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美國政府發起貿易戰。2019年,中國對美貿易應聲下降10.7%。
2025年,美國政府再次發起貿易戰。這一年,中國對美貿易下降18.2%。
但這只是一個局部的變化,實際上,在兩次貿易戰之間,中國的外貿總額增加了14萬億元,並始終保持著世界第一貨物貿易大國的地位。
2026年1月,海關總署副署長王軍介紹,中國進出口已連續9年保持增長,也是入世以來時間跨度最長的連續增長。
「十四五」期間,中國累計進出口規模年均增長7.1%。即便貿易戰期間,也仍在增長,2019年外貿增速3.4%,2025年增速為3.8%。
而2026年前兩個月,增速達到了18.3%。
這個數據在全球範圍內並不常見。聯合國報告顯示,2024年底到2025年初,全球貨物貿易實際增長僅2.5%至3%,2026年預計明顯放緩。世貿組織更是將2026年全球貨物貿易增長預期大幅下調至0.5%。
面對複雜環境,體量巨大,還能保持高增速,中國外貿的動力何來?
南方週末記者統計了2025年度海關總署各關區進出口數據、中國對主要貿易夥伴的20.57萬條進出口數據,以及重點行業5.37萬條進出口細部數據。
統計數據顯示,兩次貿易戰之間,中國外貿增長的邏輯變了。它可以概括為三個趨勢:多元化佈局、中間品突圍、民企深度出海。
關稅轉嫁
2018年,美國政府挑起貿易戰。次年,美國由中國的第二大貿易夥伴下滑至第三,東盟取而代之。東盟,即東南亞國家聯盟,有泰國、越南、馬來西亞等11個成員國。
2025年又一輪貿易戰來襲。海關數據顯示,全年中國對全球各地進出口均在增長,唯獨對美國明顯下滑。對美貿易總額同比下降18.2%,其中向美國出口減少19.5%,從美國進口減少14.1%。
這是近十年來,首次出現對美貿易的三項指標均為兩位數負增長的情況。
但中國整體進出口並沒有受到對美貿易下滑的拖累。2025年進出口增長3.8%,出口增長6%。
「這『一增一降』是我們多元化佈局的結果。」商務部部長王文濤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經濟主題記者會上表示。
從2025年貿易總額來看,東盟增長8%,歐盟增長6%,拉美增長6.5%,非洲增長18.4%。東盟、歐盟、美國是中國前三大貿易夥伴。共建「一帶一路」國家貿易占比超過一半。
王文濤總結為「西方不亮東方亮,沒了北方有南方」。
「中國多元化戰略推進卓有成效。」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研究院原副院長、研究員劉英奎向南方週末記者解釋,美國對中國輪番實施關稅戰、科技戰等貿易保護主義措施,中國一方面精准反制,另一方面持續實施市場替代策略,高端消費品、高技術產品轉向歐盟、日韓等發達經濟體,日常消費品和中間品則選擇與發展中國家進行貿易、合作。
對美貿易也還有巨大體量。按國別來算,美國仍是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
劉英奎表示,由於部分中國產品的競爭力不可替代,往往會通過第三國轉口進入美國市場,價格和成本會提高。直接出口到美國的產品,不少是由美國消費者承擔了高關稅成本。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復旦大學全球供應鏈研究中心副主任劉志闊告訴南方週末記者,2018年和2025年兩輪中美貿易戰,對美出口減少源於數量減少,但出口價格變化不明顯。
這說明,美國加征關稅的成本幾乎是由美國進口商在承擔。美方的一些研究也表明,中國商品加稅漲價,使美國消費者購買成本提升、購買力下降,進而造成中國對美出口數量下降。
這也與一線從業者的體感相符。
「2025年初開始,美國市場不怎麼好做了。」程嘯是一名貨運代理,為美區跨境賣家提供海外倉服務。往年10月,他的倉庫會爆滿,但2025年10月,中國賣家們還沒有動靜。
他告訴南方週末記者,之所以難做,除了跨境平臺政策變動的影響,也跟美國用戶購買力普遍下降有關。受關稅影響,美國消費者交的稅更多,加上企業裁員,很多人只買必需品。
深圳一家腦治療領域的醫療設備公司海外市場負責人趙然對南方週末記者說,公司產品海外最大市場在美國,目前在美髮展良好。「雖然加關稅,但我們也加價給終端客戶。即使這樣,我們還是有價格優勢。」
中間品崛起
在中國2025年掙的外匯中,有61%來自機電產品,創下歷史新高。
商務部定義,機電產品指機械設備、電氣設備、交通運輸工具、電子產品、電器產品、儀器儀錶、金屬製品等及其零部件、元器件,以及橡膠輪胎、金屬結構件、玻璃陶瓷石棉製品等基礎材料,和玩具、樂器、醫用傢俱、辦公室金屬傢俱、燈具及照明裝置、打火機等雜項。
中國各大關區統計中,出口額最高的大多為機電產品,高新技術產品往往緊隨其後。三位不同關區的海關工作人員向南方週末記者解釋,機電產品與高新技術產品存在大部分重合。
可以說,機電產品是「中國製造」的主體。
聯合國將國際貿易商品按用途分為三類:資本品、中間品和終端消費品。
對機電產品來說,資本品,指企業用來投入生產的機器設備,如工業母機;中間品,指給到工廠加工組裝的零部件、原材料或配件,如晶片;消費品,如筆記本電腦、手機。
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報告顯示,2025年,機電產品出口中,中間品占到46%,超過了消費品,而且中間品增速達到14.8%,超過了機電產品9%的整體增速。
中間品的快速增長,代表著高附加值零部件的突出表現,它成為機電增長的核心動力。這也顯示出,中國製造正在從「加工組裝」走向「產業鏈爬坡」。因為「加工組裝」會顯示為以出口消費品為主,核心零部件的升級則表現為中間品更突出。
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新聞發言人高士旺告訴南方週末記者,發達國家的中間品貿易比重通常在60%上下,目前中國機電產品的中間品貿易還不足50%。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發現,在機電產品中,出口前三為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零部件、積體電路、汽車。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零部件中,有47%是筆記本電腦。但增速略微下降。
高士旺介紹,過去中國是進口零部件、加工組裝再出口,整機生產成熟,出口規模大。2018年後,外商和中資企業都在東南亞、印度等地佈局,這類終端消費品出口比例下降,同時,企業加大了上游高附加值產品的投資,中間品出口增加。
最典型的中間品就是積體電路,其增速在機電產品中最高,達到27.4%。「當前處於積體電路繁榮期,市場需求、出貨量和價格表現不錯,帶動高增速。」高士旺說。
南方週末記者統計發現,積體電路中,42%是存儲晶片、33%是處理晶片、16%是普通晶片,其他類型9%。
存儲晶片,指存儲數據的晶片,比如閃存、記憶體等;處理晶片,指CPU、GPU等提供運算處理功能的晶片,相當於電子產品的「大腦」;普通晶片,則指其他晶片,如電源管理晶片、信號晶片、感測器晶片等。
高士旺表示,AI和全球數據中心的建設,帶來了存儲晶片的大量需求,價格因此上漲。2025年,存儲晶片市場規模快速接近處理晶片。目前,中國的處理晶片與國際先進水準的差距正在縮小。
機電產品也是中國27個省份的出口第一大類,但產業鏈優勢不同,各省份的側重點也有差異。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發現,廣東、四川、重慶、海南出口金額最高的是自動數據處理設備及其零部件;江蘇、上海、湖北、陝西出口最多的是積體電路;浙江、福建、廣西是電工器材;安徽、湖南、內蒙古、吉林是汽車;北京、河南、山西則是手機。
從進口結構來看,在機電產品的核心零部件上,中國短板也比較明顯。比如,進口的第一大類也是積體電路,特別是處理晶片,進口的種類最多、金額也最大。
「處理晶片依賴先進制程的全產業鏈,在設備、材料、工藝等方面仍存在差距。」高士旺說。
目前,美國和歐盟是中國進口積體電路的兩大地區。且美國仍是第一選擇,進口金額高於歐盟。
出去的是電車,進來的是油車
在機電產品中,汽車值得單獨分析。過往印象中,中國要從歐洲、日本進口汽車,而2025年,中國汽車出口歐盟,第一次超過了進口。
這一年,中國汽車出口增速為22%。其中四成是家用轎車,主要是新能源電車。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海關數據發現,2025年,中國對歐盟出口的家用載人汽車有129.7萬輛,出口額1366.7億元。從歐盟進口的汽車17.2萬輛,進口額753.7億元。
出口歐盟的汽車中,新能源車占51%,混合動力車占35%。從歐盟進口的汽車中,燃油車占95%。也就是說,出去的是電車,進來的是油車。
「產業變化帶來了貿易流向的變化甚至逆轉。」高士旺說,以往燃油車是全球汽車銷售主體,日、德、美、韓等國處於主導地位。如今,中國在電池、電機、電控三電系統方面的技術突破與迭代速度加快,成本、效率優勢凸顯,中國新能源車的全球競爭力與德日等國廠商相比,形成了此消彼長的態勢。
南方週末記者還發現,對歐盟的汽車順差來自其23個國家,順差最大的是比利時。有4個國家仍為逆差:德國、斯洛伐克、羅馬尼亞、奧地利。
對比2024年,中國對歐盟的汽車順差國有20個,逆差國7個。2025年,新增順差國是瑞典、匈牙利、葡萄牙。
「世界各國對電動汽車產業支持政策和發展態度不同,市場需求和滲透的節奏也有差異,但整體來看,在全球,電動汽車對燃油車市場的滲透都是大趨勢。」高士旺說。
劉英奎概括,中國出口歐盟的是終端產品、高端品牌產品,與歐美國家是「平行」的貿易關係。這也是歐美為保護自身產業會採取限制措施的原因,比如歐盟對中國新能源車採取最低限價的方式。
成衣遇冷,面料突圍
統計數據顯示,進出口增速在下滑的,是傳統勞動密集型產業,特別是服裝和塑膠製品。
2025年,中國服裝及衣著附件出口同比下降5%,塑膠製品出口下降1.3%。
「因為美國對中國加了關稅,國內成衣廠部分大訂單流向了東南亞。」蘇西是浙江的服裝及輔料貿易商,也是輔料廠二代。
她告訴南方週末記者,流向東南亞的成衣訂單中,有的仍在中國人手裏。前段時間,蘇西到柬埔寨出差,那邊的工廠有90%以上都是外資持有,主要為中資。
但是國外市場需求沒有因為關稅變動銳減,大量面料、輔料依然需要從國內採購。
蘇西觀察到,目前東南亞的服裝供應鏈還沒有建立起來。她家裏的輔料廠主要做的是紐扣,一粒小小的紐扣需要不同生產環節的企業配合,比如要有專門的電鍍廠、噴漆廠,這個鏈條在東南亞還無法滿足。也有一些輔料已在東南亞形成供應鏈,比如樹脂。
南方週末記者統計海關數據發現,紡織服裝的出口中,金額最高的是浙江、江蘇、廣東等省份的針織物及鉤編織物,主要出口到了越南和柬埔寨。針織物和鉤編織物就是常用面料。
蘇西在社交媒體分享關於關稅與產業轉移的觀察,吸引了不少同行評論。一位來自江蘇的老闆表示,他們已經將成衣廠開到了非洲。
「儘管南美、非洲消費市場在增長,但對中高端服裝品牌來說,這些地區目前的角色仍是生產基地,主要消費市場還在歐美。歐美市場也有分層,價格敏感型的大規模訂單轉移到了東南亞,中高端品牌訂單仍然依賴中國。」蘇西說。
也有一些省份的勞動密集型產業實現了增長。
比如浙江,紡織增長4.4%,服裝也增長4.4%,塑膠製品增長5.9%。山東的服裝也實現了1.4%的增長。
南方週末記者統計發現,出口到美國的紡織服裝中,浙江金額最高,主要是棉T恤、運動衫、羊毛衫等。
出口非洲金額前十的紡織服裝產品中,有九個來自浙江,一個來自山東;出口拉美的紡織服裝產品中,浙江也佔據前十,其中一半是成衣,一半是面料。
總體來看,紡織服裝在2025年的出口出現了全國跌、浙江漲的情況,主要是因為浙江以面料廠為主。在關稅戰中,成衣出口遇冷,而面料出口卻由於東南亞、拉美、非洲的產業轉移需要而增長。
這也是一種傳統產業的中間品突圍,它得益於產業鏈的完善,當終端消費品被限制時,中間品仍能支持增長。
與發展中國家「垂直合作」
東盟、拉美和非洲國家,是2025年中國外貿的增長極。
東盟在出口和進口上都是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其中規模最大的是越南。我們發現,中國出口積體電路、平板顯示模組、面料等中間品到越南,又從越南進口平板顯示模組、手機等終端消費品及礦物燃料、鋼鐵等原材料。
劉英奎解釋,中國向東盟出口零部件、中間品,再由他們加工組裝,最終產品有的在當地消費,有的轉口到美國等第三國,還有一部分返銷中國。在東盟國家中,越南與中國陸海相鄰,製造業產業配套完善,因此與中國貿易投資合作更為密切。
「與大多數發展中國家的合作是產業鏈的垂直合作。」劉英奎表示,在產業鏈條上,中國處於提供部分零部件、中間品的關鍵環節,而發展中國家則充分發揮勞動力、土地等要素成本優勢,深耕加工組裝等環節。
目前,美國加強對中國產品經第三國貿易中轉的限制,原產地審查越來越嚴。轉口貿易進一步受限。
在非洲,中國出口增速達26.5%,進口增速6%,進出口增速都是各大經濟體中最高的。
南方週末記者梳理海關數據發現,出口集中在尼日利亞、南非、埃及和利比理亞,占近四成。進口中,南非、剛果民主共和國、安哥拉、幾內亞、尚比亞占七成。
「對非出口增速這麼高,得益於非洲近幾年經濟發展水準提高,消費能力、市場容量都在擴大。」劉英奎解釋,非洲有十幾億人口,需要大量日常消費品。且處於工業化初期,對製造業所需機器設備等資本品,基礎建設所需鋼筋水泥等產品,有著巨大的市場需求。
也有部分是中國到非洲當地投資生產。比如服裝、鞋類等勞動密集型產業,中國企業出口中間品到非洲,加工後的產品既供應當地,有的也轉賣到歐美。「電子產品等加工生產需要具備較高技能的熟練勞動力,這方面東南亞國家更具優勢。」劉英奎說。
統計海關數據顯示,中國出口非洲的產品主要有電話、汽車、筆記本電腦、聚酯纖維面料、船舶和成品油。進口以原材料為主,如原油、鋁、銅、黃金。
拉美的情況與非洲類似。中國出口以電話、螢幕零部件、電視、筆記本電腦為主,目的地主要是墨西哥和巴西。進口則集中在原油、鐵和銅等金屬礦藏及大豆等初級原料上。
不再只為轉口
劉志闊將全球分為四大市場:中國專屬市場、美國專屬市場、中美共用市場、其他市場。可以簡單理解為中國、美國、轉口貿易地和非轉口貿易地。
若是對美出口減少的貿易被轉口貿易分流,就會出現中美出口大幅下降後,中國對轉口地出口上升,轉口地對美國出口上升的現象。
但2025年前11個月的貿易數據顯示,中國對美出口下降的同時,轉口地效應儘管存在,非轉口地的貿易效應卻越來越強。這類市場未來應重點拓展。
「2018年貿易戰後,中國企業通過越南、墨西哥等地的轉口貿易,產品最終流向美國。到了2025年,中國企業出海邏輯發生變化,轉而深耕出海地的本土市場,東南亞、拉美、非洲等地的國家都呈現這一特點。企業出海也讓中國與這些地區的聯繫變得更加緊密。」劉志闊說。
這一過程中,民營企業出海對中國出口貢獻巨大。
2019年,民營企業進出口額占外貿總值的比重首次超過外資企業,成為中國外貿的主力軍。2025年的進出口總額中,民營企業占到57%,外資企業占29%,國企占13%。
劉志闊解釋,由於中國供應鏈優勢顯著,企業出海擴展市場的同時,也帶動母國的中間品、資本品出口,支撐了中國出口的強勁表現,而進口往往因計入海外工廠所在國,不再體現在中國的貿易帳戶上。
但也有企業家跟劉志闊交流時提到,他們企業今年對某國的出口大幅增長,是因為海外工廠建設初期所缺乏的中間品、資本品需從中國大量進口。其中生產設備屬於一次性採購,工廠建成後便不再需要。這意味著,未來出海的企業若能在全球找到性價比更高的供應鏈,國內對其的出口供應恐怕將被取代。
更值得思考的是,中國出口迅猛得益於非美經濟圈的拓展,但中國的高精尖製造業,核心市場仍在歐美。也就是說,當中國製造業在價值鏈上爬坡時,仍然會與美國短兵相接。
「中美想完全『各玩各的』並不現實。」劉志闊表示,梳理中國企業出海數據會發現,大家以為企業出海都去了東南亞、非洲、南美,但去得最多的還是歐美。
中美之間雖加征大量關稅,但雙方也有關稅排除清單。對於自身需要且找不到替代品的,會被排除在關稅之外。
「如何延續外貿韌性尤為重要。」劉志闊說,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加大研發設計投入,讓產品不可替代,這才是核心競爭力。
趙然所在企業在美國開設了分公司,取了一個本地化的名字。「過去很多中國廠家以代工為主,我們現在不需要了,還是要建立自己的品牌。」
美國通用電氣原董事長傑克·韋爾奇,被譽為「全球第一CEO」,在其11年前的著作《贏》中,他列出了一個當時歐美CEO最關心的問題:「來自中國的競爭正在排山倒海地撲來,我們該如何生存?」
他的回答是,直面挑戰。「中國如今的確是能夠改變商業環境遊戲規則的國家。採取貿易限制、要求人民幣匯率升值、制定知識產權法規,以及其他政治手段,都不能逆轉它的增長勢頭。」
(周小鈴/文)
中華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