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吳志良:做澳門文化「守望者」

  吳志良曾說,世間所有的故事,無論是悲是喜,皆源於遇見。澳門是中國與西方相遇之地,也是中外相碰、相交、相知之所。其間種種故事,編織出近5個世紀中西文明交流互鑒的曲折歷程和輪廓,訴說了中華民族面對外力的坎坷探索和悲歡。
  吳志良與這座城市的相遇,仿佛亦是冥冥之中。作為澳門基金會行政委員會主席、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會長,吳志良在澳門生活和工作已超過40年。這位被譽為澳門學界領軍人物的學者,人生軌跡早已與這座小城緊密相連。
  1985年,從北京外國語學院葡萄牙語專業畢業後,吳志良的人生航向因時代機遇轉向南方。在里斯本和澳門完成深造後,他於1988年加入成立不久的澳門基金會。此後30餘載,從管理委員到行政委員會主席,他的職業生涯與澳門的文化命運緊密綁定。他笑稱自己「把人生三分之二的時光都給了澳門」,從當初研究澳門歷史文化的「外來者」,逐漸成為這片土地文化根脈最堅定的守護者與闡釋者。
  在學術界,吳志良是澳門學構建的核心推動者之一,以《東西交匯看澳門》《生存之道》《何以澳門》等一系列著作,為理解澳門獨特的政治發展與社會形態奠定了理論基礎。在公共文化領域,他是「澳門記憶」工程的發起人和操盤手,致力於讓塵封的檔案「活」起來,飛入尋常百姓家。在全國政協的平臺上,他是孜孜不倦的建言者,提案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如何將澳門近500年中西文化交融的經驗,轉化為國家文化軟實力和全球文明對話的智慧資源。
  連接象牙塔與市井坊間,貫通歷史縱深與未來藍圖,吳志良的角色是多維的。對他而言,澳門不僅是一個地理家園,更是一個「人類文明實驗室」。而他的核心工作,就是將這個實驗室淬煉出的生存智慧,分享給一個更加需要對話與包容的世界。
  近日,本刊記者與吳志良進行了一場深度對話,聆聽他關於澳門記憶、文化融合與文明未來的思考。
  記憶工程:從搶救檔案到構建認同
  《文史博覽·人物》(以下簡稱「人物」):許多人瞭解「澳門記憶」,是從一個龐大的線上文史資料庫開始的。在您心中,這個工程的初心和目標是什麼?
  吳志良:如果只把它看作一個數位化的資料庫,那它的意義就被大大低估了。「澳門記憶」的緣起,確實有搶救和整理散落歷史的緊迫感。澳門雖小,但400多年作為中西文化交流最持久的橋樑,留下了浩如煙海的多元語種檔案。回歸前後,我們做了大量學術梳理工作,出版了《澳門百科全書》《澳門總覽》等叢書專著。但很快我們意識到,學術成果不能只停留在象牙塔裏。
  真正的觸動我們的,來自本世紀初基金會參加世界記憶會議的啟發,我們發現許多國家很重視記憶工程,目的是加強民族的歸屬感和凝聚力。這讓我們深思:澳門雖然是很小的地方,但這裏的歷史有一個很獨特的發展過程,其歷史價值同樣值得被「記憶」。它不僅是學者的研究素材,更應該是全體澳門居民,尤其是年輕一代,構建身份認同、建立文化自信的精神源泉。
  所以,「澳門記憶」的目標很清晰:共建、分享、傳承。它不是一個我們建好、大家來查閱的「圖書館」,而是一個邀請全民共同參與的「記憶客廳」。市民上傳一張家族老照片,學生記錄一段社區口述史,都是在為這座城市的精神圖譜添磚加瓦。
  人物:您提到分享和傳承,我們注意到「澳門記憶」有大量走進校園和社區的活動,例如「校園記憶」專案。這些舉措背後有何深意?
  吳志良:文化傳承的關鍵在於青年。保護的意識,必須從瞭解開始。我們希望「澳門記憶」能像一座橋樑,連接起厚重歷史與鮮活青春,能讓學生也能對澳門的歷史文化有更多的瞭解。這樣的活動既是傳承,也是分享,創造了一個互動的學習環境。比如讓學生們去探訪自家周邊的老店鋪,聽長輩講過去的故事,用影像記錄即將消失的技藝。這個過程,比任何課本說教都更有力量。
  當孩子發現,課本上的「中西交融」就藏在外婆做的「免治米飯」裏,藏在鄭家大屋的書聲裏——這座中國近代思想家鄭觀應的故居,如今成為青少年教育基地,歷史就變成了可觸摸、可共鳴的血脈記憶。我們倡議籌畫的「世遺青少年研學基地」,將讓更多年輕人在沉浸式體驗中理解文化傳承的真諦。他們不再是歷史的旁觀者,而成為敘事的參與者和傳承者。這種由內而生的文化認同與自豪感,才是文化遺產得以永續生命最堅實的土壤。
  澳門學:解碼文明共生的實驗室
  人物:與「澳門記憶」相輔相成的,是您長期推動的澳門學。您如何定義這門學問?它試圖回答什麼核心問題?
  吳志良:簡單說,澳門學是一門研究「澳門何以成為澳門」的綜合性學問。但它絕非簡單的地方史研究。在全球化的今天,當「文明衝突論」的陰影再次浮現,澳門,這個世界上中西文明持續對話未曾中斷的現場,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澳門學的核心,是研究「文明共生」。它要解碼的,是不同民族、文化、宗教如何在彈丸之地長期和睦共處,形成「不同而和、和而不同」的社會機理。比如,大三巴牌坊旁的哪吒廟,就是這種「奇特的共存」最直觀的象徵。它不是簡單的文化拼貼,而是經過數百年磨合,生長出的一種「第三文化」狀態——既不完全屬於東方或西方,又能與兩者從容對話。
  在方法論上,澳門學實現了從地方史到全球史的優雅轉身。它打破了「中心—邊緣」的二元敘事,構建了「第三空間」的理論框架。想像一下,16世紀的澳門,一位葡萄牙商人與明朝市舶司官員在議事亭內品著武夷茶,用混合著粵語和葡語的「洋涇浜」討價還價。我們研究議事亭裏華洋官員的協商機制,最終是為了理解多元利益如何達成共識;我們梳理澳門在「一國兩制」下的發展路徑,是為了探討差異如何轉化為創新的動能。
  人物:在您看來,澳門文化融合最根本的特徵是什麼?
  吳志良:澳門文化最根本的特徵,是以中華文化為「體」,以開放包容為「用」,在漫長歷史中形成了一種活態的、平等的融合。
  一個關鍵區別在於「主體性」。澳門的中華文化根基從未動搖,民間社會完整保留了拜關公、觀音、土地公,吃團年飯、上香等傳統習俗與倫理觀念。這使得在與西方文化相遇時,華人社群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文化自信,沒有崇洋媚外的傾向。交流是平等的、生活化的:上午去拜關公,下午可以進教堂;葡式烹飪中用上中式食材,婚喪嫁娶可兼顧不同的宗教儀式。這是一種「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自然狀態。
  澳門,更像一個穩健的「文化宿主」,在擁抱外來元素的同時,始終保持自身文化根魂的清晰與強健。這種融合,不是被同化,而是消化與再創造,最終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卻又涇渭分明、層次清晰的獨特文化景觀。
  未來願景:從「活化石」到「活性酶」
  人物:面向未來,您對澳門的文化角色有何期待?您提出的「文明互鑒的活性酶」這一概念,具體意味著什麼?
  吳志良:過去,我們常說澳門是中西文化交融的「活化石」。但「化石」是靜態的、供人參觀的。站在澳門回歸26周年新的歷史起點,我們不甘於此。
  我希望澳門能從一個「活化石」,轉變為一個「活性酶」。酶的特性是什麼?是催化劑,它能加速反應,促成轉化,自身卻不被消耗。澳門的未來角色,就應像這樣的「文明轉換器」。
  具體來說,首先是知識的轉換器。通過建設「全球中華文化雲」澳門節點,將「澳門記憶」工程擴展為跨國文化資料庫,把澳門積累的海量東西方交流文獻、實物證據,轉化為全球學界研究「東學西傳」的數位化基礎。
  其次是話語的轉換器。依託澳門對中西語境的深刻理解,將中華文明中具有當代價值的精髓,以更易被國際社會理解和接受的方式進行「轉譯」。例如,推動與葡語國家高校合作,開發「中國—葡語國家文化基因圖譜」。
  最後是實踐的轉換器。利用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的制度創新優勢,試點文化數據跨境流動,打造「數字絲綢之路體驗中心」。我們倡議設立「一帶一路文化遺產修復聯盟」,為發展中國家培訓專業人才。這些都是在將澳門的融合經驗,轉化為可推廣、可操作的全球公共產品。
  人物:這個宏大的願景,最終要依靠人來實現。您認為澳門需要什麼樣的人才?
  吳志良:我們需要的是一流的跨界人才。他們既要深諳中華文化的精髓,又通曉國際規則;既掌握嚴謹的學術研究方法,又懂得文化創意產業的市場邏輯和科技應用。
  這要求高校、政府、企業必須攜手合作,打破壁壘,設計新型的人才培養體系。同時,要營造一個真正宜居宜業、充滿活力的環境,吸引全球頂尖的文化創意人才和學者彙聚澳門。只有當人才、思想、資本和技術在這裏自由碰撞,我們理想中的「中國文化矽谷」才能真正成型,澳門才能從一個文明交融的「歷史樣本」,徹底轉變為驅動文明互鑒的「活性」力量。
  人物:您將自己的職業生涯深深融入澳門,對您個人而言,這一切奮鬥的動力源泉是什麼?
  吳志良:我常說,「此處安心是吾家」。澳門最迷人的地方,就在於它能讓每一個與之相遇的人,找到一種安心歸屬的感覺。這種「安心」,源於這座城市深厚溫潤的文化底色,源於它見證並證明了:人類完全可以在保持各自獨特性的前提下,和平、理性、富有創造力地共同生活。
  我的動力,就是想讓這份被歷史驗證過的「澳門智慧」,不被時光塵封,得到有效傳承,並賦能於未來。這不僅是澳門的財富,更是當今世界需要的文明禮物。能夠參與其中,盡一份心力,是我此生最大的榮幸。
  (吳雙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