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人工智慧的智能體火爆「出圈」。一時間人手一只「龍蝦」,一人公司(opc)也隨之成為熱門的創業模式。深圳最先推出相關扶持政策,其他城市迅速跟進,形成了遍佈一二三線城市的opc 大潮。
在這股opc創業喧囂中,喊得最響亮的一般與大模型、通用智能有關,多數人「為Al而Al」,少的是真正落地、真正賺錢的故事。
真正在Al風口賺到錢、活下來、而且活得很好的人,有另一個故事。
來自江蘇、浙江的幾位創業者,有的把Al裝進了遠洋貨輪的駕駛室,有的把Al放進了羽毛球場,有的用二次創作的Al短劇收穫了大量觀眾。他們的故事,和「顛覆世界」的豪言壯語沒什麼關係,但蘊藏著樸素且鋒利的生存智慧。
因為,AT不是商業模式,行業的真實痛點才是。
一艘船的AI生意
李升的創業,始於每天兩個半小時的痛苦通勤。
那時,他是阿裏巴巴的後端工程師,住在北京燕郊。人生的第一個改變,是去莫斯科國立大學進修數學。第二個改變,則是借助江蘇省青年人才專案,加入無錫「神威,太湖之光」超算團隊,做天氣預報演算法。
來到無錫之初,李升並不是主動奔向航運生意的。當時整個團隊從超算體系裏「出來」創業,每個人「領取」一個方向,他領到的是當時最不被看好的賽道:商業氣象賦能航運。
「沒人上過船,沒人開過船,大家都不願意幹。」李升告訴南風窗。
這個方向看起來冷門,但並不是沒有價值。日本和美國的同行,已經用氣象預報為遠洋航運提供導航服務,並形成了成熟的商業模式。李升和團隊悶頭鑽研技術,做出了中國第一個遠洋航運商業氣象導航系統,拿下了中國氣象行業的重要獎項。
如果故事就停止在這裏,也不算精彩。精彩的部分來自第三個改變,李升跑了兩年市場,從此脫胎換骨。
當時,團隊是典型的「科學家創業」,注重發論文,把市場部門全砍掉了。作為技術負責人的李升,不得不自己出去跑市場。
兩年跑下來,他發現了一個「反直覺」的真相:客戶最關心的根本不是安全,而是經濟效益。「現在船根本不會輕易翻掉,客戶要的是颱風季能不能更快到港、能省多少油、運費運力怎麼預判。」
對客戶來說,天氣只是影響肮運成本和交易判斷的一個變數。客戶真正願意付費的,是更早知道一艘船什麼時候到港,貨什麼時候到,運力什麼時候緊張,價格什麼時候動。
特別是在國際局勢波動、中東航運通道風險上升時,能源運輸的不確定性會迅速傳導到運費和運力價格上。2月底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運石油的船運費飆升幾十倍。李升意識到,既然天氣可以預報,那麼客戶最關心的運費、運力,也可以預報。
這正是他創業專案Aquabridge. Al的核心一一全球大宗商品的貿易預測。
李升產品的護城河來自「產業鏈前置」。市面上的一些數據公司能提供 AIS船舶點位,告訴客戶船在哪里。但李異認為,僅僅知道船在哪里是不夠的。船為什麼走這條航線,為什麼繞開某片海域,為什麼要離岸200海裏,什麼時候可能改變航速,背後都有規則和原因。
為了弄懂這些問題,李升曾抱著小板凳,坐在船長身邊,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
為什麼走大圓航線?為什麼船隻要離岸200海裏?為什麼要繞開這一片海域?得到的答案有地圖投影、IMO國際公約、漁業養殖區、戰爭風險區他一下子理解,這些就是規則、法律、數據。他把這些相關資訊納入自己的演算法,從而為客戶提供全面、準確的預測。
一艘千散貨船,運的是糧食、煤炭還是鐵礦石,什麼時候到港,他能結合氣象數據、船舶軌跡模型算出來。某種意義上,這套系統要做的事,類似高德地圖可以算出城市擁堵時間,只不過它面對的是更複雜、更高價值的遠洋航運和大宗商品交易。
對客戶來說,它值錢的地方不在於「用了Al」,而在於它可以把原本散落在航運經驗、公開數據和市場判斷裏的資訊,提前轉化成交易決策。
他的另一條護城河,是「圈內人」的信任。其實,不少互聯網大廠都想擠進這個賽道,但航運界「不認」它們。李升由於做過氣象導航、跑過市場,足以得到業內的信任。
如今李升的團隊有10人,營收穩定在千萬元級別。他的目標是營收衝擊億元級別,但不追求靠人頭堆收入,「如果收入要靠人員增長,我寧可不要」。
這背後是一筆更現實的賬:Al帶來的效率,不只是產品變「聰明」,也讓團隊不必再依賴擴張來增長。
而且,優良港口城市很多,李升之所以選擇紮根無錫而非上海、青島等沿海城市,不僅在於他喜歡無錫的宜居環境,也在於感激無錫政府對人才的悉心培養。
他這樣形容「落地」無錫的選擇——「就好像結婚一樣,不是說對方有多麼完美、毫無瑕疵,而是那個對的時機出現了對的人。」
羽毛球場裏的AI生意
如果說李升證明了Al可以進入複雜的航運系統,高昊的故事則說明,Al 也能從一片羽毛球場裏找到生意。
高昊擁有吉林大學軟體工程學士、卡內基梅隆大學電腦碩士學位。但他創業的起點,卻是基於一個普通體育愛好者的困惑一一如何用技術提高自身的訓練水準。
高昊回國後先去了深圳。無錫相關領導正好去深圳調研,雙方相談甚歡,加上高昊是江陰人,便決定回家鄉發展。
他算過一筆賬,在Al時代,地域對創業的影響比過去小得多。在人才密度達標的情況下,無錫的經營成本、招聘成本遠低於深圳。而事實也證明了這片土地的體育基因一一風頭正勁的「蘇超」就誕生於江蘇。加上長三角地區經濟發達,體育賽事火爆,用戶的付費意願也很強。
懂Al,又喜歡體育,當地市場具備潛力,高昊團隊自研開發了羽毛球技術分析系統「翎析」,主要為球員和愛好者提供全方位的監測數據,用來提高個人能力。
其服務的對象分為專業運動員和業餘愛好者。
針對愛好羽毛球的大眾玩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解決「約球難」的痛點。打過羽毛球的人都知道那種尷尬一一和陌生人組隊,說「不太會打」的可能是謙虛的隱藏「大佬」,說「我中羽4級」的可能是個自信的「菜鳥」,能力錯配,體驗就很差。高昊用一套百分制的能力值,給業餘愛好者建立了一套科學尺度,讓水準接近的人可以匹配、組隊。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滿足用戶的分享欲,通過社交功能增強用戶黏性。「一個殺球擊敗了全市97%的人」,就可以用來發朋友圈,為用戶提供情緒價值。在這款小程式裏,用戶可以積累數據,得到數據分析結果,在運動中得到持續的正回饋。
高昊的B端打法也很務實。「翎析」分三檔:萬元內的嘗鮮版,給普通場館做數位化體驗;10萬元級別的,給培訓機構,讓家長看到孩子的訓練進度;幾十萬元的,給省隊、國家隊。
這套系統的技術核心,是聯合創始人積累了十多年的專業競訓數據——服務過十多個省份、3000多名運動員。通過這些寶貴的專業數據資產,他們訓練出了這款大模型。
為了跑通市場,他們與北京業餘羽毛球賽事第一梯隊的「流行羽」深度綁定。後者擁有穩定的賽事組織能力和用戶基礎,能幫助產品完成早期破冰。
「B端還好說,C端的市場化運營、早期用戶破冰,對創業公司來說太難了。」高昊告訴南風窗。與擁有龐大用戶基礎的IP合作,加上把市場推廣外包給擅長運營的體育公司,他們這個只有10人的團隊,迅速把產品鋪到了全國十幾家場館。
高昊踩過的「坑」也很有代表性。早期做足球輔助教練業務時,他做了戰術識別、跑動距離、跑動速度等一大堆「高端元素」,結果客戶告訴他:「你這東西太複雜了,我們只想要0.5倍、0.25倍慢放,哲停,切片。」
由此,高昊總結出,好的程式不等於好的商品,好的商品一定要貼合客戶的需求,能賣得出去。
短劇流水線上的Al紅利
程劭文來自湖州,精准踩中了Al 短劇的風口。
湖州近年大力打造數字經濟和跨境電商生態,安吉的椅業、茶葉等本地產業鏈也在積極尋求數位化升級,這為程劭文的業務提供了豐厚的土壤。
他做了近10年電商,最初只是想利用Al智能體給自己的帶貨帳號做引流短視頻,節省人力成本,結果無心插柳,Al短劇反而成了公司的主要利潤來源。
程劭文向南風窗介紹,其製作的 Al短劇,既有原創內容,也做《琅琊榜》《三國》等知名IP的同人外傳,通過紅果、TikTok、小紅書等平臺發行,賺取廣告分成。一部表現優異的短劇,單月可以創造20萬一32萬的價值,且一次性投入後能持續產生4-5個月的收益。
來自長三角的三個人的創業故事,有幾個共同點:
首先,他們都不是「為了Al而創業」,而是為了真實的行業痛點而創業。
李升分析得很透徹:「AI不是商業模式,是基礎設施。真正的商業模式來自行業痛點。」高昊的建議是:「不能閉門造車,一味技術自嗨是很危險的。」
如今人人都在喊「我要做Al智能體、Al工具、Al短視頻」,他們追問的是同一個問題——解決的是誰的需求,誰會為它買單?
其次,他們都吃過「技術崇拜」的虧,也都用市場把自己「救」了回來。李升跑了兩年市場才「開竅」;高昊在足球業務上開發「高端元素」,被客戶一句「我只要慢放和切片」點醒。作為技術人才,他們殊途同歸地領悟到,技術的複雜度從來不等於商品的價值。
再次,他們都把Al作為放大器,而不是替代品。高昊認為,AI更像是一名數字同事,過去找外包做小程式,要花很多錢、很長時間,現在幾分鐘就可以出設計稿,幾天就能搭好框架。李升也利用AI把「團隊做輕」,每位員工可以創造100多萬營收,並持續增長。
最後,他們都選擇「逃離一線」。在Al時代,二三線城市的低成本成為巨大優勢,它們具備更便宜的人力、更低的經營成本、更低的生活成本、更宜居的自然環境,地方政府也有更強的意願進行扶持、輔助,這些都足以促進技術型人才「落地生根」,蓬勃成長。
可以說,這些Al創業故事有一個共同「標準」。AI已經抹平了技術的門檻,真正稀缺的,是創業者對真實世界、真實行業的理解,對人性需求的洞察,以及把好東西賣出去的能力。
風口之下,這些創業者都沒有去追逐響亮的口號、用PPT「顛覆世界」,而是踏踏實實地解決具體的人、具體的行業、具體的場景裏最需要解決的麻煩,收穫了「時代的紅利」。
(榮智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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