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澳門特區海關在橫琴口岸截獲一宗企圖偷運未經檢疫熟食入境的個案,共檢獲約五十一公斤的熟食盒飯。涉案男子為三十五歲男性澳門居民,其承認企圖將未經檢疫熟食盒飯收藏於車內,從內地經橫琴口岸偷運入境。
涉案人涉嫌違反《衛生檢疫及植物檢疫》之相關規定,海關將涉及未經檢疫熟食的個案移交許可權部門(市政署)跟進處理。
意想不到的是,這麼一宗「違法標的」極為輕微的「飯盒走私案」,竟然在內地的自媒體群體中引發一場「輿論狂歡」。因為該違法案件集齊了荒誕的戲劇性、巨大的經濟反差和複雜的社會議題,為不同角度的解讀和傳播提供了絕佳素材。在人們的固有認知中,「走私」一詞通常與奢侈品、電子產品等高價值商品聯繫在一起,而盒飯則是廉價、日常的代名詞。將兩者結合,產生了強烈的反差和荒誕感。這就讓自媒體的「標題黨」有了大展身手標新立異的絕佳機會,而評論區也充滿了調侃言論,這種集體性的戲謔和玩梗,迅速將事件推上熱搜。
事件背後,是澳琴兩地常態化的跨境「舌尖流動」:澳門普通盒飯價格普遍在五十至六十澳門元,而珠海同規格盒飯成本僅二十元左右,這種懸殊的物價差,讓跨境上班的外勞不得不通過自帶盒飯節省開支,每月可省下近千元餐費。涉案男子的偷運行為,雖屬違法,卻間接折射出澳門高生活成本的現實,讓很多網友共情「不是盒飯香,是生活不易」,這種情感共鳴成為輿論發酵的核心動力。有網友留言「理解想省錢的心情,但違法不可取」,既表達了共情,也引發了對「合規與生存」的討論,進一步推動話題熱度。
部分自媒體也對「飯盒走私」的背景及動機進行熱烈的分析討論。有說是走私牟利的,五十一公斤盒飯,按六十多份計算,單次利潤就可能接近二千元人民幣。有人估計,這是面向在遠離市區平價居民區的建築地盤的內地工人,甚至在大學就讀的內地學生的商業行為。這種暴利驅動下的違法行為,既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又引發了關於「值不值得」的廣泛討論。也有說是「不牟利」的後勤服務,因為當天有大型演唱會,為了節省開支,而派人到內地採購飯盒。
應當說,「作案者」無論動機如何,都是違反了澳門特區的現行法律,海關的執法行為是正確及正當的。因為當事人的行為觸及了多層面的法律規則。一方面,他違反了《對外貿易法》中關於貨物申報的規定;另一方面,由於盒飯屬於未經檢疫的熟食,案件被同步移交市政署,疊加適用《衛生檢疫及植物檢疫》法規。澳門海關強調,嚴打未經檢疫食材走私,核心是守住食品安全底線。二零一九年澳門曾在走私凍品中檢出非洲豬瘟病毒,險些引發區域性疫情風險。這一背景讓大眾意識到,涉案行為不僅違法,還存在公共衛生隱患。
不過,從深化及優化澳琴民商事規則「軟聯通」,及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實施「放開一線,管住二線」的角度看,該事件也有值得深入探討之處。實際上,按照習近平主席的指示,及《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建設總體方案》的規定,必須在澳琴間加強基礎設施「硬聯通」、規則機制「軟聯通」和琴澳居民「心聯通」。其中「軟聯通」的核心在於對接國際高標準經貿規則,深化粵澳制度衔接,重點推動通關便利化、產業政策銜接及市場一體化,實現澳琴經濟高度協同與一體化發展。具體規劃與舉措在橫琴實施「一線」放開、「二線」管住的稅收管理體制,推動澳門與橫琴的貿易規則、產業標准銜接,加快推動澳珠制度銜接,在法治環境、商事制度、人員流動等方面打造琴澳一體化高水平制度體系。
而這起「飯盒走私案」,恰恰就暴露了當前兩地規則「軟聯通」在民生領域的薄弱環節——規則差異不明、執法標準不一、信息傳遞不暢、協作機制不健全,這些問題不僅讓普通民眾陷入「無意違法」的困境,也制約了澳琴一體化的深度推進。
「飯盒走私案」的背後,首先凸顯的是澳琴兩地民商事監管規則的差異性與信息不對稱問題。從規則本身來看,內地超市銷售的盒飯合法合規,但澳門對動物類食品檢疫管控極為嚴格,無論是否煮熟、包裝如何,未經官方檢疫的熟食均禁止入境,這一規則與內地的食品流通管理標準存在明顯差異。更關鍵的是,這種規則差異並未有效傳達給跨境往來的民眾,導致很多跨境上班族誤以為「能在內地購買就能攜帶入境」,全然不知已觸碰法律紅線。
其次,案件反映出澳琴兩地民商事執法與監管協作的碎片化,未能形成高效的聯動機制。從執法環節來看,內地的盒飯生產加工由珠海相關部門监管,而跨境運輸與入境流通則由澳門海關、市政署負責,兩地监管體系相互獨立,缺乏常態化的信息共享與執法協作。例如,珠海推行的冷鏈溯源標籤,數據未能與澳門打通,澳門海關查貨仍需依靠人工翻包抽檢,不僅效率低下,也容易出現漏檢、誤判等問題,與香港、深圳已投入使用的AI攝像頭自動識別食品種類的智能化监管形成鮮明對比。與此同時,兩地在違法處置標準、案件移交流程等方面也存在銜接不暢的問題。此次走私案中,涉案男子的行為若僅為個人自用,可能面臨罰款教育;若存在代購鏈條,則會涉及更復雜的商事違法。但由於兩地缺乏統一的違法認定標準與協查機制,案件的後續處置仍需經過多層協調。這種监管與執法的「各自為戰」,不僅增加了執法成本,也讓規則的執行出現「灰色地帶」,為跨境違法行為提供了可乘之機。
更深層次來看,「飯盒走私案」所暴露的問題,是澳琴民商事規則「軟聯通」在「民生導向」與「制度銜接」之間的失衡。近年來,澳琴兩地在民商事規則銜接方面已取得一定成效,例如橫琴法院發布的典型案例中,在涉澳平行訴訟、博彩信貸效力認定、婚姻財產關係等領域,形成了一系列規則銜接的實踐成果,有效破解了部分跨境民商事糾紛的處置難題;合作區也出台了多項「小切口」法規,推動澳門醫療、建築等行業從業人員在內地執業的規則銜接。但這些成果多集中在商事交易、司法裁判等領域,而與民眾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食品通關、檢疫监管等領域,規則銜接卻相對滯後。這種失衡背後,既有立法層面的限制——地方立法權限不足,難以突破國家層面法律法規的約束,導致部分規則只能以「軟性規範」形式存在,缺乏強制性與可操作性;也有執行層面的疏漏——兩地相關部門的協作缺乏常態化機制,規則落地的「最後一米」未能打通,導致政策優勢難以轉化為民眾可感知的實惠。
當前,橫琴粵澳深度合作區已進入第二階段建設,推動民商事規則深度銜接成為檢驗建設成效的重要標準。唯有以類似「飯盒走私案」這樣的具體案例為突破口,直面規則銜接中的問題,不斷優化制度設計、強化執行力度、提升服務水平,才能真正實現澳琴兩地民商事規則的有機融合,讓跨境流動更便捷、民生保障更有力,為澳琴一體化發展注入持久動力。
華澳人語(永逸)
