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敏學晚年二三事

淚別胞妹賀子珍
  1979年5月,政協第五屆全國委員會召開第二次會議,福建省政協副主席賀敏學被增選為第五屆全國政協常委。據說會前,胡耀邦等中央領導曾問有關部門,參加過井岡山鬥爭的老同志還有哪些人。當有人提到賀敏學時,胡耀邦說,像賀老這樣的人,全國沒幾個了,起碼得增補為全國政協常委
  使賀敏學驚喜的是,妹妹賀子珍也被增補為全國政協委員,得以第一次踏上30多年來只能從電影或電視螢幕上看到的北京天安門,瞻仰毛澤東遺容並率女兒李敏、女婿孔令華敬獻花籃。
  年底,賀敏學出席了中共福建省第三次代表大會,為黨的改革開放政策歡呼叫好,會上當選為省紀律檢查委員會第四書記。緊接著,在福建省五屆人大二次會議上又當選為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為了減少兼職,他提出辭去省政協副主席之職,專注於對撥亂反正之際的人大和紀檢工作,傾注了大量心血。
  1984年4月中旬,賀敏學在福州接到大女兒賀小萍從上海打來的電話,說姑媽賀子珍高燒不退,大便出血。他心急如焚,和妻子李立英匆匆趕到上海華東醫院。賀子珍神經衰弱,但腦子還是清醒的,見兄嫂來了,好半天才吃力地開了口:「哥啊嫂啊,我可能不行了。」李立英俯下身子,緊握著她的手強裝歡顏道:「上一次我們來也是這個情況,慢慢會好起來的,不要緊。」
  聽醫生介紹,賀子珍除中風偏癱外,還患有肝炎、糖尿病、肝功能衰竭等多種併發症,所以造成持續高燒數月不退。有兩天,賀子珍神志清醒了,大家逐漸放心下來,誰知4月18日病情突然加重,體溫再次升到四十來度。4月19日17時17分,賀子珍懷著太多的遺憾和難了的心緒,在親人們的淚眼中走完了她一言難盡的坎坷人生,終年75歲。
  4月25日,新華社發表電訊通稿,全國各大報紙均報導了賀子珍逝世的消息。歷史給賀子珍的蓋棺論定是:「中國共產黨優秀黨員、長征過來的老幹部賀子珍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1984年4月19日17時17分逝世……賀子珍同志是堅強的共產主義戰士,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艱苦奮鬥的一生。」報紙在發表通稿時,還登了賀子珍的照片。賀敏學看到後,情不自禁地又一次老淚縱橫。
  命運給賀子珍以太多的不幸和不公,但她以自己頑強的生命與之戰鬥了一生。她的後事怎麼辦,骨灰安葬在哪里?上海市委某領導提出要把賀子珍的骨灰安放上海龍華烈士陵園,賀敏學提出不同意見:「賀子珍在上海時間是不短,但基本上沒工作過,不是上海幹部,是中央管的幹部,你們這裏也沒有她的檔案;主席本人(遺體)在北京,女兒、女婿也在北京,把她的骨灰放到北京,讓她靠近主席,女兒、女婿平常去看也方便;希望放八寶山,至於放哪一室,由中央決定。」上海市委專電請示中央辦公廳,中央辦公廳又請示了鄧小平。鄧小平最後拍板:「我們中央的領導人都要送花圈,賀子珍的骨灰放八寶山一室。」一室是八寶山革命公墓存放中央領導骨灰的地方。鄧小平的話給賀子珍葬禮的規格定了調子。賀敏學聽後,神情有些激動,說:「中央沒忘記賀家,小平同志對賀家是瞭解的。」
  賀子珍的遺體在上海火化後,中央派了一架專機,把她的骨灰運送到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安放。賀敏學因為悲傷過度,在追悼會上幾番痛哭流涕,半天緩不過氣來,差點休克過去,最終沒有到北京為妹妹送葬。
  賀子珍逝世後,海內外想瞭解她和寫作傳記的人很多,賀家兄妹的唯一倖存者賀敏學成為必須訪談的人。賀敏學每和他們談一次,都會沉浸在失去妹妹的悲痛中。
  病中最掛心頭的事
  八旬高齡的賀敏學堅持工作,雖然經常咳嗽,痰中還偶帶血絲,可他毫不在意,吃點藥後又去參加各種會議,討論問題,為改革開放殫精竭慮,出謀劃策。
  1987年,全國政協在北京召開會議。賀敏學因身體不好,大家都勸他別去。他卻發了脾氣,說就是進八寶山我也要去,這個會一定要參加。會議中途,他因肺部疼痛、發高燒而被送進醫院。
  得知自己得了癌症,賀敏學並沒有什麼思想負擔。他說:人生自古誰無死?這是逆轉不了的自然規律。他顯得樂觀、豁達,還情真意切地對妻子和孩子們說:我希望趁著腦子還不糊塗,為國家和福建的經濟騰飛多出些力,再做點事,希望你們不要阻攔我,否則讓我躺在床上不動,即使多活幾年又有什麼意思?
  福建省委、省政府對賀敏學的病情十分關心,組成專門醫療小組精心治療、護理。為了他休息和治療方便,省委還專門請他在溫泉賓館11號樓居住。省委書記陳光毅、省長王兆國多次前往看望,並指示醫護人員想方設法,全力醫治。原昆明軍區司令員張铚秀既是賀敏學的同鄉,又曾是其部下,一向敬佩他忠心對黨、全心為民、老實為本、一身正氣的品質,聽聞老首長身患重症,十分牽掛,當即派身邊醫生前往福建醫治。雖然醫生報過病危,但賀敏學卻奇跡般地從鬼門關抽身出來了。
  大病初愈感到來日無多的賀敏學,最掛心頭的事情之一,是關於自己所謂的歷史不清問題。8月間,他得知中央書記處書記、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陳丕顯回到了福建,馬上提出要見他。
  陳丕顯親切接見了這位三年遊擊戰爭時期的老戰友。賀敏學一見面就說:阿丕,有人講我有歷史問題,長期懷疑我的歷史,卻又不把組織結論和我見面,這個問題搞不清楚我死不瞑目!
  賀敏學點及的人是福建省委前領導,陳丕顯見賀敏學帶病談「問題」,而且語氣很重,吃驚道:他們講你究竟哪一段有問題?
  賀敏學生氣地說:還不是說我在贛南時被捕過,龔楚沒有殺我!
  陳丕顯聽後,說:這個問題不是已經搞清楚了嘛!我當時是負責南雄這塊的,你出來後,找到了我,又找過項英,組織上對你進行了審核考察,清楚你的歷史,對你也是信任的,他們怎麼冒出這個事情來?!
  賀敏學的戰友、省政協主席伍洪祥知道賀敏學所受的各種委屈,對陳丕顯說:丕顯同志當初作個正式結論就好了,還差點讓它成了無頭案。
  陳丕顯表態後,賀敏學安心了,在這年的中秋節過了最後一個生日。福建省委給他送來了壽桃和蛋糕,許多老同志也紛紛前來慶賀。
  1988年春節,賀敏學堅持參加福建省委在梅峰賓館召開的團拜會,隨後又病倒了。3月6日,政協第六屆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會召開第十七次會議,賀敏學因病重未能出席,只得專門交代家人要替他請假。擔任過五屆、六屆全國政協常委的他,在這次會上,作為特別邀請人士,當選為七屆全國政協委員。接到通知後,他氣喘吁吁地說:謝謝組織和大家的信任,但我已不能工作了,還是把名額讓給別人吧。
  供毛澤覃和賀怡的兒子賀麓誠等讀書
  賀敏學生病後,女兒女婿不用說,妹妹賀怡的孩子們也一個個趕到福州探望舅父。在他們的心目中,媽媽死後,舅舅就是世界上最親的人。
  新中國成立初,賀敏學在上海,和賀子珍一起撫養妹妹賀怡的孩子。他對妹妹的孩子視同己出,既充滿慈愛,又十分嚴格,諄諄教育孩子們:第一,不要打父輩的牌子,在別人面前,不要講自己是什麼人的孩子,要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吃苦耐勞;第二,我們賀家都是革命軍人、革命幹部,缺的是專家教授,現在國家需要建設,需要知識份子,你們要努力學習科學文化知識。這些話,對孩子們確立畢生的志向,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賀怡的一個兒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後,要舅舅、姨媽帶他去見毛澤東。賀子珍開口便罵:傻孩子,你讀你的書,管什麼事呢!你一個小蘿蔔頭,不被江青害死才怪呢!賀敏學也對他和孩子們說:你姓賀,不姓毛。
  賀敏學、賀子珍千方百計要為妹妹和毛澤覃保留香火。把道理給賀怡的幾個孩子講透後,他們也就釋然了,後來在填寫的各種登記表上,他們都把這層關係隱去,儘量不讓人知道他們的身世。
  1956年,賀怡和毛澤覃的兒子賀麓誠大學畢業後,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留蘇研究生,組織上連衣服、皮箱都給他買好了,派他到北京外語學院留蘇預備部學俄語,後因中蘇關係變化而未能出國讀書。他對此頗有情緒,賀敏學專門找他談了大半天話,做通了他的工作,他很樂意地接受了國家的分配:到國防部第五研究院(導彈研究院)工作。正如舅舅賀敏學教誨的那樣,「父輩是父輩,你是你,不該去沾這個光」,他在北京從未以自己身份上的方便去找過毛澤東。走出了毛家人光環的他,一直默默地奮戰在國防科研戰線。
  大外甥賀麓誠的表現,讓賀敏學十分欣慰,旋又把賀怡的小兒子接到福州上高中。在此前,為了治好小外甥的肺病,賀敏學花了不少錢。可以說,妹妹賀怡的三個孩子能大學畢業,與他的培養分不開。
  1988年2月28日,從北京趕來的賀麓誠向舅舅談起自己上年的井岡山之旅——看到了姨媽賀子珍的塑像,看了舅舅在井岡山的革命史料展覽。賀敏學靜靜地聽著,當外甥談到袁文才、王佐時,躺在床上的他忽然舉起了雙拳,說:「袁文才很相信我,聽我的,所以我和袁文才在一起。王佐會武打,我從小學過武打,他打不過我。」
  談到賀家一門中有數十位親人為革命獻身,賀敏學情不自禁地流淚,他對外甥說:「你們好好地為國家作貢獻,加強學習,鑽研業務,不要做半瓶子水的人。你們工作有成績,為死去的親人爭氣,我就死而瞑目了!」
  孩子們看他雖發低燒,但精神還算飽滿,說話依然帶勁,尤其是剛才那個舉拳動作,不禁充滿了期待,盼望他能重新好起來。
  賀敏學的病情牽動了很多人。他們中有領導人、有戰友、有鄉親,更多的是生活在周圍的普通群眾。然而,昏迷比清醒多的賀敏學對此已懵然無知。
  在最後歲月裏,賀敏學依然關心著國計民生,經常詢問外邊的情況。移住福州鼓山療養院後,他不辭辛苦地接受了南京軍區《陳毅傳》創作組的採訪。逝世前一個月,又接受上海《建工報》記者採訪,談了新中國成立初期上海的建設情況。上海《建工報》記者代表上海建築界,向這位「開創上海建築業的元老」贈送了「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字軸,表達上海建築界對他的深切思念和問候。
  4月26日,賀敏學在親人們的守候中,在省立醫院安詳地閉上了眼睛,終年84歲。
  與賀敏學一起戰鬥、工作或接觸過的戰友、同志以及賀家所在的街道群眾,對他的逝世無不感到悲痛。年近90的老太太陳英聽說賀敏學去世了,哭得捶胸頓足,隨後拄著手杖,趕到賀家,老淚縱橫地說:賀老這樣好的人,不應該走呀,要走,也應該是我先走呀!這位老太太一句普通話也不會講,她是從賀敏學的所作所為看到共產黨幹部優良作風的。賀敏學去世的第二天,許多街坊鄰居紛紛來家致哀,一位工人拉著賀敏學女婿的手,泣不成聲地說:賀老曾給我買藥治病,這麼好的人如今走了,讓我們上哪再找啊!
  「無產階級革命家」蓋棺論定
  福建省委把賀敏學的悼詞電傳給中組部時,中央領導指示加上「無產階級革命家」這個稱謂,並追授正部級待遇。追悼會規格一下子提高了,原定的由省長致悼詞也改由省委書記致悼詞。
  1988年5月8日上午,福建省委、省政府在西湖賓館禮堂為賀敏學舉行隆重的追悼會。禮堂門口,懸掛著「沉痛悼念賀敏學同志」的橫幅,引人哀思不絕。禮堂前廳的正面屏風上,寫著「無產階級革命家賀敏學同志永垂不朽」。兩邊牆上掛著眾多挽聯,其中開國上將、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葉飛的挽聯最是引人注目:
  上井岡赴疆場初顯英雄本色;
  逢浩劫處逆境更見烈士高風。
  葉飛對賀敏學一向是敬重的。他對賀敏學在「文革」中對自己和家人的保護深深感激。20世紀80年代初,葉飛的秘書黃傑回福建工作時,葉飛特別交代他:你回福州後,要經常去看賀老,他家裏有什麼困難,要設法幫助他解決。
  福建省政協原主席伍洪祥是賀敏學的老搭檔,對賀敏學相知甚深,因此挽聯也寫得情真意切:
  井岡擎紅旗,緊跟朱毛行;獻身為主義,不圖功祿名;
  革命六十載,堅貞貫一生;典範鼓來者,競赴新長征。
  新四軍戰友、安徽省政協原副主席、書畫大師賴少其的挽聯是:
  論英雄數公為上,
  為革命至死方休。
  一幅幅挽聯情深意切,寄託著無盡的哀思與懷念。
  8時30分,靈車徐徐而至,賀敏學的骨灰由親屬護送到會場。會場正中臺上,懸掛著賀敏學的遺像,下麵簇擁著一排青松和鮮花。骨灰盒上覆蓋著鮮紅的黨旗。會場的四周擺滿了花圈。萬裏、李先念、鄧穎超、胡耀邦、薄一波、宋任窮、彭沖、葉飛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送來了花圈和挽聯;生前友好也送了花圈。除中央及地方許多單位送的花圈外,街坊鄰居和群眾自發送來的花圈更是不計其數,會場內擺了三層都擺不下,一直排到禮堂大門口。
  9時20分,追悼會在哀樂聲中開始,會場一片肅穆。追悼會由省長王兆國主持,省委書記陳光毅致悼詞。
  送別的人群把禮堂擠得水泄不通。福建省文史館館長、著名劇作家陳虹哽咽地說:賀老啊,你現在有「家」可歸了!此語一出,立即引發一群戰友的感慨,大家都熱淚盈眶。雖然賀敏學在生前受過許多委屈,屢遭坎坷磨難,並受到一些不公正待遇,但在他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不倦奮鬥60多年後,蓋棺論定,黨中央終於對他作出了客觀而公正的評價。以一副部級職務而享「無產階級革命家」哀榮者,大概絕無僅有,賀敏學以生前功績、品行贏得了身後名。陳虹回到家裏,含淚揮毫作就《哭賀公》一詩。
  許多老幹部也都對賀敏學的逝世感慨萬千,說賀老實實在在是個好人,忠心耿耿為人民,我們應向他學習。
  賀敏學作為「上井岡第一人」,新中國成立後行政級別只有8級,一輩子沒提,直到死後才被追授正部級待遇。這個正部級和「無產階級革命家」一樣,可以看作組織上對他過去所受不公待遇的一種補償。組織上還提高了賀敏學妻子、福建省物資廳副廳級離休幹部李立英的待遇。賀敏學逝世幾天後,省委秘書長向李立英傳達中央決定:享受賀敏學生前的待遇,「三大員」(司機、炊事員、保姆)不動。李立英卻說,這是組織上對賀老的關照,現在賀老不在了,自己不應再享受這樣的榮譽和待遇,因此,只同意保留炊事員。
  賀敏學的遺物很簡單,除了兩套卡其布外套及內衣褲,存款不足千元,真是個無產者。1989年4月26日,賀敏學逝世一周年忌日,按照他的生前意願,李立英和親屬把他的骨灰安放在井岡山革命烈士陵園。這位井岡山的兒子,為著心中的理想,離開故土南征北戰六十載,終於葉落歸根!
  開國上將宋任窮對賀敏學的逝世表現了深深的悲傷之情。新中國成立後,兩人分別在北京、福建,卻時有往來。宋任窮位高權重,但賀敏學從不為自己的職位、名利求助於老戰友,即使滿懷委屈也不吐露。20世紀80年代中期,時任中顧委副主任的宋任窮來閩視察,和賀敏學相談甚歡,在接見在閩工作的老幹部時,特地讓賀敏學坐在身邊。這番情誼讓人感慨不已。要知道,以往中央領導人來閩接見老同志,有關部門排座位時,賀敏學幾乎都不會出現在第一排。宋任窮這個舉動,讓人想到了很多很多。賀敏學逝世前兩年到北京開會,宋任窮專程到他的住地看望他,兩人又一次共同回憶起半個多世紀以前共同戰鬥的往事。不料,這竟是最後一次會面。在老戰友逝世後,宋任窮情動於懷地拿起了手中的筆,如此向世人述說:「敏學同志自井岡山參加革命以來的革命生涯中,60多年如一日,為黨的事業奮鬥了一生,始終懷著對共產主義的堅定信念,始終保持著共產黨員的優良品德,不愧為一位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我黨的好黨員、好幹部。」
  原昆明軍區司令員、中顧委委員張铚秀也向世人追述了他所認識的賀敏學:「由於種種原因,敏學同志的一生歷經坎坷,屢遭磨難,但他從未向黨組織提出過非分的要求,在別人面前流露出患得患失的情緒,總是虛懷若谷,忠心對黨,全心為民,老實為本,一身正氣感人至深。……敏學同志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清白的一生,光明磊落的一生。如果說敏學同志在他生前沒有留下一篇個人的回憶文章,那麼他黨性第一,工作第一,從不向黨伸手的高尚品德,不正是留下了值得我們學習、繼承和發揚的寶貴的精神財富嗎?」
  (鍾兆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