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崛起之路

  2026年1月,越南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開幕時,蘇林已是該國最高領導人。但隨著大會在1月23日落幕,權力進一步集中到他身上,蘇林的笑容顯得更加頻繁,他在河內鋪滿紅色裝飾的會場裡與同志們握手,顯露出急於大展宏圖的姿態。
  新一屆政治局名單確認他將打破越南權力分配慣例,同時擔任越共總書記和國家主席雙重職務,隨後的記者會上,他是最早步入會場的幾位官員之一,也是第一個落座的。在中央位置,他那把深色木質座椅的尺寸,遠比其他座位更為寬大。
  「這次大會在一個全新的背景下召開,需要新的願景,」他對一群主要來自官方媒體的記者表示。他還說,「而這一次,更重要的是行動。」
  現年68歲的蘇林如今已成為越南數十年來權力最大的領導人,其權力鞏固正值亞洲局勢的轉折點——華盛頓的注意力投向別處。
  他與這個一黨制國家過往提拔的領導者都截然不同:他是擁有博士學位的前公安部長,也是親商改革派;是離過婚、有四個孩子的父親,也是青睞美酒與肯尼·基音樂的全球主義者。他的崛起之路非同尋常:並非通過執政黨高層派系間的妥協,而是憑藉到2045年將越南建設成為富強發達國家的堅定承諾,同時清除競爭對手,培植起與他命運緊密相連的效忠陣營。
  2024年,他以公安部部長身份主導一場反腐運動,排擠掉其他競爭者之後,出任越共中央總書記。隨後,他又通過重組政府擴大權力版圖:將全國63個省級行政區合併為34個,並嚴格執行領導幹部不得在原籍任職的黨內規定,從而為安插盟友騰出空間。
  他在政治局決議中勾勒出其治國藍圖:優先發展科技(第57號決議),將私營企業確立為經濟驅動力(第68號決議),宣告越南法律必須服務於商業而非管控商業(第66號決議),並推動外交政策進一步轉向積極主動的「國際融入」(第59號決議)。
  這些決議被廣泛視為越南自上世紀80年代經濟開放以來最重要的改革綱領——如果能得到切實執行的話。批評者則擔心,蘇林的執政風格更接近專制裙帶資本主義,指出他動輒拘押批評者,並且已開始偏袒那些政治關係深厚的大型企業集團——這些企業往往生產力低下,或者因過度開發民眾負擔不起的住房而背負巨額債務。
  在美國強力保護主義和中國出口補貼的擠壓下,自由貿易的窗口正在關閉,蘇林的時間已然不多。他表示,具體行動計劃即將出臺,並設有明確期限。
  奧勒岡大學美越研究中心主任武祥說,「他試圖激發熱情,並在這一過程中盡量多攫取權力。」
  充滿意外
  蘇林究竟是何許人?他的真實目標是什麼?若目標受阻,又會做什麼?
  自20世紀40年代胡志明發動爭取獨立的運動以來,越南領導人幾乎從不接受無預定提綱的媒體採訪。本文基於與數十名官員、企業高管及外交官的對話,並查閱了蘇林的著作與講話。許多與蘇林打過交道的人士要求匿名,以便能夠坦率談論這位職業生涯深受鎮壓異見影響的領導人;他本人未回應《紐約時報》多次提出的採訪請求。
  目前的蘇林的形象既非教條主義者也非魅力型領袖。他在小團體中頗具親和力,既敢於承擔巨大風險,又善於隱藏全部意圖。
  1957年,蘇林出生於河內東南部興安省的春橋(音),這是一個古老的河畔村落,他的父母都是共產主義革命者。家中人口眾多、生活貧困,和大多數人一樣,住在茅草屋頂的房子裡。
  他幼年時期的鄰居們回憶,他小時候常常走在鋪著數百年歷史斜紋磚的村道上,前往稻田捕捉螃蟹、田螺、魚和被當地視為美味的田鼠。
  要求匿名的國家安全官員透露,蘇林的崛起絕非順理成章。據他們描述,在上世紀80至90年代,他並不出挑,業務能力不如一些出色的同儕,卻通過構建人際關係彌補不足,尤其善於與上級來往,以至於有人打趣說,他待在領導家裡的時間比在自己家裡還多。
  一定程度上通過政治培訓課程,蘇林拓展了人際網路。他在越南獲得法學博士學位。隨著越南在快速增長與互聯網浪潮中推進改革,公安部頻繁重組,他也從中受益。
  認識他的西方人士首先提及的,往往是其通過工作和婚姻培養出的通達世故與精緻生活品味。
  1990年代末,蘇林與相識於老家的原配妻子離婚,迎娶出身藝術名門的電視製片人兼畫家吳芳璃。
  2008年,蘇林是第一總局(代號A11)的11名副局長之一,這是國家安全的一個要害部門。他的上司僅比他年長一歲,被認為業務能力更勝一籌。當時越共實行二孩政策,而蘇林已有四個孩子:與前妻育有一子一女,與現任妻子又育有兩名女兒。
  這一時期,他常獨自前往國立音樂學院音樂廳欣賞學生演出。A11的工作也使他頻繁接觸外國官員。2010年8月,他成功晉陞為公安部副部長,職責包括隨高層領導出訪海外。
  現任與前任外交官回憶,與蘇林在那些年的交流話題十分廣泛。他的英語理解能力優於口語表達,性情溫和——在被逼問時,往往不直接拒絕,而是用「嗯,嗯」暗示可能性。他也多次傳遞出越南應向世界開放、尤其應對美國開放的資訊。
  哈佛國際發展研究所越南項目前主任湯姆·瓦萊利說,正是在蘇林的推動下,2017年肯·伯恩斯製作的越戰紀錄片系列得以在越南未經刪減播出。
  2014年至2017年擔任美國駐越大使的泰德·奧修斯回憶,首次在河內會面時,蘇林主動提及貿易議題,讓他頗感意外,之後的多次會面亦然。
  「蘇林遠不止是個員警,」如今在胡志明市經商、任教的奧修斯說。
  蘇林是時任總理阮晉勇的門生。阮晉勇是南方人,曾在2006年推動越南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他與蘇林一道,支持美國總統奧巴馬提出的《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這項自由貿易協議旨在鞏固美國在該地區的地位,後來在2017年被特朗普總統否決。
  蘇林也熱衷探討歷史。他常提及西元938年、981年和1288年越南將領抵抗中國和蒙古統治的隱秘策略:誘敵深入,然後在河內以東的白藤江用鐵尖木樁擊敗敵軍。
  巨型矛樁借漲潮隱匿,待潮水退去,中國的重型船隻便自撞沉沒。
  奧修斯說,「蘇林深諳此道,善於借敵之力反制其身。」
  「熔爐」淬鍊
  2016年,在越共黨內的人事調整中,蘇林接任公安部長,阮晉勇此前試圖留任總理的努力失敗後辭職。自此,蘇林成為阮富仲手下的最高警務官員。阮富仲是一位作風強硬的馬列主義者,在此次調整中連任總書記。
  阮富仲發起的「熔爐」反腐運動,讓兩人關係日益密切。
  據越南政府官員透露,2017年,蘇林指揮了一場高風險行動,抓捕被控侵吞國企資產的前官員鄭春成。鄭春成當時逃往德國尋求庇護。德國檢方稱,鄭春成在柏林遭越南特工綁架,並經斯洛伐克偷運出境——而蘇林當時正在斯洛伐克。
  最終鄭春成被判處無期徒刑,此案也極大地幫助蘇林贏得了阮富仲的信任。越共黨內官員稱,總書記將「反腐利劍」交到了蘇林手中。如同昔日的將帥一般,他讓那些過於自負的顯赫者紛紛倒在這柄利劍之下。
  他們是陷入資本主義繁榮浪潮中的共產黨員。隨著越南經濟的快速增長,許多官員在商業交易中牟取私利已成為公開的祕密。
  2021年,蘇林本人也捲入一場醜聞。當時一段YouTube影片顯示他在倫敦與其他官員共進晚餐,由知名主廚「撒鹽哥」(Salt Bae)現場餵食大塊牛肉——這位主廚以用24K可食用金箔包裹牛排聞名。
  知曉越南內部運作的官員透露,越南國家主席阮春福曾要求對其進行紀律處分。蘇林予進行了反擊。
  2023年,阮春福在一片腐敗指控的陰雲中被迫辭職。蘇林隨後剝奪了阮春福的所有黨內職務。
  這種羞辱成為常態。2024年初,時任黨總書記阮富仲病危之際,蘇林通過反腐行動清除了所有其他競爭越南最高職位的候選人。
  同年5月,蘇林就任國家主席。兩個月後阮富仲逝世,蘇林同時接任黨總書記——這個雙重職務最初是臨時性的,如今他的五年任期已經確定。
  紐約與特朗普
  外交事務是蘇林上任初期的工作重點之一。2024年8月,他對中國進行了國事訪問,這是越南領導人就職後慣例的首站行程;次月,他又赴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
  他在紐約的日程安排包括前往哥倫比亞大學發表演講並接受提問——這對任何一黨制國家的領導人來說都是罕見的。在勞紀念圖書館登臺演講之前,他還與工程學界及商界學者高管舉行了非公開會晤。這場會晤由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阮連項與越戰老兵、戰後和解倡導者瓦萊利共同促成,後者已從哈佛大學轉至哥倫比亞大學任職。
  在場的一些人說,現場氣氛充滿活力和緊迫感。蘇林對發展理念的熱忱以及推動科研快速落地的主張令他們印象深刻。
  蘇林的顧問希望他能給即將就任總統的特朗普留下同樣的深刻印象。蘇林的辦公室在訪美前就已提出會晤請求。
  9月24日,也就是蘇林在哥倫比亞出席活動的第二天,特朗普出席了一個簽約儀式,他的兒子埃裏克·特朗普和一名越南開發商參加了該儀式,該開發商斥資數以百萬計的美元,獲得在蘇林家鄉省份建造特朗普高爾夫綜合體的開發權。
  當時這位即將上任的總統沒給蘇林面子。
  接著,在2025年,美國對越南徵收的關稅一度飆升,後經河內懇求才降至20%。據與蘇林會晤的官員透露,當白宮對越南重點產業傢具加徵關稅後,蘇林私下表達了沮喪與困惑。
  但他並未放棄。越南成為首批加入特朗普「和平委員會」的國家之一。官員透露,越南已敲定從美國採購C-130運輸機和西科斯基直升機的協議,蘇林希望能在美方尚未批准的高層訪問期間宣佈這批採購。
  部分持馬克思主義立場的批評者擔憂,蘇林可能成為越南的戈巴契夫——這位改革者通過打破傳統權力平衡、親近華盛頓並與國家青睞的公司寡頭過快合作,最終瓦解了體制。
  期盼言論自由擴大的人士則擔憂他將成為另一個習近平——隨著時間推移愈發強硬,最終成為一名僵化的黨內專制者。
  他已經主導了無數次嚴厲的打擊行動——針對環保主義者、社群媒體網紅、一名撰文稱「一個國家不能在恐懼的基礎上發展」的記者,以及2023年一名惡搞蘇林食用鍍金牛肉的越南活動人士,此人製作影片,戲劇性地將洋蔥撒進一碗面,以此作為諷刺。
  該活動人士因製作反國家宣傳物被判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
  蘇林的家鄉春橋鎮見證了他的抱負與面臨的風險。他曾經簡樸的故居如今已成佔地廣闊的建築群,淡黃色的圍牆後面矗立著數棟宏偉建築,周圍是新建的學校、道路、足球場和一個曾經污染嚴重、如今已恢復清澈的池塘。
  不遠處,巨型起重機矗立於彩色粉筆畫般的住宅商業綜合體上空,廣場上擺放著義大利雕像的複製品——宛若越南版的未來世界主題公園。
  這裡曾經是蘇林覓食的稻田。
  在最近的一次造訪期間,從一條新公路上看到的明亮燈光預示著繁榮,但近看卻發現數百甚至上千棟豪華別墅空置著,燈火全無。
  整個越南都在等待蘇林的成功。
  (王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