及產權。由於產權不明晰,山林說是集體的,好像大家都有份,但在山林管理、生產和分配收益上,農民沒有自主權。這個問題到了20世紀最後幾年巳經比較突出了。武平是個林業大縣,又是個貧困縣,老百姓守著『金山銀山』過窮日子。我1997年到武平當縣委書記,全縣的人均年收入才2300多元。農民手頭緊了就上山砍幾棵樹,反正集體林區的林權歸屬不清,也就沒人願意管。有些企業收購這樣的木材非法加工,甚至有些鄉鎮和村裏的幹部還牽涉其中,形成了一個利益鏈。」時任武平縣委書記嚴金靜對《環球人物》記者說。
2001年,國家要求更換老款的林權證,武平的幹部動了心思:何不趁此機會推一把集休林權「分山到戶、家庭承包」的新路??
那一年,在沒有明確政策要求和支援的情況下,武平率先開始了林改,試點、逐步擴大到各個鄉鎮。擔是隨著林改的推開,問題也接踵而至。「比如歷史上的所有權難以界定,比如由於沒有經驗導致分山的方法和程式都不到位等。這種情況下,涉及林改的群眾上訪也逐漸增多。」嚴金靜說,「縣內外都在觀望著武平的林改。我們也擔心,生怕改革『崩盤』,引發大規模亂砍亂伐。縣裏的一些幹部也不想幹,工作量大還有風險,有人私下說『這是沒事找事』。」
當武平林改處在最關鍵的時候,2002年6月21日,習近平帶著省直相關部門的負責人,親自到武平調研林改情況。在聽取了彙報和基層幹部群眾的意見後,習近平充分肯定了武平林改,並作出了「集體林權制度改革要像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那樣從山下轉向山上」的指示。「林怎麼分,老百姓有什麼意見,他看得很仔細,問得很仔細。省長的肯定堅定了武平的決心。7月初,我們就召開了全縣改革動員大會,貫徹習近平的指示,全面推進林權制度改革。」嚴金靜說。
林改在推進,新的問題也一直出現。8月底,嚴金靜整理了一份材料,到福州向習近平彙報林改工作。習近平聽完彙報說「林改的方向是對的,關鍵是要腳踏實地向前推進,讓老百姓真正受益」,並在彙報材料上作了批示。習近平的肯定和支持使林改有了良好的氛圍,武平的林改順利推進。
2003年4月,福建省委省政府在總結武平林改經驗的基礎上,出臺了《關於准進集體林權制度改革的意見》,將林改在全省範圍內引向深入。2008年6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頒發了《關於全面推進集體林權制度改革的意見》,以「明晰產權、放活經營權、落實處置權、確保收益權」為孩心,把林改上升為國家決策。林業改革也被視為繼土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後,我國農村經營制度的又一項重大變革。
2002年,習近平調任浙江省委副書記、代省長,離開了工作17年之久的八閩大地。有時候,數據很能說明問題。那一年,在福建統計局發佈的統計公報中,福建國內生產總值達到4600多億元,人均國內生產總值13510元,相比于上年的增長率分別達到10.5%和9.7%,「全省經濟扭轉了自1998年以來增速逐年趨緩的狀況」。
(李靜濤/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