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美國人工智能（AI）領域浮現兩大關聯動向：新型麥卡錫主義與AI民粹主義相繼抬頭。前者表現為美國部分科技右翼、政客以及政府機構以「有罪推定」邏輯渲染所謂中國AI「威脅」，推動對華晶片出口管制並探討封禁中國模型；後者則指不少美國民眾將AI技術及其推動者視為新的「精英」象徵，將受衝擊的勞動者歸為需要保護的一方，通過反對建設數據中心等表達不滿。這兩種現象相互交織、相互影響，美國奉行新型麥卡錫主義的力量借炒作外部威脅回應國內民粹壓力，同時弱化對本國AI產業的監管。
  科技右翼花重金抹黑中國
  4月29日，一場跨國AI研討會在美國國會山拉開帷幕。來自佛蒙特州的美國聯邦參議員桑德斯端坐主持，身旁是麻省理工學院物理學家泰格馬克和加拿大蒙特利爾大學AI研究員克魯格；螢幕那頭，兩位中國AI專家以連線方式隔空加入。整場會議持續75分鐘，全程網路直播，議題直指AI的生存性風險與國際協作的緊迫性。
  會議甫一結束，美國男子利默當即發帖，譏諷桑德斯「讓兩位中國學者以視頻方式擠進了『反創新派對』」。他旋即轉發其他人的評論，其中不乏「美國參議員竟在AI創新問題上迎合中國」「難以置信，他（桑德斯）竟支持美國向中國投降」等將中美AI發展對立起來的言論。
  利默的社交媒體簡介自稱「郊區父親，耕耘科技與公共政策交叉地帶」，但這一溫和標籤遠非全貌。他真正的頭銜是「建設美國AI」組織的執行主任。該組織的背後，站著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引領未來」，而後者得到了美國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OpenAI）總裁布羅克曼、風險投資家安德森、美國科技公司帕蘭提爾聯合創始人朗斯代爾等科技大佬的支持。
  利默的言論絕非一時興起的牢騷，恰是其所在組織全力推進的核心議程——將中國AI的發展抹黑成美國國家安全、經濟命脈與民眾利益的「威脅」，以此捆住政府監管的手腳，為本土AI產業鬆綁。去年，在一場耗資千萬美元的宣傳風暴中，「建設美國AI」在全管道攻勢的首支廣告裏便赤裸裸發問：「想知道AI最大的風險是什麼嗎？就是輸掉與中國的軍備競賽。」該組織進一步揚言，如果美國民眾擔憂AI搶走他們的飯碗、荼毒他們的孩子、竊取美國知識產權，那麼就不會支持中國主導AI的未來。
  今年5月，美國科技媒體《連線》雜誌記者洛倫茲刊發調查報導，揭開了「建設美國AI」更隱秘的一角——該組織聯手多名生活方式類網紅，借日常內容滲透對華AI抹黑。行銷公司向網紅提供的合作方案顯示，一條TikTok視頻即可換取約5000美元報酬。負責該專案的網紅機構的一名員工坦言：「他們希望內容裏一定要提到中國和美國，並強調為什麼打敗中國如此重要。」
  「我感覺一個主題（行動）正在進行。」對於利默及「建設美國AI」的系列操作，美國記者兼作家、Nonzero新聞網創始人萊特表示，該國越來越多批評AI的人正被或明或暗地打上「叛徒」的標籤。萊特毫不諱言，此類行動已然透出「麥卡錫主義」的黴味。
  麥卡錫主義被視為美國政治的悲劇。上世紀50年代，美國聯邦參議員麥卡錫在毫無實證的情況下，公開指控各界精英「親共」，肆意攻訐他們的私人品行，並以高壓恐嚇為武器，令任何公開反對者都可能被逐出行業，列入黑名單。
  在萊特看來，現在矽谷的某些勢力正在複刻這套邏輯——他們將宣導監管AI的人污蔑為「不愛國者」，以此助推國內AI狂奔，而利默正是這部機器的一部分。參加桑德斯4月29日會議的泰格馬克則點破了更現實的一層：美國企業早已摸清門道，規避監管的最簡路徑，就是扯上中國。這樣一來，監管部門多半會選擇退讓。
  科技麥卡錫主義+AI麥卡錫主義
  OpenAI戰略未來事務主管鮑爾最近的言行，生動展示了部分美國科技界人士如何將新式麥卡錫主義帶到AI領域。曾任白宮科技政策顧問的鮑爾公開呼籲白宮，不必急於封禁中國AI模型，而應通過監管手段，在市場中製造一種「恐懼、不確定性和懷疑」的氛圍。
  鮑爾甚至替白宮設計好了敘事範本，例如可以發佈一份措辭含糊的公告，宣稱「美聯儲的一份諮詢公報發現，中國AI模型可能存在後門」，這一結論並不需要充分論證。如此一來，就足以讓一些企業因擔憂合規風險而遠離中國模型。這種「先定性、再找證據，甚至不需要證據」的操作邏輯，與麥卡錫時代「你只要被指控，就已經有罪」的邏輯高度相似——真偽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製造出讓人不敢辯護、不敢使用的恐懼氛圍。
  OpenAI與其長期對手Anthropic近期在華盛頓罕見地站到了同一陣線，就限制中國開源模型問題聯手遊說，儼然將商業競爭暫且擱置，共同針對中國企業進行一場圍獵。
  這種針對中國AI的「有罪推定」，已經在美國政府層面蔓延。近年來，華盛頓不斷以所謂「國家安全」為由，竭力限制中國公司獲得開發關鍵AI能力所需的尖端半導體。近期，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表示，即使實體位於中國境外，也將對總部設在中國的實體出口先進晶片執行許可證要求。
  據《華爾街日報》7月21日報道，有知情人士透露，在過去一年，美國安全事務官員曾醞釀多項針對中國AI企業的打擊舉措，包括將其列入貿易黑名單，對其發出安全警告等。不過，因為政府內部存在意見分歧，這些舉措未能付諸實施。
  美國Axios新聞網7月20日也引述消息人士的話報導稱，美國商務部、國家安全局及白宮網路安全主任辦公室正考慮將部分中國AI開發商列入一份特別許可證名單，凡列入者須經審批方可在美開展業務。另一名知情人士稱，美國國家安全局和白宮網路安全主任辦公室去年曾考慮發佈一份關於中國AI實驗室「威脅」的建議檔，實際上是勸阻美國企業使用其技術。還有人透露，美方不僅擬通過立法管道設限，還計畫發動資訊宣傳攻勢，渲染中國模型存在安全缺陷，並對採用中國AI技術的美企施壓。
  7月22日，美國官員指控中國月之暗面科技有限公司通過知識「蒸餾」，基於Anthropic公司的高端模型訓練出Kimi K3模型，美國財長貝森特隨後發出可能制裁中企的警告。除貝森特外，多位美高級官員已公開表示，將就中國AI企業所謂「蒸餾」美前沿模型的行為展開調查，並可能以「竊取知識產權」等理由對中國企業發起制裁。
  「當前美國在AI領域針對中國的一系列操作，呈現出鮮明的科技麥卡錫主義特徵。」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副研究員劉典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採訪時表示，鮑爾的上述言論、「建設美國AI」的定向輿論圍剿行動，以及美國政府無差別收緊晶片出口管制的舉動，和上世紀50年代的麥卡錫主義存在高度相似之處。
  劉典解釋說，二者的共同點體現在以下方面：第一，都以所謂「國家安全」作為最高敘事，放大外部「威脅」，製造全社會焦慮情緒；第二，弱化證據原則，依靠主觀推定、標籤化定性，開展大範圍排查與限制；第三，動用輿論宣傳進行社會動員，塑造非黑即白的對立氛圍；第四，通過制度、輿論雙重施壓，對特定國別主體進行排斥、圍堵，擠壓其生存發展空間。與傳統麥卡錫主義聚焦國內政治清洗不同，美國在AI領域的麥卡錫主義更多對外，用於遏制他國科技產業崛起。
  北京郵電大學人機交互與認知工程實驗室主任劉偉用「AI麥卡錫主義」來形容美國當前出現的一些趨勢。他認為，當前美國的做法延續了麥卡錫主義意識形態劃線、泛化安全風險、排他打壓、製造「寒蟬效應」的核心特徵。與麥卡錫主義相比，美國如今的行動弱化了內部政治迫害，疊加了科技霸權與資本壟斷，本質是用冷戰思維遏制他國科技崛起、維護自身AI壟斷地位。
  借監管之手鞏固自身優勢
  美國部分企業和政客，之所以在AI領域對中企進行圍堵，包含多重原因。從經濟層面看，中國大模型、算力應用產業快速追趕，正在逐步打破美國在通用AI賽道的先發壟斷，直接衝擊美國頭部AI企業未來全球市場份額。
  據《華爾街日報》日前報導，中國月之暗面公司推出的Kimi K3模型發佈後，受到美國投資者和用戶的熱捧。這類功能強大且開源自主的AI系統，正在重新洗牌AI領域的競爭版圖。在某些基準測試中，Kimi K3的表現已足以與美國前沿模型對壘。這些新模型屬於「開放權重」類型，允許用戶下載並基於自身數據針對特定任務進行定制。鮑爾指出，美國頂尖AI公司正為持續改進系統所需的天價算力資源燒錢募資，若免費AI系統大受歡迎，美國企業前沿模型研發的資金鏈將難以為繼。對此，風險投資人兼白宮前AI事務主管薩克斯回應稱，鮑爾的表態不啻於承認了其希望借監管之手鞏固自身優勢。薩克斯等長期批評者認為，Anthropic等公司鼓吹AI監管，是試圖利用新法律和新政策來阻撓競爭對手。
  在政治層面，劉典對《環球時報》記者分析稱，美國將AI定義為決定大國長期實力的核心戰略賽道，出於大國博弈的地緣政治考量，把中國科技進步視為自身霸權地位的潛在挑戰，試圖通過輿論汙名、出口管制、市場准入封鎖等手段，遏制中國企業的追趕態勢。此外，美國這類「外部威脅敘事」也能夠對內形成產業共識，爭取國會撥款，吸引資本加大本土AI投入，並服務國內黨派博弈與選舉議程。
  （馮亞仁 陳子帥 李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