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戴口罩的日子已經過去了。2023年5月5日,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宣佈,新冠疫情不再構成「國際關注的突發公共衛生事件」。歷史悄然翻過了一頁。
但歷史的翻頁不是輕飄飄的,新冠疫情橫掃世界後,留下了無數痕跡和廢墟。街頭,白色的廢棄核酸亭就像聳立的紀念碑。曾經奔忙的「大白」,現在脫下了防護服,隱入人群。那些一度活躍在資本市場的醫學公司,如今也歸於平靜。
當疫情告一段落,那些核酸公司和檢測人員都怎麼樣了?
1.5億次核酸
2022年12月3日,南京某地,穿過檢測點前擁擠的人群,小玉走到旁邊的屋子,換好防護服,坐下來掏出一根棉簽。
小玉二十三歲,已待業一年。幾天前,她看到招聘核酸採樣員的廣告,臨時工,每天從早上十點工作到下午兩點,時薪30元。她沒想到這份工作競爭挺激烈,4個崗位有20多個人報名,而且都是年輕人。
培訓一個小時後,小玉於12月3日正式上崗,成為全國十幾萬名核酸檢測人員之一。根據全國新冠病毒核酸檢測資訊平臺2022年5月的資料,全國共有1.3萬家醫療衛生機構、15.3萬名技術人員提供新冠病毒核酸檢測。2022年12月9日這天,全國做了1.5億次核酸檢測。
小玉拿起一根棉棒,把它伸進對面的口腔裡攪動幾秒,然後放入試管。這些核酸試劑和檢驗設備背後是百億級的大生意,海內外的醫藥公司生產出原材料和檢測設備後,國內的廠商源源不斷地把試劑運往全國的檢測點,送到小玉和其他檢測人員手中。小玉採集到的核酸樣本,將被送往醫學檢驗實驗室。
核酸檢測曾經被視為「高薪」工作之一。據《每日經濟新聞》,哪怕是最簡單的核酸採樣員,薪資一般是一天400多元至500元,月薪從6000元到1萬多元。如果是幕後負責化驗的核酸檢驗員,工資可以翻倍。
北京的小樊就是一名薪資一萬多元的檢測員。趕上忙時,月收入可能數萬元。她本來在商場工作,商場因疫情停業後,她想起了自己的大學專業——生物。她進入了一家協力廠商醫學檢驗實驗室,成為幕後的核酸檢測員。
「穿著三級防護服進入實驗室內,坐在超淨工作臺前手持移液槍一遍一遍把樣本加到孔板內」,然後交給同事提取和檢測,這就是小樊的工作。「有多少人真的愛這個行業?不可能,這只是重複性的工作。」
生物原是學子們口中的「生化環材」四大天坑專業之一,突然就成為就業市場上的香餑餑。
對小玉來說,核酸採樣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她從老家縣城到省會找工作半個月,期間收入是零。做核酸採樣員,每小時能賺30元,比在麥當勞賣漢堡賺錢,後者時薪不過10到20元。
最後三天
2022年12月5日下午兩點,採樣工作結束,小玉熟練地拆開一個棉棒,給自己做了一次核酸檢測,收工,回家。幾個月後她才意識到,這是她最後一次做核酸。
入職三天後,小玉的採樣員生涯和「核酸時代」一起宣告結束。2022年12月7日,國務院發佈「新十條」(《關於進一步優化落實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措施的通知》),要求縮小核酸檢測範圍、減少頻次。曾經排滿長隊的核酸亭前,突然門庭冷落。從去年12月9日的1.5億次到今年1月1的754萬次,再到1月23日的28萬次,全國核酸檢測量斷崖式下降。
一夜之間,數以萬計像小玉一樣的核酸從業者失業了。
核酸採樣員的人員構成複雜,包括社區工作者、志願者、醫護工作者和像小玉一樣的臨聘人員。新冠病毒相關核酸檢測研發的利潤率高,受環境變化影響小;而那些疫情後才成立的,主業僅是新冠病毒核酸檢測的協力廠商醫學實驗室,受衝擊最大。
小樊就是協力廠商醫學檢驗實驗室的一員。她在2021年就預見到自己會隨著疫情結束而失業,及時跳下了這艘即將沉沒的大船。她跳槽到了上游的研發企業。但大部分核酸檢測工作者沒有她的幸運,倒在了取消核酸檢測後的裁員大潮中。
和生物學科班出身的小樊不同,小玉徹底離開了醫學行業。她本來也只是為了臨時糊口而做兼職。她在微信群裡看到領導說「明天開始不用再來上班了」,先是開心終於不用再做核酸了,然後惋惜自己「做個兼職也不長久」。
小玉又成為了待業人員,並在半個月後感染了新冠病毒。幸運的是,她在去年底我到了工作,成為一名互聯網運營,雖然時薪算下來沒有核酸採樣高,但穩定,而且不用每天面對數百個人的口腔。
在失業的核酸採樣員裡,小玉是幸運的那一批。有很多核酸採樣員不僅丟了工作,而且工資被拖欠。一位失業的採樣員對媒體表示,他幹了一個月核酸採樣,工資應該是一萬多元,但只拿到了5千元。他還展示了一個催促老闆結算工資的微信群。
被視為印鈔機的核酸檢驗,怎麼發不出工資了?
紙面富貴
2022年,一男子因工資爭議糾紛,申請對朴石醫學執行案款6萬餘元。法院經查詢卻未發現該公司有可供執行的財產。12月底,朴石醫學成為「新十條」後第一家破產的核酸檢測公司。
據東吳證券研究院測算,如果所有二線以上城市實施常態化核酸檢測,一年的成本上限約為1.7萬億元。但實際上,龐大的核酸檢測成本雖然有不少流進了企業的口袋,也有不少成了一筆收不回來的「壞賬」。
據澎湃新聞統計,15家涉及核酸檢測業務的大型公司的總營收高達877億元。但在華麗的數字背後,是回籠不了的資金。這15家公司的應收賬款達到了440億元,占總營收的一半以上。
近兩年,也不乏核酸檢測企業將地方政府告上法庭的案例。北京美因醫學檢驗實驗室有限公司起訴北京市門頭溝區永定鎮人民政府及北京市門頭溝區婦幼保健院,要求購買方應當按照180元/人次的標準向美因公司支付檢測費用。2020年6月,美因給永定鎮做了2萬多人次核酸檢測,費用共計361萬餘元,但永定鎮政府只支付了200萬元。
最終,門頭溝區人民法院以永定鎮政府並非案涉核酸檢測工作費用的支付義務主體為由,駁回了美因的全部訴訟請求。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以相同的理由駁回了美因的再審申請。
一些核酸檢測公司試圖回歸到常規醫療業務。例如優迅醫學在申請上市時稱自己是一家基因科技公司,業務包括產前檢測、精准腫瘤學。但事實上,撐起優迅醫學營收的,還是核酸相關的病原檢測業務。2022年的前9個月,優迅醫學三分之二的營收皆來自病原檢測收入。
歷史的聚光燈已經從新冠和核酸檢測公司上移開了。當我問起小樊什麼時候進入這一行,她已經忘記了具體年份,「忘了,是18年還是19年?」
(韓軒/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