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英國保守黨新黨首特拉斯飛往蘇格蘭的巴爾莫勒爾堡覲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接受女王任命，並正式就任英國第三任女首相。
　　攝像師拍下了兩人握手的瞬間，這也成為女王生前的最後畫面。她拄著拐杖，伸出的右手背現出大片瘀青，腿腳則稍顯腫脹。不過，這一輪關於她健康狀況的探討並沒持續太久，兩天後，她便濫然長逝。
　　或許是她的光芒太盛，新國王查理斯繼位後，民間總湧起唱衰王室的聲音。眼下的英國危機四伏，國內分裂的論調重新泛起，而英聯邦成員國「退群」的心也躍躍欲試。人們覺得，查理斯再難像他的母親那樣，在過去70年間，成為融合分歧的國家圖騰。
　　時間退回到1994年，站在女王對面的未來首相特拉斯曾作為自由民主黨成員發佈演講，她呼籲廢除君主制。雖然後來她改口了，但從目前的形勢來看，人們對王室的消極態度，似乎離她19歲那年表達的預期越來越近。

「讓伊莉莎白成為最後一個」
　　女王的離開讓世界歎息。但隨之而來的反君主言論，也伴隨著悲痛的情緒，一起流淌進了社交媒體。最近正值英國陷入能源危機，高企的能源和生活成本讓人難言樂觀，女王離世加劇了國民對於政治體制的對立情緒。
　　「從這件事就能看出，王室成員永遠如此受人愛戴，可他們卻從不關心大家的處境，我覺得挺沮喪的。」英國謝菲爾德的一名教師莫瓦利說，「不能讓一個家族總被國家養著而不用接受任何審查吧。」
　　據瞭解，每年英國政府向王室撥款超8000萬英鎊，主要用於支付王室履行公務和打理王宮的開支。
　　在2021財年預算中，曾有2800萬英鎊被用於作為「英國大型慶祝活動」專項資金。這一財年，英國王室共支出超過1億英鎊，僅修繕白金漢宮就花了5000多萬英鎊。
　　如今，王室面臨巨大虧空，不得不動用白金漢宮的「儲備金」來彌補。相比起老一輩英國人，年輕人對王室的廢存確實頗具爭議。真的有必要用納稅人的血汗錢來供養這樣一個龐大的家族嗎？
　　You Gov發起的民意調查顯示，反對君主制的聲浪此起彼伏。2011年，在18至24歲的年輕人中，支持維持君主制的受訪者占59%，這一比例已經下滑至如今的33%。 　　此外，無論是當年戴安娜王妃與查爾斯王子震驚世界的離婚事件，王子們的奢華婚慶，還是如今哈裡妻子梅根因其黑人血統遭到冷遇，不時流出的王室新聞總是助長著人們對這個龐大家族的負面情緒。
　　反對者們認為，這個家族由一群象徵著倒退傳統的人組成，他們的存在就是在公共場合炫耀他們的財富和權力，變相維護社會等級制度。英國反君主制組織「共和國」的首席執行官格雷厄姆．史密斯表示，現在就是人們討論君主制廢存的最佳時機。
　　這個組織在英國各地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民間宣傳，反對君主制。他們眾籌了4.5萬英鎊，在英格蘭和蘇格蘭多座大城市張貼海報，上面寫著：「讓伊莉莎白成為最後一個」(It’s time to make Elizabeth the Last)。
　　關於人們對王室的消極情緒，You Gov這樣解釋道，雖然英國人習慣了與君主制共存，但公眾覺得，現在王室對國家的重要性已經遠不如女王在1952年登基時那麼重要。
　　上世紀50年代，伊莉莎白女王繼位。那時，王室早已退出了政治權力中心，她的繼位成為國家穩定的象徵。與維多利亞女主統治下的英國霸權時代不同，伊莉莎白見證了一個漫長的戰後時代，經歷了大英帝國的突然解體、1960年代的社會與文化革命、1970年代的政治和經濟動盪、以柴契爾主義為幌子的新自由主義的興起、英國大國地位的下降，以及加入和後來又脫離歐盟等重大事件。
　　文理學院歷史系教授菲力浦．哈林認為，在巨大的時代動盪裡，她卻總能傳達出難能可貴的穩定感，與君主制完美融合在一起，這也是她的最大價值所在。儘管有時，她的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在部分場合被人詬病冷漠無情，但她卻能成為英國君主的重要象徵。
　　「她就像湍急海域的一個固定的航標。」邁阿密大學地球科學學院教授安德魯．貝克說。
　　事實上，除了巨大的象徵意義，女王還擁有外交、政治、解散議會等諸多權力。只是在她的一生中，她將政治實權逐漸淡化，統而不治。但以女王為核心的王室家族在這些年仍為英國持續創造著巨大的財富效益。
　　據統計，僅王室的大使形象帶來的貿易收益每年可達1.5億英鎊；白金漢宮、溫莎城堡和巴爾莫勒爾城堡等皇家住所每年能吸引約270萬遊客。儘管王室可從中抽成，但不少君主制支持者提醒人們算筆賬：如果沒有這個家族，英國將失去多少遊客？
　　現在女王離開，王室換了「代言人」，年逾古稀的「高齡王子」查理斯成為國王卻並不被看好。史密斯說，「對大多數人來說，君主制就是女王，女王就是君主制，她正在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王室專家喬納森．薩塞爾多蒂更是預言，「查理斯作為國王的日子將舉步維艱。」

蘇格蘭離家出走？
　　雖然女王是紐帶，是統一的圖騰，人們為她的離去感到悲傷，但這並不妨礙國內繼續唱衰君主制：「女王受益於諸多歷史特權，但不會再有一位君主像她一樣受人尊敬。」「我們現在應該停下來，建立一個共和國。」
　　這樣的情緒讓媒體不禁揣測，英國國內是否會加速分崩離析？
　　「女王是能夠黏合一切分歧的人，查理斯遠沒他的母親那麼受歡迎。」伊莉莎白二世的傳記作者歐文指出，蘇格蘭民族黨對君主制的承諾「或將隨著女王的去世而失效」。
　　在伊莉莎白二世的一生中，她從不吝於表達對蘇格蘭的熱愛。她的母親是蘇格蘭第十四代斯特拉斯莫爾伯爵的小女兒，就住在蘇格蘭東部安格斯的格拉米斯城堡。她也在那裡度過了人生中最初的快樂時光，有時是在巴爾莫勒爾和父母在一起，有時在格拉米斯和外祖父母在一起。
　　即便在她登基後，定期去巴爾莫勒爾度假的傳統仍被保持下來。也是在那裡，她走完了人生的終章。
　　「也許那裡的天氣並不完美，但重要的是環境、地方、氣氛和感覺。」前王室審計長瑪律科姆．羅斯爵士說，那是女王回歸家庭的地方，遠離塵世和喧囂，只有一個可愛的莊園。在那裡，她能漫步、騎馬，參加吉利舞會或是走親訪友，做回一個普通人。
　　王室與蘇格蘭的聯結不止於此。這些年，從菲力浦親王、查理斯王子、安德魯王子、愛德華王子到威廉王子，也都曾在蘇格蘭接受教育。
　　在位期間，女王幾乎遍訪了蘇格蘭的每個地方。她在格拉斯哥開設了伊莉莎白女王大學醫院，開通了愛丁堡和特威德班克之間的邊境鐵路，穿著鍋爐服進入地下礦坑。
　　在1977年的銀禧年時，女王曾坦言，她能理解蘇格蘭對於自治的渴望，「但我不能忘記，我是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女王。」
　　18世紀初，蘇格蘭的加盟很大原因是看中英格蘭的國內市場和利潤豐厚的殖民企業。後來，大英帝國沒落，紅利逐漸消耗殆盡。到20世紀80年代，柴契爾政府逐漸取消補貼，蘇格蘭失去近三分之一的製造能力，其倚仗一個多世紀的重工業也在短短幾年內江河日下，政府資金急劇減少。
　　坐擁豐富的油田、漁業、畜牧業等自然資源，以及微電子、生命科學等產業，蘇格蘭想「單飛」，奈何決策權並不在自己手中。從伊拉克戰爭到英國脫歐，從金融危機到貨幣政策，它的立場總與英格蘭相異，但與主流政黨相比，蘇格蘭民族黨則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邊緣政黨。
　　2014年，蘇格蘭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獨立公投，但獨立主張以十個百分比的票差告吹。公投期間，女王也曾勸蘇格蘭民眾，「相信人們會謹慎地考慮未來。」
　　蘇格蘭前首席大臣亞曆克斯．薩爾蒙德曾說，即便蘇格蘭獨立，大家仍支持君主制。他承認，女王對奠定蘇格蘭的政治基調，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可是現在，女王離去，維繫凝聚和統一的紐帶斷了。今年5月，一個名叫英國未來的智庫進行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超三分之一的蘇格蘭居民表示，女王統治的結束將是廢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國的最佳時機。
　　新任首相特拉斯在非議中上臺，人們並不認為她可以扭轉英國40年不遇的經濟危機。蘇格蘭人希望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首席大臣斯特金已經躍躍欲試，備戰明年10月舉行第2次獨立公投。
　　與此同時，北愛爾蘭想要獨立的意願並不輸蘇格蘭。今年5月，新芬黨在北愛爾蘭議會選舉中獲得最多席位，它也是一個世紀以來首次控制北愛議會的民族主義政黨。這個政黨也是個「獨立派」，主張讓北愛爾蘭脫離英國、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於是他們的勝利被看作一場「政治地震」。
　　此前，英國與歐盟簽署了《北愛爾蘭協定書》，北愛爾蘭民主統一黨領袖傑佛瑞．唐納森直言，這損害了北愛爾蘭的經濟，也破壞了北愛爾蘭在英國的地位。
　　外部危機疊加協議效應，共同助推了當地的通貨膨脹，民眾對經濟前景難言樂觀。而新任首相特拉斯一直表示想要推翻這份協議，英媒揣測或將加劇與歐盟間的緊張關係。新芬党副主席蜜雪兒．奧尼爾直言，英國政府的做法會加劇北愛政局不穩定。

英聯邦何去何從
　　如果說女王離去催化著英國國內四分五裂的危機，對英聯邦來說亦是如此，不少英聯邦國家早已心生退意。
　　這個由56個成員國組成的集團，絕大多數都是此前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它們主要分佈在非洲、亞洲、美洲和太平洋地區。除英國外，還有澳大利亞、加拿大、紐西蘭和巴布亞紐幾內亞等14個主權國家將英國君主視為元首。在剩下的41國中，36國是共和國，5個國家擁有自己的君主。
　　英聯邦的成立，本身就是日不落帝國開始走下坡路的產物。16世紀至20世紀，大英帝國曾舞著強取豪奪大肆攫取殖民地。20世紀初，它統轄的殖民地面積一度占到全球四分之一。可隨著帝國實力開始沒落，其與海外殖民地的關係發生了變化。
　　隨後，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和南非等殖民地提出自治。英國作出讓步，宣佈其成立自治領。根據1926年頒佈的《貝爾福宣言》，這些自治領地位平等，內政外交無需從屬。1931年，英國議會又通過《威斯敏斯特法案》，將前述宣言的不少建議以法律的形式確定下來，確定自治領都獲得完全獨立的主權，英聯邦就此形成。
　　在伊莉莎白二世在位的70年間，英聯邦成員國家也從8個擴張到56個。對於不少昔日殖民地而言，背靠英聯邦曾代表著成員國可以享受商業貿易、移民、教育、選舉、旅行等多方面的優惠。
　　今年6月，最新申請加入英聯邦的法語國家多哥的外長羅伯特．杜西還表示，希望通過此舉加強與英語國家在外交、經濟和政治方面的聯繫。比如，多哥或許能借此發掘更大的出口市場，找到更多項目資金，該國公民也能獲得更多教育和文化的機會。
　　不過，理想總是顯得豐滿。當年英國申請加入歐共體時，曾被要求必須放棄與英聯邦的經濟聯繫。英國加入歐盟的這些年，不少賦予英聯邦成員國的優惠權益也消失殆盡。
　　許多欠發達地區的成員國實際優惠沒得到多少，卻成了幫助資本避稅或洗錢的中轉站，甚至入不敷岀。
　　雖然身在英聯邦內，但成員國身份對不少國家而言已經形同虛設。在加勒比地區，包括大量英聯邦成員國在內的14個國家試圖與英國政府清算過去幾百年間的「老問題」。
　　去年11月，巴貝多宣佈取消伊莉莎白二世的國家元首職位，成為共和國，其他聯邦成員國也躍躍欲試。今年3月，在威廉王子和凱特王妃訪問巴哈馬、貝里斯和牙買加時，不少民眾和政治家要求王室為其持續400多年的奴隸貿易賠償並道歉。
　　其中，牙買加總理安德魯．霍尼斯明確表示，牙買加希望脫離英聯邦實現「獨立」，並解決「未解決的」一些問題。比如，請英國就強制運送約60萬非洲人到甘蔗和香蕉種植園工作的做法進行賠償。
　　此外，作為英聯邦成員國的澳大利亞也萌生了退意。女王離世後，關於澳大利亞退岀英聯邦的輿論重新泛起，雖然新總理阿爾巴尼斯在採訪中表示，目前是「對伊莉莎白二世致敬、表達尊崇與欽佩的時候」，而非討論政治體制的時候，但媒體有記憶，英國天空電視臺提到過，他的確表示過，澳大利亞需要一個自己的國家元首。
　　有分析稱，澳大利亞想要改制需要公投，此舉將耗費不少時間。目前仍無從知曉還會有多少成員國退群，但英聯邦的未來，或許正如同其宣佈女王逝世的公宅中說的那樣，「一盞明燈已經熄滅」。

（劉瀚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