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奔走慰忠魂 廣場建碑奠英烈——陳炳基之子陳小兵憶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建立始末

  自電視劇《沉默的榮耀》熱播以來,位於北京市海澱區的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人流量持續攀升。這座2013年落成後長期鮮為人知的紀念場所,由此走進大眾視野,成為人們緬懷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等隱蔽戰線英烈、追尋紅色記憶的重要打卡地。
  石牆上的846個烈士英名,字字滾燙,皆凝熱血;山林間的這方紀念廣場,寸土千鈞,盡藏初心。這座莊嚴肅穆、視野開闊的紀念之地,從構想到落地非一朝一夕之功,其背後是一位臺灣地下黨人,懷揣著無數烈士家屬與革命戰友的殷殷期盼,歷時十多年奔走呼告、竭力推動,才終得圓滿。
  這位傾盡半生為祖國統一事業貢獻心力的臺灣地下黨人,就是曾任臺灣省工委直屬學工委委員、負責學運工作的陳炳基。2015年,陳炳基在北京逝世,他將一份厚重的記憶與使命,傳遞給兒子陳小兵。如今,每當陳小兵佇立在紀念廣場上,凝望石牆上鐫刻的846位烈士英名,父親當年為家國貢獻的身影便清晰浮現;那些塵封在歲月裏的往事,也在他的講述中,緩緩鋪展。
  陳炳基政治覺醒後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6年,臺灣光復未滿一年,國民黨統治下苛捐雜稅繁重、失業嚴重、物價飛漲,糧倉之地竟鬧起糧荒,民不聊生。當時民間流傳「五天五地」順口溜——臺灣光復歡天喜地,燒香祭祖謝天謝地;貪官污吏花天酒地,軍警橫行無天無地,百姓痛苦烏天黑地——道盡臺灣民眾從滿懷希望到徹底絕望的遭遇。
  陳小兵回憶,其父陳炳基當年是臺灣大學法學院學生、學運領袖,曾多次組織反美反蔣學生運動,早已被當局盯上。1947年2月27日晚,查緝私煙引發「林江邁事件」,成為「二二八」起義的直接導火索。陳炳基目睹群眾圍堵打人的專賣局人員,員警趕到後不僅掩護兇手逃走,還開槍射殺一名無辜市民,積壓已久的民憤瞬間爆發,群眾連夜包圍相關部門要求嚴懲兇手。
  2月28日清晨,臺北民眾群情激憤。陳炳基趕回法學院通報慘案、動員同學,隨後與群眾聚集專賣分局,要求嚴懲兇手、撤銷專賣局。中午他加入遊行隊伍前往長官公署請願,不料衛兵突然從屋頂向手無寸鐵的民眾掃射,十餘人當場遇難,陳炳基匍匐僥倖逃生。血腥屠殺激怒市民,臺北隨即罷工、罷市、罷課,反抗浪潮席捲全城。
  陳小兵介紹,父親當時雖未加入中國共產黨,卻自覺接受中共臺灣省工委地下黨員李中志的領導,積極參與「二二八」起義,組織動員學生開展武裝鬥爭,任學生起義隊伍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起義失敗後,國民黨調集軍隊在臺展開殘酷鎮壓與大規模搜捕,無數臺灣民眾和愛國志士慘遭殺害、關押,留下深重歷史創傷。陳炳基則被臺大開除學籍並遭通緝,被迫在島內躲藏,最終背井離鄉奔赴大陸。
  陳炳基抵達上海後,加入了同鄉前輩李偉光創立的臺灣旅滬同鄉會,通過閱讀大量進步書刊,思想認識逐步提升,從個人抗爭轉向依靠組織開展革命鬥爭。陳小兵表示,1947年7月,父親受組織派遣返回臺灣,由時任中共臺灣省工委臺北市委書記廖瑞發與楊廷椅作為入黨介紹人,正式加入中國共產黨。
  「經過二二八事件血與火的洗禮,包括父親在內的廣大臺灣同胞徹底認清了國民黨的反動本質,更加堅定緊跟中國共產黨、投身人民解放事業、建設新中國的信念與道路。」
  萌生建碑初心並積極奔走呼告
  入黨後的陳炳基在臺灣省工委學委會負責組織學運、發展黨員,成為臺灣地下黨學運的核心力量之一。
  1949年3月,臺灣師範學院與臺灣大學學生因單車雙載遭警員毆打留置,引發學生包圍警局抗議,提出道歉、懲凶等要求,隨後遊行示威並高呼「反內戰、反饑餓、反迫害」口號,引起當局警惕,陳誠決意鎮壓。同年4月6日,軍警包圍兩校宿舍強行逮捕,300餘名學生被抓,釀成震驚臺灣的「四六事件」。
  「四六事件」後,臺灣當局對進步人士的鎮壓愈發殘酷,陳炳基身份早已暴露,黨組織緊急安排其撤離臺灣。4月10日在好友李蒼降的護送下,陳炳基從基隆回到了上海,彼時距上海解放僅有一個多月。李蒼降等其他戰友則留在臺灣,最終在白色恐怖中壯烈犧牲。
  這份與戰友生離死別的遺憾,以及對無數犧牲臺灣省籍烈士的感念,成為陳炳基後半生工作的牽掛。「父親是個重感情的人,那些犧牲的同學、戰友,都是他的至親至友,他總想著要為這些烈士做些什麼,讓他們的事蹟被後人知曉。」陳小兵回憶道。
  此後數十年,陳炳基在大陸投身臺盟工作,心中始終牽掛著臺灣地下黨犧牲的英烈,那份惦念從未因歲月流失而淡去。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隔絕多年的歸途終於暢通,「父親是在1994年才回到臺灣探親。1994年至2014年間,他先後返臺10餘次,每一次回去,首要之事便是尋訪犧牲烈士的遺屬,悉心收集烈士們的遺像、遺書與生平事蹟資料——他總想著,要為這些為國捐軀的英烈們多做些事,不負他們的犧牲與堅守。」
  「為犧牲的臺灣省籍烈士建立一座紀念碑」這個想法一直在陳炳基心中迴響。1999年國慶期間,這一心願迎來重要的推進契機。陳小兵說,「當時,經歷國民黨白色恐怖的林書揚先生來京參加新中國成立50周年大慶,我父親與時任北京市台辦綜合處處長吳小珊、時任全國政協港澳臺僑聯絡局局長樂美真一起前去拜訪。他們談及對臺灣愛國志士的紀念,林先生希望在大陸為臺灣白色恐怖犧牲者立碑或設置相關紀念標誌物,3人表示會向組織反映,後北京市台辦向上級正式報告此事。」
  儘管此次報告未獲即時回復,但陳炳基並未放棄,他與臺灣地下黨老領導、天津市台辦原主任徐懋德交流後,進一步完善此想法,將「建碑紀念」與「修撰中共臺灣地下黨史」結合,以個人名義多次向有關部門遞交報告,讓這份訴求一次次傳遞。
  2009年,年事已高的陳炳基深感此事需抓緊推進。他與同為臺灣地下黨成員的張皆得探望徐懋德時,3人再次商議建碑修史事宜。隨後,陳炳基、張皆得當面向時任中央黨史研究室副主任龍新民彙報,明確提出建碑與修史兩項訴求,得到積極回應。據陳小兵回憶,「父親當時得知,建碑需待條件成熟,而修史因檔案缺失等問題,短期內難以完成。」
  2012年,中央領導批復相關訴求,確定由總政聯絡部選址建設紀念廣場。2013年11月,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正式落成。陳小兵回憶,「消息是母親從北京晚報上看到後告知父親。他才得知原本設想的紀念碑已擴建為紀念廣場並已建成。父親喜出望外、十分激動,當即讓我開車帶他們前往西山。」
  夙願得償 精神永傳
  11月底的西山紀念廣場寒風凜冽,陳炳基在陳小兵陪同下,對著鐫刻著846位烈士姓名的石碑逐一拍照,仔細辨認著熟悉的名字。廖瑞發、黃石岩、黃弘毅父子,以及多位昔日並肩作戰的上級與戰友都在其中,寥寥數名故人,已讓他熱淚盈眶。「父親說,多年夙願終於實現,名單雖有缺憾,卻已是一個珍貴的開端。」陳小兵回憶道。
  北京西山無名英雄紀念廣場占地3000平方米,專為紀念上世紀50年代犧牲於臺灣的中共隱蔽戰線無名英雄而建。1949年前後,遵照中共中央解放臺灣的部署,中共秘密派遣數百名幹部赴臺開展工作,由於叛徒出賣,1100餘人身份暴露後遭國民黨當局軍法處決。目前廣場銘刻的846個姓名僅為部分英烈,李友邦、林正亨、鐘浩東、林英傑、李蒼降等多位臺灣省籍知名烈士尚未列入。陳小兵表示,父親晚年始終為此奔走,只為讓英烈名冊更加完整。
  在陳小兵看來,紀念廣場的落成,不僅是父親對犧牲戰友的最好告慰,了卻其半生心願,更為烈士後代、臺盟成員、廣大兩岸人民提供了一處瞻仰英烈、傳承精神的聖地。
  「我從小便聽父親講述當年艱苦卓絕的鬥爭往事,他常以烈士事蹟教育我。」如今陳小兵家中客廳,仍高懸著父親入黨介紹人廖瑞發以及地下黨同志李蒼降、唐志堂、黃石岩等烈士的遺像與遺書。這些珍貴遺物,都是陳炳基多次返臺悉心找尋而來。
  身為臺盟東城區委主委,陳小兵曾在東城區委統戰部、臺盟北京市東城區委等組織的活動中,向各界講述廣場的由來與英烈事蹟,那些視死如歸的革命故事,讓無數聽者為之動容落淚。
  黃石岩烈士的遺書這樣寫道:老母親,你不要悲傷……新中國一定會好好建設起來,你們生活漸漸一定會好。請你老人保重身體,照顧孫兒。我們的好朋友一定會照顧你們。
  李蒼降烈士的遺書最後這樣寫道:這幾天真緊張極了。這正表示著時局的緊張及光明的將來臨。這是生產前應有的陣痛。我不怕死,許多同志都笑著勇敢地赴死了。我們的死將還有些意義!冬天有淒涼的風,卻是春天的搖籃。我們的犧牲是光明前難免的事,你不必為我的死而過度悲傷。
  郭琇琮烈士的遺書寫道:請把我的骨灰散到門前的菜地裏,這樣或許對空心菜的生長會有幫助吧。
  陳小兵對每位烈士的故事與遺書都如數家珍。他說,這些遺言文字質樸卻意蘊深厚,字字泣血又從容堅定,充分展現了烈士們崇高的人格境界與視死如歸的革命犧牲精神,他們永遠是兩岸人民學習的榜樣!
  (李子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