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在35歲就業門檻的職場人

  投了8份簡歷後,周莉接到一家保險公司人力部門的電話。
  「36歲,離異帶孩子」,電話那頭,面試方得到這幾個關鍵字後,提前結束了通話。
  周莉個頭不高,性格爽朗,是個大嗓門,之前在一家規模很大的醫藥上市公司做行政專員。「我去的頭三年,是勞務派遣過去的,後來轉成集團直聘。」儘管她在公司非常賣力,但由於不是技術崗,可替代性較強,她經常擔心被裁。尤其是越來越多有著985、211甚至海外背景的年輕人加入後,這種擔心愈演愈烈。
  危機首先和年齡有關——無論公務員考試還是互聯網企業,往往將35歲以下作為准入門檻。而到了裁員的時候,這個數字又會再次成為一個無形的衡量標準。全國總工會2022年一項全國性調查顯示,35-39歲年齡組職工中有54.1%擔心失業,70.7%擔心技能過時,94.8%感覺有壓力,均是各年齡組中比例最高的。
  2023年全國兩會上,全國政協委員、全國總工會辦公廳主任呂國泉在他的提案中也提到了35歲現象,「『35歲職場門檻』與社會發展趨勢背道而馳,極易造成就業市場惡性內卷、就業市場人才浪費與斷層,增加勞動者焦慮,引發一系列經濟和社會問題。「

35歲危機
  周莉的職業危機開始得早,她工作起來因此格外賣力——為了在公司長期幹下去,她犧牲了很多私人時間,婚期也一拖再拖。而當她休了一周婚假,再回去上班時,發現原來的工作被年輕人頂替了。站在熟悉的辦公室裡,周莉意識到,公司離開誰都能正常運轉。
  她求助部門經理。看在是老員工的份兒上,經理給她換了工作,還給了後勤主管的名頭。
  意識到危機的周莉,什麼事都親力親為。她不僅負責公司快遞、信件、包裹收發,還得訂購辦公用品、桶裝水,以及給出差員工訂酒店、車票等,儼然成了後勤專員。
  32歲那一年,周莉有了女兒。她休完3個多月產假再去上班時,之前負責的後勤工作,又被年輕人接手了。
  經過一番協商,周莉再次換了崗位——電話客戶主管。這份工作需要她每天接聽8個小時客服電話。這當然是份聽起來有些無聊的工作,但周莉覺得,還得全力以赴。
  那之後,她的生活中,除了接聽電話,就是回家帶娃。孩子兩歲那年,周莉離婚了。她給出的理由是,兩人價值觀相差太大。離婚後,女兒跟了媽媽。
  2022年,周莉35歲,這是她在這家公司的第14年。離婚的打擊和生活的壓力讓她長期失眠,每天大把大把掉頭發,整個人疲憊不堪,眼角紋和頸部的頸紋也多了起來。她意識到自己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雖然眼下這份工作讓她覺得一點意義都沒有,但作為一個單親媽媽,她沒有勇氣辭職。
  2022年1月,毫無徵兆的情況下,周莉被裁員了。沒有理由。
  壓力陡然增加——前夫雖然會按時給孩子撫養費,但其中不包括周莉的開支。她每月還需要支付2000多元的房租及各種生活費。
  剛開始的幾個月,她去批發市場買了些女孩飾品,拿到夜市上售賣,生意還算不錯。隨後受疫情影響,夜市開不下去,小生意慢慢黃了。2023年春節過後,周莉開始四處投簡歷,求職意向仍是行政主管。她一連投了8個公司,只有一家給回了電話。
  接下來再投簡歷時,她把求職意向中的「主管」換成「專員」。但願意錄用她的公司寥寥無幾。她只好和無數畢業生擠在一起,參加所在城市的春季招聘會。為此,她特意穿上職業裝,列印了幾套精美的簡歷。
  35歲的門檻,依然赤裸裸地出現在招聘會現場。
  周莉發現,自己中意的崗位,基本都要求「35歲以下」。倒也有企業注明,「條件特別優秀的應聘者,可以放寬年齡」。但當聽說周莉「離異帶娃」時,又馬上以不合適為由,結束對話。

失業
  許佳最近也頻頻出入招聘會。但顯然,「金三銀四」的職場規律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了——他38歲——一個職場上略顯尷尬的年紀。
  許佳失業半年了。他看上去也很符合人們對中年失業男人的想像,消瘦、沮喪,每說幾句話,都要深深歎上一口氣,仿佛很久沒有過好運氣了。
  他的黴運就是從失業開始的。
  那之前,許佳的人生還算順利。他從農村考到北京上大學,畢業後進入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運營部門,一步步從普通員工做到管理層,年薪最高時拿到過50多萬。他憑藉自己的努力,在大城市安家落戶,娶妻生子。沒有靠家裡,他在大城市買房、娶妻生子。一切的順遂,在2022年10月份變了。
  去年9月初,許佳的妻子生了二胎。為此,他專門請假照顧家人。10月份再去上班時,公司直接告知,他被「優化」掉了。所謂「優化」,就是裁員。
  實際上,許佳被裁掉之前,他所在公司的業績也不斷下降,有人陸續被裁。而且,這兩三年間,公司幾乎沒再招錄新員工。即便如此,許佳也沒有意識到危機,「我工作一直兢兢業業,每年考核也是優秀,和領導關係非常好,怎麼可能裁我呢?」更何況,數次裁員行動中,並沒出現任何波及到許佳的痕跡。
  坐在即將失去的工位上,許佳給三個私交較好的領導發微信,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留下來。而他分別得到的回覆是「兄弟,珍重」「你會有更好的作為」,以及「年輕人都不想招了,別說咱這個年齡的了」。
  許佳「認命」了,他領了補償金,收拾好工位上的私人物品,默默離開。沒人和他說再見。
  乘地鐵回家的路上,他腦子裡滿是房貸、車貸和養兩個孩子的花銷。對於這件事,妻子沒怎麼抱怨,只是催他快找工作。
  許佳學的是通信工程,他一度認為這個專業很好就業。於是,他重新寫了簡歷,在招聘網站上投放。「總共投了幾十份吧!」許佳不是不想多投,而是很多公司招聘時,直接把年齡限制在35歲以下,他連投簡歷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不限制年齡的公司,提供的崗位多是銷售與客服。這類崗位久也無法給他開出期望中的「3萬月薪」。剛失業的時候,許佳放不下身段。一次,他接到某醫藥公司人力的電話,對方說,銷售崗每月底薪1700元。許佳說,
  「你們也太黑了!」對方直接回蔥道,「你都快40歲了,還有什麼可挑的?」
  慢慢的,許佳的心態發生了變化,他不斷下調應聘崗位和期望薪資。到最後,乾脆連工作也不想找了。他每天和朋友外出釣魚,白天釣,晚上也釣。為了釣魚,他不僅不帶娃,有時連飯也不在家吃。妻子抱怨起來,他振振有辭,「網上很多人拍釣魚段子都成網紅了,掙了很多錢,我也可以走這條路。」
  不久前,他終於等到一個面試通知.那是一家國企性質的保險公司,提供的崗位是「電話續保專員」,工作內容是坐到辦公室,催買車險的客戶續保險,月薪上限8500元保底3200元。實際上,這個崗位的要求也是35歲以下,招聘方自稱給許佳「走了個特批」。
  遲遲找不到工作後,他心動了。「那是一家國企,雖然掙得不多,但是穩定。」許佳用這種方式安慰自己。但其實,公司與他的用工方式是三方派遣,和國企職工待遇還是差了很多。

從做外貿到送外賣
  38歲的趙冬沒有許佳那麼挑剔。從前公司離開後,他做過銷售,開過網約車,甚至還跑了幾個月外賣。而他此前的身份,是在一家知名外貿企業做管理層,中間還有幾年被派到海外。公司發展前景很好,趙冬收入也可觀,早早就全款買了房。自從沒了買房壓力後,趙冬就進入了躺平狀態,他認為自己這輩子會一直做一個快樂中產。
  但從2020年底,他所在公司開始走下坡路,國內同類業務的公司,不斷到海外擴張,擠壓了他們的業務空間。「公司訂單越來越少,2021年下半年,一個訂單都沒有。」趙冬說,他們的工資降了30%,但所有人也都在等待轉機,他們相信會有轉機。
  但轉機沒有出現。2022年春節過後,老闆通知全員解散,復工時間不詳。
  趙冬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失業了。由於手頭有些存款,剛開始的幾個月,他沒太著急,但時間一長,他的安全感越來越低——他急需一份新工作,改變這種狀態。
  同樣因為35歲的門檻,他被多家公司攔在門外。
  2022年4月,在朋友推薦下,趙冬到當地一家建築材料公司的市場部當起了銷售。銷售的工作並不複雜,無非是通過各種辦法,讓別人購買自家公司的產品。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趙冬幾乎每晚都泡在酒場上。他的車子後備箱,永遠放著茅臺酒和中華煙。除了陪酒外,他還得經常替甲方負責人去幼稚園接送孩子、到醫院照看甲方家的老人,甚至甲方家需要換個馬桶,也是趙冬跑前跑後。
  因為此前應酬太多,他的體重從70公斤,變成了當下的85公斤。他疏於打理頭髮,坐在沙發上,肚子微微隆起。妻子說他一天比一天邋遢,「以前可不這樣,不穿正裝不出門,頭髮一絲不苟,還每天跑步。」雙方父母也忍不住嘮叨,「一個大男人,天天在家裡幹嗎?」
  最終,趙冬決定開著自家的SUV去跑網約車。而當他完成註冊,正式跑車後才發現,這是一份性價比極低的工作一一自己每天賺的錢,剛剛夠給車子加油。
  再後來,妻子看到一則外賣騎手的招聘廣告,建議他去看看。「以前做外貿,現在做外賣,也行。」趙冬自嘲,他隨即按照廣告上留的電話聯繫了對方。這個崗位沒有年齡限制,對方只要求有一輛電動車。
  外賣公司很快給趙冬辦了出門證,他正式上崗了。彼時因為很多人出不了門,所需物資全靠外賣,每天訂單特別多。「沒什麼人催送達時間,能送到就可以。」趙冬說,他每天早上7點跑單,到晚上10點,日夜不停。一天下來,能掙好幾百,有一天甚至掙了1000多元。
  這樣的「好日子」在防疫政策放開後就到頭了。他有時一天100元都掙不到。2023年春節,他思考許久後,決定放棄送外賣。
  最近幾個月,在人才市場,趙冬常常遇到他的同齡人。其中一個剛被地產公司裁掉的HR告訴趙冬,自己曾親手刷掉過很多超過35周歲應聘者的簡歷。「我記得他說,在很多HR眼中,超過35周歲的人,工作熱情和精力都在下降。」
  趙冬不以為然,「這個年齡的人,經驗和能力都很成熟,家庭壓力只會倒逼他們更努力。」

體制內的年齡焦慮
  但毫無疑問,趙冬的說法在職場上很難被認可——不光企業不接受,體制內也同樣會將35歲作為准入門檻。前者甚至被看作是對後者的效仿。
  全國政協委員、全國總工會辦公廳主任呂國泉接受其他媒體採訪時提到,「由於在一些機關單位的錄取中,存在不要超過35歲的用人標準,也會導致有的企業有意無意地效仿」。
  35歲的姜超,就被這條「死線」卡住了。
  姜超是縣人大的公務員,「上岸」那年,他26歲。工作第二年,他結了婚,妻子是在編高中教師,在省會城市上班,兩人相隔80多公里。大多情況下,姜超只能週末回家,連續加班的話,一兩個月才能回家一趟。有了孩子後,這種兩地生活格外難熬。
  妻子和姜超商量,想讓他調回市里。「但這個想法太天真了,根本沒可能。」姜超說,他甚至連借調都不可能。2021年,33歲那年,姜超決定參加公務員遴選。
  遴選,是上級機關從基層機關選人,屬於公務員隊伍內部交流。想要參加遴選的人必須是編制內人員。和編制外職場一樣,大多地方機關單位,要求遴選人員不能超過35周歲。
  2021年9月底,當地發佈遴選公告時,對於年齡的要求是,「一般在35周歲以下(1985年10月以後出生)」。
  姜超彼時還沒有超齡。10月上旬,他趕緊報了名。
  遴選也有考試,分為筆試和麵試兩種。筆試主要考政策理論水準、分析和解決實際問題能力、文字表達能力等綜合素質,滿分100分,筆試成績占總成績40%。後期面試滿分也是100分,占總成績60%。由於幾乎沒複習,10月底筆試成績下來後,姜超沒有通過。
  如此一來,他只能再戰一年。
  2022年,當地對年齡要求還是「35周歲以下(1986年10月以後出生)」。遺憾的是,姜超這次筆試成績過了,麵點卻沒過。
  第二次遴選失敗,意味著他沒機會了——按照以往對年齡的要求,當地公務員遴選,大概率仍要限制在35周歲以下(1987年10月以後出生),姜超生於1987年2月份。
  中央財經大學人力資本與勞動經濟研究中心發佈的《中國人力資本報告2022》顯示,2001年至2020年,全國勞動力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從8.4年上升到了10.7年,勞動力人口的平均年齡從35.3歲上升到了39歲。
  或許正是基於這些現實考慮,目前已有多個省份,放開了招錄公務員的年齡。
  就姜超參加的公務員遴選而言,也有不少省份在年齡問題上有所鬆動。比如2022年,四川省直機關在公務員遴選時,對年齡要求是「一般為40周歲以下,部分職位可放寬到45周歲以下」;去年,湖南省省直機關遴選時,對年齡要求也是「一般在40周歲以下」。
  「如果我們這裡放寬到40周歲,我就還有機會。」但姜超又覺得,「這似乎很難。」他有了辭職的打算。上過招聘網站後,又退卻了——很多編制外的崗位也限制在35周歲。如果離開體制到社會上就業,可能面臨更大的年齡困境。
  失業許久的趙冬,最近倒是接到了一家外貿公司的面試電話。對方不介意他的年齡,給他的崗位是「駐外外貿業務員」。工作地點:埃塞俄比亞。如果接受,意味著他和家人要無限期異地分居;如果不接受,他則會繼續被擋在35歲的「就業玻璃門」之外。

(李曉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