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良
  一、從大灣區到海峽－－共同家園的時代命題
  很榮幸應邀出席第十八屆海峽論壇·兩岸智庫論壇，與各位共同探討「高質量推進兩岸融合發展」這一重大課題。我今天發言的主題，聚焦於打造兩岸共同家園。
  過去幾年，我在不同場合多次談到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一個核心命題：大灣區不僅僅是經濟共同體，更是命運共同體，必須建成三地人民的共同精神家園。這個判斷，放在兩岸關係上同樣適用，甚至更為迫切。
  兩岸之間，經濟合作日益密切，人員往來日趨頻繁，但為什麼心理距離卻沒有同步拉近？為什麼「經濟融合」與「心靈契合」之間存在著明顯的溫差？
  答案在於：共同家園的底色，不僅是利益，更是認同；不僅是制度，更是人心。
  二、為什麼要打造兩岸共同家園？－－社會心理的視角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先理解台灣社會對大陸的複雜心態。
  （一）台灣社會心理的多重面向
  台灣2300萬人的心態絕非單一。從深藍統一派到深綠「台獨」派，大致可分為五個群體。其中最大的群體－－中間搖擺派（約占30%－40%）－－缺乏強烈的國族認同，更多基於經濟、民生、安全感受做出判斷。他們對大陸快速發展既羨慕又警惕，對「台獨」風險心存畏懼，對統一的好處將信將疑。這一群體的態度高度可塑，取決於兩岸如何互動。
  （二）核心情感結構：恐懼、疏離、務實與期待
  台灣社會對大陸的情感，可用四個關鍵詞概括：
  恐懼－－對「武統」的戰爭恐懼，對大陸政治體制的制度恐懼，對淪為「二等公民」的身份恐懼。
  疏離－－「去中國化」教育使年輕一代對中國歷史、地理、文化知之甚少，在心理上已將「中國」建構為「他者」。
  務實－－絕大多數台灣民眾承認大陸是台灣最大的貿易夥伴，願意維持經貿往來，但不一定願意在政治上靠攏。
  期待－－內心深處，許多台灣人承認「台獨」沒有現實可行性，統一可能是遲早的事。他們期待的是：統一能否帶來更好的生活？能否保持現有的生活方式？能否在統一進程中擁有尊嚴和發言權？
  （三）一個核心判斷
  兩岸共同家園之所以「缺位」，根源在於共同身份認同和共同價值認同的缺失。沒有心靈層面的「我們感」，再多的經濟紅利也難以轉化為持久的統一動力。
  粵港澳大灣區的經驗表明，建設共同家園，除了經濟協調發展和基礎設施聯通外，更需要在制度規則對接、人心民意相通的基礎上形成共同的價值認同和身份認同。兩岸關係同樣如此。
  三、打造什麼樣的兩岸共同家園？－－從三個維度定義
  基於上述分析，我認為兩岸共同家園至少應當包含三個層次：
  （一）共同的歷史記憶家園
  歷史是認同的根基。「台獨」勢力篡改歷史課綱，將鄭成功、清朝、國民黨統統打上「外來政權」標簽，試圖將台灣的歷史記憶徹底與大陸切割。打造共同家園，首先要正本清源，讓兩岸同胞共同面對歷史、共同書寫歷史。
  嶺南文化是三地共有的思想淵源、價值內核、精神紐帶和認同基礎。同樣，閩南文化、客家文化、媽祖文化，也是兩岸共有的文化基因。這些共同的記憶，就是共同家園的「地基」。
  （二）共同的價值認同家園
  我們曾指出，塑造人文灣區歸根結底是文化重構的過程－－文化基因的各種元素進行化學反應，聚合、擴張，最後產生新的方式和形態，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會產生共同經驗和感情共鳴，從而形成共同的心理結構、身份認同和價值認同。
  兩岸共同家園的核心，就是通過持續的交流與融合，讓兩岸同胞在共同的生活經驗中，逐步形成「同屬一家人」的心理結構。
  （三）共同的未來發展家園
  共同家園不是回到過去，而是面向未來。兩岸青年正從「尋根」走向「扎根」，從「血脈認同」走向「共同建設」。共同家園，應當是兩岸同胞共同奮鬥、共享機遇、共創未來的平台。
  四、如何打造兩岸共同家園？－－從社會心理出發的路徑
  基於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共同精神家園的實踐經驗，結合兩岸關係的特殊性，我建議以下路徑：
  （一）分類施策，化解核心焦慮
  兩岸共同家園的建設，不能「一刀切」。要精準區分不同群體，分層施策：
  ·對中間搖擺派：通過可感知的利好（就業機會、創業支持、便利生活）、真實的故事（在大陸成功的台灣人案例），逐步消除「統不一定好」的疑慮。
  ·對淺綠疑慮派：不急於改變其政治立場，而是通過民生領域合作、民間交流、經濟利益綁定，讓其感受到「合作才有未來」。
  ·對深藍統一派：充分尊重、信任，讓他們在共同家園建設中發揮橋梁作用。
  （二）深化青年參與：從「看」到「幹」
  我們在談到澳門青年工作時提出，青年工作要從「看」上升到「幹」－－以前是來參觀學習，現在要融入進去，要到大灣區其他城市創業、就業。兩岸青年交流同樣如此。
  短期研學、中期實習、長期創業就業，要讓台灣青年通過實際工作和生活體驗，親身感受大陸的發展機遇，在「共同打拼」中建立情感連接。
  （三）善用新媒體：以真實破偏見，以流量促融合
  在數字經濟時代，短視頻、直播等新媒體形態已成為年輕人獲取信息、形成認知的主渠道。打造兩岸共同家園，必須善用新媒體工具，讓台灣青年「看見」真實的大陸，在共同的文化消費和情感體驗中拉近心理距離。
  「館長震撼」－－一個值得深思的案例。台灣知名網紅「館長」陳之漢，以直率敢言著稱，在島內擁有大量年輕粉絲。此前，他對大陸的認知和許多台灣青年一樣，長期籠罩在「茶葉蛋」「廁所沒有門」之類的荒誕敘事之中。2025年6月，他決定親自到大陸看看。結果，他在上海五天的直播，累計觀看人次超過1600萬，最高同時在線人數突破43萬，一舉創下台灣地區YouTube直播史上的最高紀錄。「大陸廁所居然有門！」「高鐵座椅真的有靠背！」－－這些在大陸民眾看來近乎荒誕的驚嘆，恰恰是對台灣某些媒體長期編造謊言的最直接駁斥。
  這場直播之所以引發「館長震撼」，關鍵在於兩點：
  第一，真實記錄比宏大敘事更有穿透力。「館長」的鏡頭裡沒有宏大敘事，衹有市井生活的真實記錄－－機場、高鐵、夜市、街頭。他與大陸網友討論「豆花是咸的還是甜的」「粽子吃肉粽還是甜粽」，品嘗大陸網友送來的泡面、榨菜、茶葉蛋「三件套」。正是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讓台灣年輕人第一次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熱情友善的大陸。最具說服力的不是口號，而是一個普通人可以自由行走、自由記錄的城市本身。
  第二，意見領袖的立場轉變具有示範效應。「館長」過去政治立場一度「親綠」，時常批評大陸。正因如此，他的轉變才更具說服力。他曾坦言，若能向台灣民眾真實展現大陸的進步，大家會更願意認同「我是中國人」，並稱這已成為自己階段性的使命。發自內心的轉變，比任何安排都更有感染力。
  更值得關注的是「跟隨效應」－－「館長」直播後，已有台灣青年在社交平台上發布系列視頻，標題就叫「來看看館長說的是不是真的」。台灣《聯合報》評論稱，這是「破繭而出的先聲」。相關網絡民調顯示，近八成網友認為「館長」的大陸之行有助於推動兩岸和平交流。一個人的直播，撬動了一群人的好奇心；一群人的好奇心，可能改變一代人的認知。
  由此，我們可以提煉出新媒體促進兩岸青年情感相通的幾條路徑：
  一是善用台灣本土意見領袖。與其讓大陸媒體「走出去」，不如讓台灣網紅「走進來」。台灣青年更信任自己熟悉的網紅和博主。應創造更多便利條件，支持台灣自媒體人、網紅來大陸參訪、體驗、直播，讓他們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和方式，向台灣粉絲呈現真實的大陸。
  二是以生活化內容替代政治化宣傳。年輕一代反感說教，擁抱真實。新媒體的優勢恰恰在於去中心化、去政治化的日常記錄。應鼓勵更多兩岸創作者聚焦美食、旅行、創業、科技等青年感興趣的話題，在共同的興趣中建立情感連接。
  三是打造兩岸青年共創平台。從「兩岸合拍新媒體基地」到「兩岸網絡人士交流研習營」，兩岸青年合作共創短視頻、聯合直播帶貨的案例正在增多。應進一步搭建常態化平台，讓兩岸青年在共同創作中建立友誼和信任。
  四是善用澳門等「第三空間」的通道價值。「館長」的大陸之行，澳門扮演了不可替代的通道角色。對台灣同胞而言，澳門不帶有政治包袱，是一個溫和、包容的「第三空間」。澳門把「中國故事」轉換成了「人的故事」、「生活的故事」。這種「轉換器」功能，值得在更多場景中復制推廣。
  五是正視障礙，優化制度環境。也應看到，「館長」在大陸直播後，因被列為「特殊分子」而一度無法開設抖音、B站等賬號。這說明，要讓更多台灣網紅願意來、留得住、能發展，還需在賬號開通、平台准入、商業變現等方面提供更友好的制度保障。
  歸根結底，新媒體的力量在於以眼見為實破信息繭房，以民間力量促兩岸同心。當一位台灣青年不再滿足於「看直播」，而是親自踏上大陸的土地；當一代台灣年輕人通過短視頻發現「原來大陸真的這麼進步」－－共同家園的心靈根基，就在一次次的「看見」與「走近」中悄然築牢。
  （四）尊重差異，以多樣性促進融合
  粵港澳大灣區的經驗告訴我們，要尊重三地因為不同的歷史發展程度而產生的文化差異和多樣性，並以這種差異和多樣性作為新的出發點融合發展。
  兩岸之間同樣存在七十餘年分治形成的差異。共同家園不是要把台灣變成大陸的複製品，而是在尊重差異的前提下，找到「和而不同」的融合之道。
  （五）制度保障，讓服務走在需求前面
  要設立專項基金支持民間交流、青年項目、文化創作。要在台灣設立「大陸服務窗口」，為台灣民眾提供簽證、就學、就業、投資、法律等一站式咨詢和幫助。「讓服務走在需求前面」，讓台灣同胞切實感受到：共同家園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概念，而是觸手可及的生活。
  五、結語：共同家園是心靈的歸屬
  「共同家園」的真諦－－是便捷的生活、廣闊的機遇，更是心靈的歸屬、情感的港灣。
  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經驗告訴我們，共同精神家園的構建不可能一蹴而就。粵港澳三地雖然同屬嶺南文化地域，人相親，習相近，地相鄰，但由於歷史的特殊原因，經濟發展程度、社會和法律制度不同，思想觀念和思維方式也存在一定的差別，構建共享價值需要一個過程。兩岸之間更是如此。
  但正如我在澳門所見證的－－高達九成八的澳門居民對自身文化和民族有強烈認同－－「一國兩制」不僅保障澳門繁榮穩定，更促進民族和國家認同。澳門能做到的，台灣沒有理由做不到。
  打造兩岸共同家園，不是吞並，而是回家。回家的路，需要地理上的通道，需要制度上的橋梁，更需要心靈上的認同。當一位台灣青年不再說「你們中國」，而說「我們中國」；當兩岸同胞面對共同的歷史、共同的文化、共同的未來相視而笑－－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共同家園。
  讓我們攜手，從莆田出發，從海峽論壇出發，共同建設屬於全體中華兒女的兩岸共同家園。
  （本文為作者在「第十八屆海峽論壇·兩岸智庫論壇」上發言，原載《中國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