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主席的一首詩,在1957年正式定稿出版前,曾有一段頗富傳奇色彩的傳播過程。這首詩首次見報,竟然發生在1938年國民政府統治下的四川省內江縣。
《內江日報》的驚天之作
幾年前,筆者偶然從徐憶農著、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活字本》中得知:現藏於南京圖書館的《血光集》(第二集),是一本由內江人編印的宣傳抗戰的書,民國二十七年(1938)3月出版。
關於《血光集》,蜀中,尤其是內江老輩人,都有深刻印象。全面抗戰爆發後,《內江日報》文藝副刊《血光》面世。取名《血光》,本身就意味著抗日戰爭的殘酷、犧牲、無畏與自豪,因此它是一個很有戰鬥性的抗日宣傳陣地。《血光》主要發表詩歌、散文、通訊等。除本地作者外,還選錄一些有影響的文章,其中的名人有臧克家、王統照、巴金、郭沫若、田漢、沈鈞儒、葉聖陶、鄭振鐸、丁玲、範長江等。《血光》視野廣闊,觀點鮮明,很受讀者歡迎,只可惜,皖南事變之後的1941年3月被迫停刊。其間,《血光》刊發稿件被編入《血光集》成書,總共四集,由內江仰風興中書局鉛印發行。
《血光》主編與《血光集》編者均是梅英。梅英,字曉初,本職中學教師,兼職做主編,詩、聯、書、畫皆能。重要的是,《活字本》還記載了一個資訊:《血光集》(第二集)末尾刊載了毛澤東的七言律詩《長征》!
這首《長征》原載於1938年3月《血光》上:
雄軍不畏遠征難,
萬水千山似等閒。
五嶺參差翻細浪,
烏梁磅礴走泥丸。
金沙浪迫懸崖暖,
大渡橋橫鐵索寒。
最喜岷山萬重雪,
三軍過後盡開顏。
這首詩作者署名毛澤東,這是他最接近早期的原稿。
詩中首字,梅英特意將「紅」改成「雄」。為什麼要改這個字?直到1995年中國人民抗戰勝利50周年之際,他才著文吐露改字原因:為了應付國民黨當局的新聞檢查。
在《血光》發表《長征》的當月,《血光集》第二集也岀版了。其首頁有梅英的題詞,末頁的最後一首詩,就是《長征》。
《長征》創作發表歷程
1935年9月17日淩晨,紅軍陝甘支隊攻破天險臘子口。隨後毛澤東等中央領導率大軍通過臘子口並翻越了岷山。長征至此,終於走出了荒無人煙的草地,全軍歡騰盡開顏!
9月19日,毛澤東住進甘肅岷縣旋窩村韓啟明家。從次日到29日這十天,他一直行軍、開會,四處奔忙。29日下午,在甘肅通渭縣城文廟街小學的紅軍幹部會上,他激情朗誦了新作《長征》(首次口頭發表)。到此,大家自然有理由認為:毛澤東的《長征》詩,最後醞釀成熟於翻越岷山之後,即9月17日至29日完成創作。另據《毛澤東年譜》記載,該詩創作於1935年10月,具體時間未知。
1936年10月,毛澤東在陝西保安縣會見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時,當場書寫了《長征》詩。隨即,斯諾與翻譯吳亮平合作,將詩譯成英文。
1937年4月,斯諾的幾位中國朋友將他的若干文章與另一位外國人的3篇文章,合編為《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並收有32幅照片,其中包括毛澤東的《長征》手跡,交由北平東方快報印刷廠秘密印刷。這是《長征》首次以中文面世,在當時是秘密且小範圍傳播的。
1937年10月,斯諾的《紅星照耀中國》在英國出版,其中就收錄了《長征》。這是《長征》首次出版外文位。1938年2月,《紅星照曜中國》被譯成中文,並改名《西行漫記》,由上海複社出版。
1938年3月,《長征》在《內江日報》副刊《血光》上亮相,這是目前已知的首次見報,且是縣一級辦的《內江日報》。由於是縣級所辦,雖然在成都、重慶及自流井鎮(當時歸富順縣管轄)均有代銷點,其影響力也是有限的,但歷史卻留給了它們光榮!
之後,大江南北各解放區先後印刷發行了多種版本的《長征》,有的還譜曲傳唱。
1952年元旦,東北大學羅元貞教授給毛澤東寫信,建議改動一個字:將《長征》詩中「金沙浪拍」改為「金沙水拍」。毛澤東欣然接受,並於1月9日復信:「元貞先生:一月一日來信收到。感謝你的好意。此複。順頌教祺!」後來,在另外場合,毛澤東又特意提及了這件事。由此,詩壇就稱譽羅元貞為毛澤東的「一字之師」。
《長征》詩流傳版本甚多。隨著時間的推移,作者毛澤東也不斷對該詩進行修改。
1956年下半年,中國作家協會籌辦《詩刊》雜志,主編臧克家將收集來的8首毛澤東詩詞,呈毛澤東主席審閱,並請求在《詩刊》發表。1957年1月,毛澤東復信,除審定了8首之外,又另加了10首,令臧克家等人大喜過望。《詩刊》創刊號發表的18首毛澤東詩詞,是經毛澤東審定後首次正式發表的作品,其中《長征》定名為《七律•長征》,此時,距離創作時間已經過去22年了。全詩如下:
紅軍不怕遠征難,
萬水千山只等閒。
五嶺逶迤騰細浪,
烏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雲崖暖,
大渡橋橫鐵索寒。
更喜岷山千裏雪,
三軍過後盡開顏。
今天,大家耳熟能詳且廣為傳頌的,正是這一版本。
《長征》稿源何處來
那麼,梅英的《長征》稿源從何而來呢?
筆者與梅英交往數十年,同住一城,同為詩友,也是聯友。而今,當事人梅英已作古,知情人更難覓蹤影。筆者原想從梅英日記中得到線索或答案,不料從內江市檔案館獲知,梅英後人送到檔案館的資料中,並沒有1973年以前的日記,據稱,那些日記在動盪歲月中早已遺失。
目前,根據現有資料,筆者嘗試分析一下:
大致來說,梅英的稿源有一個公開管道和兩個秘密管道,不過難度各有不同。
公開管道即與公開發行的《西行漫記》有關。梅英要得到1938年2月在上海出版的這本書,或是得到從書中抄來的詩,時間都不到一個月,困難可謂不小!
秘密管道之一,則涉及《外國記者西北印象記》。它於1937年4月在北京出版,比梅英編報幾乎早了一年,時間雖然充裕,但因為是秘密出版,內江恐怕很難有機會得到。
秘密管道之二,就是從《大公報》記者範長江處得到。範長江,四川內江人,與梅英同住一城,同為文友。1937年2月9日,範長江首訪延安,當晚受到毛澤東接見,兩人於窯洞中通宵達旦地長談,範長江可能獲知《長征》詩。此後,範長江極有可能轉告了梅英。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範長江提供稿源的可能性最大。當然,要完全解開《長征》詩為何會出現在《內江日報》這個謎團,只有期待更多資料了。
(楊方德 王德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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