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回到縣城創業

  寧夏涇源縣,一家還原陝北土密洞質感的茶館,是伍星和朋友們如今固定的聚會地點。四人圍坐一桌,一壺罐罐茶108元。這個價格,在收人普遍不到四幹元、拉麵6元一碗、計程車起步價5元的縣城裏,絕不便宜。
  伍星是涇源人,在這裏讀完小學、初中,後來去銀川讀高中、上大學。涇源縣城,成了她少女時代記億的承載。她記憶裏最好的去處,是一家開在名創優品樓上的奶茶店——甜甜圈、藍都冰沙、披薩。誰能點得起,誰就在同齡人中擁有一點無需言說的體面。「可惜開了不到兩年,那個店就倒閉了。」後來說起這家奶茶店,伍星總覺得惋惜。
  如今,縣城裏手工涼皮、粽子逐漸被半成品取代,政府新建的「牛街」和全國千篇一律的網紅小吃街幾乎沒有分別,蜜雪冰城倒成了不少人的心頭好。舊有消費場景正在退場,新的消費需求正在生長。
  這種變化並不只發生在涇源。過去幾十年裏,縣城是一個明確的「流出地」——人口向城市集中,資源向中心城市聚找,縣城則被視為一種緩慢消退的空間。但近幾年,這條單向流動開始鬆動。
  2024年全國縣域經濟總量達54萬億元,占全國GDP近四成。麥肯錫預測,到2030年,中國六成以上的個人消費增長將來自下沉市場。縣域正在成為被重新打量的經濟單元,也成為一部分年輕人重新計算人生成本的地方。
  數據背後,是一批往回走的年輕人。他們不是為了「躺平」,而是帶著在大城市習得的經驗、服務意識和審美品位,回到縣城做點不一樣的事情。
  主動回到縣城的年輕人
  吳小悟在杭州的互聯網公司做了多年文案策劃。她記得當時的狀態一一不是累,而是對職場產生強烈的倦怠感。站在28歲的節點上,她已經看見35歲那道牆。
  2023年初,她開始籌備自己的咖啡店,花大量時間做功課。一年後,「正午顯影noon coffee」在福建霞浦縣城開業。她租下臨街56平米的門面,年租金4萬。這個價格,在縣城不算低,但在杭州,甚至夠不著開店的門檻。
  她在杭州積累的品牌認知、視覺判斷、運營方法,在這裏不必打折,反而能形成差異。所謂回流,首先是一筆賬:當大城市的努力性價比變低,縣城反而提供了更低的試錯成本。
  詹琦麗在上海做廣告,專案制工作把時間切碎,睡眠壓縮到極限。她打電話給父母哭訴,「工作根本幹不完」。一次到新疆旅行,讓她在特克斯縣看見另一種可能。那裏旅遊資源豐富,大量院子閒置,鋪租極低,還有本地合夥人願意入局。於是,她與三位合夥人盤下一個院子,今年5月,集咖啡、甜品、文創於一體的「風織謠」開業。
  在湖南慈利,西早的選擇帶著明顯的實驗色彩。她是南開大學本科生、劍橋大學碩士生,如今在倫敦大學學院攻讀城市規劃博士。2022年,她和高中同學「小老虎」用越野車後備箱做起移動調酒攤,三年後開出小店「住所無定」。
  「在縣城,你只有KTV、劇本殺和踩箱喝啤酒的酒吧,沒有更安靜、更具城市生活方式的去處。」於是,兩人各出幾萬塊壓歲錢,加上父母資金的支持,店就開了起來。
  在年輕的創業者看來,縣城的容錯率更高,尤其是金錢成本的容錯率。
  這種「高容錯」的背後,是創業版圖的結構性分化。官方統計數據顯示,2024年,上海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下降3.1%,北京下降2.7%,而全國仍增長3.5%。與此同時,農村居民人均消費支出,扣除價格因素,比上年實際增長5.8%。資本、年輕勞動力、消費需求同步向下滲透,縣域市場迎來前所未有的發展窗口期,不同賽道的青年創業者紛紛抓住這波機遇。
  離開蘇州、回到安徽靈璧開辦 Lamne鋼琴藝術中心的淑蕾,選擇的是縣域美育教育賽道。一節45分鐘的鋼琴課,蘇州能定價300元,回鄉後只能調整到100元。但價差背後,是截然不同的創業成本:縣城一樓鋪面年租金僅兩萬餘元,這筆錢在蘇州不足以支撐一間小型教學點,在縣城卻能讓她配齊品牌琴和三角琴,搭出完整的一對一教學空間。她的工作室,不到兩年便能回本。
  為「混不下去」,而是重新發現了縣城的機會。曾經的「流出地」,成了能讓他們重新掌控生活和成本的地方。
  被重新命名的需求
  主動回到縣城,只是故事的起點。能否活下去,取決於能否發現那些尚未被滿足、甚至尚未被意識到的需求。
  安徽大學社會與政治學院博士後雒珊長期研究縣域經濟。她指出,過去中西部縣域經濟活動主要服務於農業生產,但城鎮化改變了人口結構。大量農民家庭進城買房、陪讀,催生出一種典型的「一家三制」模式:年輕男性在大城市務工,年輕女性回縣城陪讀,父輩留在農村務農。三種生活方式,共同指向同一個目的地一一縣城。
  「縣城裏高收入的就業機會實際上非常有限。」雒珊說。有限的就業機會與新增常住人口之間的需求,成為青年選擇創業的動力。
  這種落差首先體現在服務型消費上。2024年,在廣東普寧,空空只是隨手在小紅書發了一條關於化妝的筆記,很快便有入私信約妝。起初只是副業,不到兩個月,副業收入便超過了主業。如今,她的約妝工作室一天最多能接待6到10位客人,甚至有人專程從天津來到普寧學習化妝。
  「現在化妝很普及了,但縣城很多人不會畫。」在她看來,客人願意付費買下的,不只是妝容,更是社交分享和自我表達的情緒價值。
  雒珊將縣城消費概括為三類:日常生活消費『以奶茶甜品店、連鎖品牌零售等新興休閒消費,以及教育培訓等發展型消費。過去人們關注的是縣城居民有沒有消費能力,如今更值得關注的是,他們想消費什麼,而這些需求想法是否能得到回應?
  空空觸及的正是逐漸下沉的休閒消費。當大城市早已成熟的消費方式進人縣城,需求先變,供給滯後,這種「供需錯位」,成為不少年輕創業者發現機會的起點。
  相比休閒消費,教育投入顯得更穩定,也更具持續性。馬妍是寧夏涇源人,2019年從黃淮學院美術教育專業畢業後回鄉,開辦貝思特藝術培訓中心。她很快意識到,藝術教育在縣城既是需求,也是一個觀念尚未打開的市場:不少家庭願意花上萬元帶孩子旅遊,卻會為一年兩千多元的美術學費猶豫,「這個思想還沒轉變過來」。
  在雒珊看來,「雙減」之後藝術培訓反而獲得更大發展空間,越來越多家庭願意為孩子購買素質教育資源。但真正打動馬妍的,是具體的人:下雪封山時急得哭著也要來畫室的孩子,以及他們逐漸從臨纂範畫走向自主表達的轉變。教育消費的穩定性,不僅在於「剛需」,更在於它承載著縣城家庭對下一代生活可能性的期待。
  發現需求之後,年輕創業者面對的下一個問題,是重新理解人們究竟願意為什麼付費。
  在特克斯,旅遊旺季集中在每年6到8月。遊客消費和本地人完全不同,詹琦麗的店裏賣得最好的是首飾、羊毛杯墊和透卡。但她很快發現,特克斯的文創店多達十幾家,產品高度同質化,有遊客甚至吐槽「特克斯好像一個巨大的義烏城」。
  為了不淪為「義烏分店」,她和合夥人堅持做手作孤品:義工做的繞線戒指、當地裁縫做的發圈、從中亞買手手裏淘來的毛氈耳環。「我敢保證你在特克斯甚至整個伊犁找不到一模一樣的戒指。」差異化,是同質化市場裏唯一能讓消費者記住你的方式。
  吳小悟的咖啡館同樣沒有請設計師,空間、菜單、視覺等設計,她憑藉多年的工作經驗主導完成。店裡季度更新的菜單上,特調飲品的名字來自電影。有顧客因為認出電影名字主動和她聊天,有遊客連續三天來到店裏,只為了繼續討論電影和閱讀。「小巧思被發現的時候還是挺開心的。」她說。
  但部分本地居民依然會疑惑:「為什麼要花比瑞幸、庫迪更高的價格喝一杯咖啡?」縣城咖啡館出售的,從來不只是咖啡,而是一種關於審美、圈層和精神消費的想像。
  西早把「住所無定」定位為「日咖夜酒」,期望建立一個屬於縣城年輕人的公共空間。慈利縣城過去的夜生活只有KTV、劇本殺和傳統酒吧,缺少一個能安靜聊天、放電影的地方,她便不斷組織放映會、市集和彈唱會。店裏最初九成顧客是女生,只因為老闆也是女生,這裏天然讓人覺得更安全。越來越多曾在外地讀書工作的人,回到慈利後在這裏找到了「同溫層」。
  對今天的縣城而言,需求早已不是靜止等待被滿足的市場事實。它隨著人口流動和生活經驗變化,也隨著一群年輕人的到來被重新命名、重新組織。
  想像與現實的落差
  縣城創業的陷阱,是把縣城當成大城市的縮小版。
  西早對此有著深刻感受。「住所無定」從設計之初就帶著理想主義色彩,空間與平面設計上,她請了上海的專業人員精心設計。三個門面朝外、進深淺的空間,是特意選的。
  「很多人覺得縣城的人喜歡私密但我一直覺得,他們同樣需要公共生活。」這種開放性,也延伸到經營方式上:她不斷舉辦電影放映、手工工作坊、市集、彈唱會,希望讓咖啡館成為年輕人的公共客廳。
  但縣城對這類文化活動的接受度,與大城市並不相同。真正受歡迎的,是互動性更強的市集和手工活動。電影放映和讀書分享,參與者始終寥寥。店裏的書長期擺在那裏,鮮少被翻閱。
  更現實的壓力來自成本。「住所無定」堅持現調雞尾酒、精釀啤酒和精品咖啡,但受制於成本;客單價降不下來,而真正理解這些產品且具備消費能力的人,在縣城始終是少數。
  開店一年多後,西早發現真正的問題不是沒有客人,而是客群增長很快觸頂——「後面來的基本就是固定那些人,不來的,也不會突然再來。」春節、國慶假期的熱鬧總會隨假期結束迅速退去,「大家已經沒有新鮮感了」。至於回本時間,她沒有答案。「如果一直回不了本,就會重新考慮。」
  西早的困境,不是一家店的經營問題,而是指向更普遍的規律;新的消費方式可以被帶進縣城,卻無法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座縣城已經形成的消費結構。創業者能創造新場景,卻不能同時創造出足夠規模的新消費者。
  雒珊把這種落差概括為兩種「錯位」:創業者理念與地方社會運行邏輯之間的錯位,以及業態選擇與縣城消費結構之間的錯位。「縣城的消費人群,以進城農民家庭和體制內群體為主,對新興消費有需求的人群較少,但多數新興業態更依賴流量經營,這就導致新興業態生存的可持續性較差。」
  吳小悟也經歷過艱難的第一年,「縣城對咖啡作為日常消費的接受度不高」。
  她靠兼職收入和平靜的心態熬過來。「我從追求效率的系統出來,現在自己挺反效率的,覺得這是要做一輩子的事,連每月投入、營收都沒太細算,就看餘額。」
  第二年開始,店裏的經營緩慢好轉,今年上半年已超過去年同期。她將這歸因於緩慢積累,而不是某次行銷爆發。相比迅速獲得流量,她更願意等待市場慢慢「長」出來。
  這種「等待」,恰是許多返鄉創業者最容易低估的部分。相比大城市,縣城最大的優勢在於營運成本足夠低。租金更便宜,人工成本更低,試錯門檻不高。即便創業失敗,損失往往也不會大到無法承受。但另一面,低成本也意味著低壁壘。一種新生意一旦被證明可行,很快便會出現模仿者。一家店能夠堅持多久,並不取決於它開得夠不夠快,而取決於它能否比市場成長得更久。
  活下去:比趕風口更重要
  需求被看見、被識別,甚至被創造出來,並不意味著它能導向一門穩定盈利的生意。在縣城的市場裏,能活下來的,不是最早嗅到風口的人,而是最能順應當地商業邏輯的人。
  縣城是一個熟人社會。本地人身份不僅是情感優勢,還是進入市場的條件一一它意味著更低的信任成本、更直接的客流,以及更少的試錯時間。
  對此馬妍深有感觸。最初的生源幾乎全部來自親友介紹,一批學生畢業,弟弟妹妹接著來,鄰居的孩子來了,親戚的孩子也跟著來。這種傳播幾乎沒有互聯網意義上的「流量」,卻是縣城最穩定的獲客方式。
  在縣城,一家店的信用不是靠一次傳播建立的,很多時候是在熟人的推薦中慢慢積累起來的。縣城市場的擴展,更像緩慢生長,而非互聯網式井噴。
  更關鍵的分野,發生在現金流層面。空空把約妝工作室開在家中,沒有門店、沒有雇員,用極低的固定成本在需求波動中維持生存。這種結構的核心不只是輕資產,更是用成本換時間。當市場尚未穩定,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相比之下,成本結構更重的生意,必須更快進入穩定回報週期,否則容易被時間「擠出局」。淑蕾的琴行沒有依賴價格競爭或規模擴張,而是靠教學細節和服務標準建立穩定的回饋機制,讓生意不依賴短期流量,而是積攢信任。這種信任在縣城並非抽象概念,而是具體的、重複發生的選擇。
  縣城市場的擴張從來不是均勻發生的,而是圍繞既有社會結構展開。熟人網路決定初始擴散速度,人口結構決定需求天花板,消費習慣決定轉化週期。一個專案即使產品占優,如果無法嵌人地方社群,也很難突破增長邊界。
  哪些業態能留下來?雒珊認為,滿足剛性需求是根本:一是農業生產性服務的升級:農產品流通、加工與電商銷售,這是縣城作為城鄉介質地區的優勢;二是提高生活便利度,外賣和快遞的深度覆蓋;三是分層消費的並存一一基礎業態與中高端業態同時滿足不同人群,也能減少因單一層次體量不足帶來的惡性競爭。
  她提到,在老齡化、少子化的趨勢下,養老會成為縣城未夾的剛性需求之一,養老服務市場可能成為未來快速發展的產業。
  「縣城不是退路,而是另一個起點。」這句話寫在「住所無定」的公眾號裏。在年輕的創業者們看來,縣城不是 backup,而是另一種舒適的生活方式。
  這些年輕人帶著城市習得的審美和運營經驗回到縣城,尋找那些未被滿足的需求,創造新的消費場景。但真正決定他們能否留下來的,不只是新鮮感,而是能否理解縣城的成本、關係、節奏與邊界。
  當越來越多人選擇「另一個起點」,縣城本身也在發生變化一一它正在從一個消費的末端,變成新生意的起點。
  (康蘭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