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今年以來，國內多家醫院發力抗衰老醫學領域。2月3日，北京老年醫院主動健康與抗衰老醫學中心啟動試運行，一個月後正式開診；不久前，天津市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老年病科開設抗衰老專病門診，北京大學國際醫院健康長壽醫學中心揭牌，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主動抗衰老中心啟用。
  2024年發佈的《國務院辦公廳關於發展銀髮經濟增進老年人福祉的意見》首次明確提出「發展抗衰老產業」。公眾認知裏的抗衰老，往往集中在養生及除皺、嫩膚、醫美塑形等美容層面。「抗衰老的核心不在於『活多久』，而在於『活得好不好』，科學抗衰是人體機能、精神心理和社會功能的全面協調。」北京老年醫院副院長、中國食藥安全促進會副會長、主動健康與抗衰老醫學分會主委劉小鵬告訴《瞭望東方週刊》。
  誰需要關注衰老問題？「逆齡生長」是否遙不可及？早衰如何界定？抗衰老門診能為人們提供哪些服務？本刊記者採訪了位於北京、天津、杭州的三家醫院，請相關領域專家揭開抗衰真相。
  30歲後人體就開始衰退
  今年60歲的穆一（化名）從30歲左右開始，常年胃部不適，每次胃鏡檢查都提示慢性胃炎，50歲後，症狀持續加重，甚至影響到工作。2024年，他走進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以下簡稱浙大邵逸夫醫院）老化病專病門診，門診首席專家、浙江大學醫學院老化病防治研究中心名譽主任姒健敏的一句話讓他如夢初醒：「你這是消化系統老化了。」
  5年前，姒健敏牽頭在浙大邵逸夫醫院開設老化病專病門診，今年，該門診進一步升級為抗老化與治未病多學科門診。他向《瞭望東方週刊》介紹，老化是一個漸進過程，30歲後人體就開始衰退，每年的正常生理功能衰退指數是0.8%～1%；老化病是由於損傷導致器官功能衰退的一系列臨床症候群，貫穿一個人生命全週期的過程，不存在年齡的界限。
  天津市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老年病科主任、主任醫師張民告訴《瞭望東方週刊》，人從30歲開始，身體各項機能緩慢下滑，40歲後衰老進入加速期，60歲後衰老全面顯現，疊加慢性病影響，身體衰退會更快。「整體衰老規律是前慢後快、越老越快、個體差異大。」張民說。
  劉小鵬列舉了人體主要器官的老化時間線：胃腸系統是最早出現衰老跡象的器官之一，胃腸的功能衰退往往在40歲後開始顯現，腸道菌群的構成隨年齡增長發生顯著變化，這種變化不僅是衰老的結果，更可能反過來成為加速衰老的驅動因素；皮膚的衰老進程較早啟動；骨骼和肌肉的流失從30歲後即可檢測到，50歲以後加速；大腦和認知功能的衰退在50歲左右出現加速；腎臟和肝臟等代謝核心器官的衰老進程在50歲後明顯加快。
  據劉小鵬介紹，人體各器官的衰老速度存在顯著的個體異質性，50歲左右是人體衰老的關鍵轉捩點，蛋白質穩態失衡和慢性炎症應激在這一階段顯著加劇，研究表明衰老已經成為年齡相關疾病和多數慢病的主要驅動因素。
  張民提醒，抗衰不是老年人的專屬，而是全生命週期的健康管理，中青年也要關注衰老，提前干預、提前養護，才能避免中年早衰、老年多病，真正實現健康老齡化。
  實現「逆齡」
  姒健敏介紹，老化病防治的重點可概括成三件事——防癡、防癌、防退化，核心邏輯是健康監測，不跟別人比，而是與自己的過去作比較。浙大邵逸夫醫院在20萬不同年齡段人群體檢的數據基礎上，建立了個體化健康評估模型，評估內容包括營養狀態、免疫狀態、激素水準、代謝水準、生命要素和微量元素水準，以及心、肺、肝、腎、腦、胃腸、內分泌腺等器官的功能狀態。
  穆一在2024年（58歲）做了老化評估，結果顯示：他的身體提早老了7歲，狀態相當於65歲。姒健敏圍繞吃對、動對和補對，為穆一開了相關處方進行抗衰和胃腸保健，同時制定了一套系統的健康管理方案。不久前，穆一再次做老化評估，約為58歲，與其時序年齡相比，反而「逆齡」2歲。
  為了更清晰地定義「老化病」過程，姒健敏及其團隊將人的一生大體劃分成繈褓期、適應期、成熟期、平臺期、退縮期、衰退期和衰敗期7個階段。「現代科學表明，人的每個階段都能通過科學合理的抗老化方法延緩老化進程，甚至達到『逆齡』效果，關鍵是要監測老化進程、找出過快老化的原因，即損傷因素，並按照維護健康長壽的辦法加以干預。」
  在姒健敏看來，30至45歲的人處在平臺期，生長發育到頂峰，衰退開始出現，此階段應做一次個體化健康評估，留好自己的「健康底牌」，便於今後通過自身對照，監測健康水準變化，評價各器官功能和老化程度，做好保健，及時干預阻斷老化病。
  「人體自然衰老無法阻擋，也不能徹底變回年輕狀態，但完全可以提前預防、有效延緩。醫學抗衰的核心，不是讓人永不衰老，而是讓人老得慢、老得健康、老得有品質。」張民介紹，通過規律作息、合理運動、情緒調節，搭配專業中醫調理，能大幅放緩衰老速度，避免早衰，維持良好的身體機能，「對於已經出現的衰老問題，要區分類型：生理性自然老化無法徹底逆轉；但後天不良習慣、亞健康、慢性病導致的病理性老化和早衰，是可以調理逆轉的。」
  張民說，醫學層面的「逆齡」，是指機能逆衰，這是真實、可實現和可持續的。早衰，通俗講就是身體老得比實際年齡快，醫學上指45歲之前，在沒有器質性大病的情況下，提前出現認知減退、肌肉衰減、代謝紊亂、免疫力下降、血管老化、臟腑功能減退等典型衰老表現，「早衰多由長期不良的生活方式、體質失衡和慢性勞損引發，是可防、可治和可逆轉的。」
  誰該去抗衰老門診
  科學認識衰老只是第一步，如何正確干預同樣至關重要。抗衰老門診能為公眾做些什麼？劉小鵬形象地說：「可以把這類門診理解為一張『人體衰老導航地圖』，傳統就醫模式像『急救站』——哪里壞了修哪里；而這類門診更像一個『健康保養中心』——在身體還沒有明顯『報修』時，就幫人們做系統檢測，提前發現隱患並開具保養方案。」
  與目前國內醫院已開設的大部分抗衰老門診命名方式不同，北京老年醫院突出這是一個「醫學中心」，同時更強調「主動健康」。劉小鵬坦言，將「主動健康」置於中心名稱的前置位置，是經過深思熟慮的，體現了健康服務模式的根本性轉變，「主動健康強調的是一種前瞻性的、以人為中心的管理模式，其核心在於激發人體固有的自我修復與機能增強潛能，力求實現健康老齡化。」
  北京老年醫院主動健康與抗衰老醫學中心共開設21個出診單元，覆蓋系統功能與慢性病管理、專項功能提升、前沿技術與融合診療等六大板塊，其中包括胃腸抗衰、心理抗衰、減重等特色門診。診治流程圍繞篩查—評估—干預—監測—隨訪的核心閉環展開。初診評估時，醫生為就診者繪製「個體衰老畫像」，此後的所有干預方案均向患者提供書面的「患者版干預清單」，並通過微信小程式打卡和定期電話隨訪等方式，跟蹤干預進展，根據回饋動態調整方案，確保就診者獲得持續、有溫度的健康管理。
  在較早涉足抗衰老醫學領域的浙大邵逸夫醫院，抗老化與治未病多學科門診（原老化病專病門診）以老化病的防治為主。據姒健敏介紹，防是中醫治未病範疇，診治涉及多個臨床學科，以微創和無痛無害、功能維護和功能輔助為診療原則。
  姒健敏觀察到，來就診的主要有五類群體：一是保健意識較強、追求健康長壽者；二是常規體檢查不出有什麼病症但自我感覺不好的人，比如存在動作緩慢、活力下降、體重減輕等問題；三是檢查發現有些指標不正常，或有原因不明的結節、囊腫、增生等問題；四是從全科、專科轉診過來的患有功能性、代謝性疾病或營養不良的患者；五是身體非常健康，但希望通過評估來獲得「健康底牌」的人。在這些人當中也有不少早衰或保健意識極強的年輕人。
  姒健敏從年齡與主觀願望的角度建議，四類群體可儘早到抗衰老門診評估自己的健康狀況：30至45歲的人，可通過評估留下「健康底牌」；60至75歲，希望抗老化、保持健康的人；75歲以上、希望延緩衰老、健康長壽的人；希望壽命超過百歲的人。
  張民從身體發出預警信號的角度介紹，若持續1-3個月反復出現七個症狀，就需要及時干預：精力體能大幅下降，疲憊乏力、懶得動，休息後也無法緩解；睡眠紊亂，失眠、入睡難、易醒、早醒、睡不解乏；認知功能減退，記憶力明顯變差、注意力不集中、反應變慢；代謝變差，體重增加、腹型肥胖、血糖血脂血壓輕度升高；免疫力下降，頻繁感冒、過敏、傷口癒合慢；情緒不穩定、容易煩躁焦慮、壓力耐受度變差；頻繁腰酸背痛、關節僵硬、腸胃不適、面色暗沉、脫髮。
  劉小鵬提醒，有家族早衰史或慢性病高風險因素的人，也有必要在醫生的幫助下，通過科學手段延緩衰老。
  在疾病發生前採取行動
  在天津市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抗衰老專病門診，中醫抗衰是其最大特色。據張民介紹，中醫藥對於健康人群、亞健康與早衰人群均能發揮作用，對前者可以固本培元、預防早衰，提升機體抵抗力和修復能力；對後者能夠調理機能、逆轉虛損，改善疲勞、失眠、代謝差等問題。
  張民還特別提到了患有慢性病的老年人群，中醫藥可幫助他們扶正祛邪、減少急性發作，減輕西藥副反應，延緩器官衰竭，提升生存品質。
  最新數據顯示，以心腦血管疾病、癌症、糖尿病、慢性呼吸系統疾病四大疾病為代表的重大慢性病，是威脅我國居民健康的最主要疾病。慢性病死亡人數占居民總死亡人數的比例超過80%，60歲及以上老年人慢性病患病率超過78%。
  「重大慢性病既威脅國民健康，也是加速人體衰老、縮短健康壽命的元兇，對於抗衰老主要有三大挑戰，即慢性病加速衰老；慢性病與衰老相互交織、互為因果，干預難度大；傳統診療模式存在短板。」張民解釋道，以往專科門診只關注控制指標、治療病症，忽略了衰老帶來的機能衰退、體質虛弱問題，而抗衰老專病門診是把慢性病管理和抗衰老結合起來，依靠中西醫整體調理，幫患者改善體質、精簡用藥、延緩衰老，最終有效延長健康壽命。
  本刊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在疾病發生之前就採取行動」幾乎是所有抗衰老門診所宣導的理念。據媒體統計，2023年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醫院、中南大學湘雅醫院等國內多家三甲醫院開始設立抗衰老門診，截至今年初，開設此類門診的公立醫院超過10家，包括私營機構則接近50家。為使行業更加規範化、專業化，2025年11月，由北京老年醫院提出並牽頭制定的國內首個《抗衰老醫學門診設置基本要求》團體標準正式發佈。
  在劉小鵬看來，公眾認知和專業規範應同步提升，公眾要有「主動健康」的意識，變被動治療為主動規劃，做自己健康的第一責任人。醫院發力抗衰老醫學領域，讓「抗衰老」從模糊的美容、養生概念轉化為嚴肅的循證醫學，必須錨定醫學或健康營養範疇，制定標準，形成共識，推動行業自律。
  對於間充質幹細胞注射、打玻尿酸、服用二甲雙胍、服用雌激素保健品等抗衰方式，姒健敏提醒，有的方式雖然有一定科學依據和針對性，但大多仍具有單一性、不確定性和試驗性，要到醫院相關門診接受評估後再確定是否使用。
  （鄂璠／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